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得悠然神往,遥想这位“江南大侠”的雄风,但却禁不住问道:“妈,你说师祖一家的故事,可是和咱们有什么关联么?”

  她的母亲泛起一朵笑容,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说道:“不错,你很聪明,一猜就着。现在我就要说到第二个故事了,这个故事不但和咱家有关,和你更是相关!”

  “啊,什么故事,怎的和我有关?”

  “这是耿照夫妻的故事。你的爹爹曾是他的部下,采石矶一战受了伤,所以没有跟他渡江。”

  “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吧?”

  她母亲笑道:“当然没有出生。那时你爹爹还没有和我成亲呢。”

  “那么,他们的故事又怎的和我‘尤其相关’?”

  她母亲微微一笑,说道:“你听下去就明白了。”

  “耿夫人和你爹爹同门,和我也是早就熟识的。有一个时候,她住在咱们家中。”

  “你不是说耿大侠已经渡江了吗?”

  “他后来还潜回北方一次,和他表妹成了亲。当时因为兵荒马乱,他的妻子怀了孕,他却急于要回江南抗敌,只能把妻子留在咱们家里。后来她生下一个儿子,名叫耿电。青儿,你要记着这个名字,他名叫耿电,雷电的电!”

  “耿电,雷电的电。”她复述一遍,笑起来道:“这样简单的名字你还怕我记不牢吗?你教我念的诗词我都能够背得一百多首呢。但你却为什么要我记着他的名字?”

  “这孩子比你年长四岁,现在是十七岁了。听说去年已经回到他父母身旁。唉,就不知他还会不会再来和你见面?”她的母亲并没回答她这一句问话,却忽然长叹起来了。

  “见得着见不着又有什么打紧,我知道有这个人也就行了。”

  “不,你一定要见着他!”

  “为什么?”她虽然聪明懂事,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猜不透母亲的意思,小小的心灵充满疑惑。

  “你听我说。耿夫人母子在咱们家里居住,不知不觉过了三年。那年三月,我刚刚怀着你。不知怎的,给鞑子查探到了我们的地址,一天晚上,来了七八个鞑子强盗,个个都是好手,一场恶战,耿电侥幸不致给他们抢去,但你父亲却已受了重伤,我也受了一点轻伤。你爹就是因为内伤太重,在你出世之后没多久就死去的。我后来身体多病,恐怕也就是因为那次受伤的缘故。”

  “啊,原来这样。妈,你是不是有点怨恨这孩子,若不是为了他,爹就不会死得这样早了。”

  “傻孩子,我怎会怨恨他?他父亲为国为民,抛妻别子,咱们能够为他出一点力,即使当时我和你的爹爹一同战死也是值得的,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妈,我也是这样想。我并没有怨恨他呀,不过是问一问你罢了。”

  “好,你能和我一样想,我就很高兴了。”她的母亲又喝了一杯热茶,继续说道:“耿夫人要回江南帮助他的丈夫,她不能冒险带孩子回去。我们的行藏又已败露,孩子留在我们家里也不安全。后来耿夫人想到了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穷亲戚,把孩子寄托在他家里。这方法倒是不错,听说直到去年为止,这孩子跟那个在乡下教蒙馆的老夫子在一起,总算没有引起敌人注意。不过自从他三岁那年一去之后,我也就没有再见过他了。呀,他比你大四岁,想来现在已是长大成人,变成一个强壮的小伙子了。只怕我见着他,也不会认识他了。”

  “妈,你很挂念他?”

  “当然,为了你的缘故,我怎能不挂念他?”

  “为什么?他走的时候,我还没有出世呢。”

  谜底终于揭晓了,她母亲缓缓说道:“因为我在你未曾出世的时候,已经将你许配给他了!”

  十三岁的小姑娘虽然情窦未开,但也懂得害羞了。她低下了头,小脸泛起红潮,心中却在暗暗欢喜:“他的爹爹是抗金名将,想来他也一定英雄了得。”

 

  母亲微微一笑,说道:“你得到一个好丈夫,妈也可以安心。只是这个孩子恐怕却未知道他有一个未婚妻子呢。”

  她想要问:“我还未曾出世,你又怎能将我许配给他?”这话可是不便出口。

  母亲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说道:“是这样的,那次打退敌人之后,耿夫人知道我有孕在身,就和我说道:‘我不久就要南归了,我有一个心愿要和你说。’我当然一口应允帮她达成心愿,她说道:‘咱们情如姐妹,我母子又深受大恩,但愿咱们能够亲上加亲。’我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还不知是男是女呢。她说:‘若是男的,就让他们结拜兄弟,若是女的,就让他们成为夫妻。’就这样把你的终身定了。

  “当时我和她约好,待孩子出生之后,就想办法托人捎信给她的。不料在你出生之后,你爹伤重,病榻缠绵,我哪能够去找一个可靠的人办理此事?你三岁那年,你爹去世,其后就是蒙古和金国连年交兵,金国和宋国也在打仗。咱们为了逃避鹰爪,躲到深山,更是没法和他们联络了。

  “三个月前,我下山购米,碰到了一个丐帮弟子,知道你的李师伯在金鸡岭。我去了之后,你可以到金鸡岭找李师伯收留。待你长大后再到江南去找耿电。”

  “妈,你去哪里?”

