这个人的姓名谁也不知道,就连少数几个极有资格的消息灵通人士,也只知道他一个秘密的代号。

  ——风眼。

  风眼的意思,就是风的起源处,当风向外吹的时候,到处都有风在吹,只有风眼里反而没有风。

  所以无论任何地方有他坐镇,都会变得平静安稳,外面的风雨绝对吹不到里面来,因为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风眼”。

  如果要在江湖高手中列举二十个最可怕的人,这个人一定是其中之一,如果列举十个最可怕的人,这个人也可能是其中之一。

  姜断弦确信这一点,所以他曾经告诫过自己,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和这个人正面交锋。

  今天他们虽然已经正面相遇了,却是站在同一边的,绝不会有任何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姜断弦看到他的时候,神色为什么会那么奇特。

  是不是因为他从未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人,就正如这位监斩官也从未想到在这里会看到丁宁,所以两个人眼中才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知道了这位监斩官的身份之后,姜断弦心里又有了一点疑问,法场的防卫虽然很严密,甚至可以说密不透风,可是姜断弦却已经觉得有人在暗中潜伏,潜伏在某一个极隐秘之处。

  这是一种接近野兽般的第五感告诉他的,以风眼昔日的成绩和经验当然也应该和他同样有这种感觉。

  可是风眼却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

  ——这是他的疏忽?还是他故意留下的陷阱。

  从丁宁的背影,姜断弦已经可以看出他的体力还很衰弱,功力也绝对没有复原。

  经过了那么长久的痛苦折磨后,要复原当然需要一段时间。

  以他现在的体力,就算有人松掉他的绳绑,他也绝对没有法子逃出去的。

  不管以前的丁宁是个多么可怕的刀手,现在恐怕连三两个卫士就可以制他于死命。

  有这位监斩官在法场上,也没有人能把他救走。

  这时候丁宁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轻视之意,姜断弦当然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却假装看不出。

  两个人冷冷的互相凝视着,过了很久,丁宁才开口,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轻视和讥诮。

  “彭先生,这一次你总算如愿以偿。”丁宁说:“这一次我好像已必将死在你的刀下。”

  “是的。”姜断弦的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是这样子的。”

  “不管怎么样,能死在你的刀下,也算我平生一快。”丁宁淡淡的说:“那至少总比被一个厨子用菜刀砍死的好。”

  姜断弦好像还是完全听不出他话中的讥刺,只告诉他:“无论你要说什么都无妨,我一定会等到你的话说完了才出手。”

  丁宁笑了:“这是不是你对我的恩惠?”

  姜断弦居然承认:“是的,这的确是件恩惠,我一向很少如此待人。”他的神情冷酷而严肃:“我一生从来不愿施恩给别人。”

  丁宁忽然问:“如果你欠别人的呢?你还不还?”

  姜断弦沉默。

  有些话根本不必回答,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复。

  “你既然不愿别人欠你,当然也不愿意欠人,对于这一点,我一直深信不疑。”丁宁说:“所以我现在才会要求一件事,就正如我也曾经答应过你的要求,为你做过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犯人受刑,都要跪下,可是我要你为我破例一次。”

  丁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无论死活,我都不愿跪下。”他说:“要死我也要站着死。”

  姜断弦本来已经很阴暗的脸上,仿佛又多了重阴霾,过了很久才能开口说话,只说了三个字:“我无权。”

  “我知道你无权做此决定,不管你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你只不过是个刽子手而已,除了挥刀杀人之外,无权做任何决定。”

  这一次丁宁的话中并没有讥诮之意,只不过在述说一件事实,姜断弦眼中反而有了一抹极难觉察的痛苦之色,仿佛有尖针刺心。

  “所以我刚才已经问过监斩官,他已经把这件事授权于你。”丁宁盯着姜断弦:“我相信你并不一定要杀一个跪着的人,也不一定要我跪着才肯挥刀。”

  他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期望:“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的。”

  姜断弦没有回答这句话,目光忽然越过了丁宁的肩,直视那位监斩官。

  “风眼”的厉眼也正在直视着他。

  两个人都已明白对方对自己的了解也和自己对他的了解同样深刻。

  先说话的是监斩官:“刑部总执事姜断弦,五十四岁,祖籍大名府,寄籍西皇城,接受大小差使一向称职,现官从五品,领御前带刀护冲缺。”他问姜断弦:“对不对?”

  “对。”

  “这是你在官方的履历,我对你这个人知道的当然还要多一点。”

  “哦?”

  “我们好像还曾经见过一次。”

  “是的。”姜断弦终于说:“七年前,我们曾经在巴山的回风山庄舞柳阁见过一次。”

  监斩官眼中露出一股冷酷惨厉的笑意:“想不到你对这件事也记得这么清楚。”

  姜断弦眼中也有同样的笑意。

  “想不到那一次你已经注意到我。”

  “那一次你一出现在人丛中,我就已注意到你,而且很快就认出了你的来历。”监斩官说:“我相信你一定也很快就认出了我。”

  “怎见得?”

  “因为那一次你本来是要去对付顾道人的,你好像决心不让他接掌巴山的门户,可是你看见我之后,很快的就从人丛中消失了。”

  姜断弦阴沉沉的笑了笑。

  “不错,我的确是因为认出了你才退走的,因为我没有对付你的把握。”姜断弦说:“我也不想结下你这样的大敌强仇。”

  “我明白你的意思。”监斩官说:“站在你敌对的一方,也同样不是件愉快的事。”

  “我承认。”

  “幸好我们今天是站在同一边的。”监斩官说:“做你的朋友实在比做你的对头愉快多了。”

  “是的,我的看法也一样。”

  姜断弦冷冷的看着这位监斩官,用一种出奇冷淡的声音说:“只可惜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

  金樽已将饮尽,慕容秋水也已有了几分酒意,带着微笑向韦好客举杯。

  “韦先生,我算的事是不是全部算对了,你是不是应该敬我一杯?”

  韦好客没有敬他的酒,眼中却有了敬意。

  慕容秋水大笑:“我知道你是佩服我的,因为你根本就不能不佩服我,连我都不能不佩服我自己。”

  他得意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算准风眼和姜断弦是天生的对头,我也算准了丁宁一定不肯跪下来挨刀。”他问韦好客:“你看我是不是都算准了?”

  ——丁宁一定要站着死,他的尸首送回去时,他的亲人朋友才会认为他是被姜断弦刺杀的,而不是授命执刑。

  这其中当然有很大的分别,没有人会找一个执刑的刽子手报仇。

  站着死和跪着死当然也有很大的分别,从刀锋砍入的方向和伤口的角度上都可以看得出来。

  慕容秋水的确把这个计划中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空闲的时候太多,所以才会有那么缜密的思想。

  不管怎么样,韦好客对他实在是不能不佩服,却故意装得冷淡的说:“你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哪件事?”

  “你算准花景因梦今天一定会来,所以才特地把风眼找来对付她。”

  “不错。”慕容秋水说:“没有人能比风眼更了解因梦,除了他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对付这个难缠的女人了,老实说连我都对付不了她。”

  慕容叹着气说:“我简直有点怕她。”

  韦好客问慕容:“你是不是也说过如果因梦要来谁也阻止不了?如果她来了谁也找不到?”

  “是的。”慕容说:“可是只要她一来,就逃不过风眼的掌心;就算天下没有别人能够找到她的行踪,风眼还是可以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