  “傻孩子,妈有哪里好去,当然是回老家了。孩子,你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伤心。人总有一死,妈又怎能伴你过世?但愿你早日能够见着耿电,你的终身有靠,妈也就可以放心去了。”

  果然她的母亲在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之后,当天晚上就去世了。她照母亲的吩咐,小小年纪,换了男装,扮成一个穷小子,一路挨饥抵冷,有时做小偷,偷不到东西就做小叫化,乞食了半年多,终于到了金鸡岭,见着她的李师伯家骏。

  金鸡岭的寨主乃是名震江湖、外号“蓬莱魔女”的女侠柳清瑶,李家骏是她手下的一个头目。蓬莱魔女很喜欢她,但因一个小姑娘不便留在山寨,又将她引荐到她的丈夫“笑傲乾坤”华谷涵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外号“武林天骄”檀羽冲的门下,让檀羽冲夫妇收养她作义女。

  檀羽冲外号“武林天骄”,对于武学无所不通。她年纪稍大之后,又常到金鸡岭来住,金鸡岭有各门各派的豪杰,是以她虽然年纪小,已是通晓十八般武艺。

  回忆忽被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踏断,原来是两个军官骑着快马疾驰而过,她刚刚下山,还未走上官道,那两个金国军官是赶送“八百里加紧”的重要文书的,并没闲心注意及她。

  快马过后,尘土飞扬,路旁玩耍的村童被尘土溅了满头满面,戟指而骂:“剐千刀的臭鞑子,咱们长大了决不能容你欺侮!”

  “好志气!”黑衣少女暗自赞道:“大人若然都能像小孩子一样爱恨分明,那就好了。虽然他们年纪还小,不知道金人中也有好人,但这份穷孩子的硬骨头总是最难得的。”

  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提起“鞑子”心中就是痛恨,她不禁哑然失笑了:“那时我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的师父会是一个‘女真鞑子’。”

  原来她的师父“武林天骄”檀羽冲不但是一个金国人,而且是金国的贵族,本房长辈之中,有一个叔祖母曾是皇后,他的父亲被封为异姓“王爷”,他自己也是个可以继承王位的“贝子”。他长大的时候,正是金主完颜亮在位的时候,完颜亮是个穷兵黩武、残酷不仁的暴君。她的师父就是因为反对暴君,终于站到汉族的反金义士这一边的。虽然他还没有表明身份,公然的参加抗金义军。(按:“武林天骄”故事,详见拙著《挑灯看剑录》。)

  “武林天骄”放弃贝子的尊荣,以一个侠士的身份出现江湖,也差不多有二十年了,结识的江湖朋友很是不少。

  黑衣少女又忆起师父差遣她下山的一幕。

  那日她师父问她:“江湖上有个青龙帮,你的柳姑姑和你说过吗?”

  “去年我在金鸡岭的时候,听她说过。”

  “青龙帮的帮主龙沧波是我的好朋友,他有四个得力手下,名为‘四大金刚’。其中排名第三的名叫罗浩威,比你大约年长几岁,我曾欠了他的父亲一笔人情。”

  他不懂师父为什么和她提起这人,随口应道:“是吗?那么这笔人情师父还了没有?”她知道师父一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武林天骄一声苦笑,说道:“他的父亲已经死了,这笔人情只能还给他啦。青儿,你在我门下八年,师父的这点玩艺也都传给你了。从今天起,你可以下山独闯江湖了。你下山之后,就替我把这笔人情还给他吧。”

  听了这话,她不觉怔了怔,大为惶惑,问道:“师父要我怎样替你还这笔人情?”

  “我教给你的那一路五虎断门刀法,你还记得么?”

  “记得。”

  “演来给师父看看。”

  待她演了一路五虎断门刀法之后,武林天骄掀须微笑,说道:“除了一两个变化未很熟练之外,已经很不错了。我要你把这路刀法,代我传给‘四大金刚’中的老三罗浩威。”

  “什么?”黑衣少女不由得格格地笑了起来,说道:“我都还未曾满师呢,怎么就收徒弟?”不过听得只是要她代师传技,她倒是放下了一重心事了。

  “你听我说,”武林天骄笑道:“罗浩威的父亲是沧州一位褚武师的徒弟,这路五虎断门刀本来是褚家的家传刀法,可惜很久以前就已失了真传,褚武师找不到失传的本门刀法,终生抱憾,他没有儿子,只有姓罗的这个徒弟,临终之时,吩咐徒弟,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寻找失传的刀法。”

  听至此处,她已是恍然大悟,说道:“罗浩威的父亲,想必也是找不到这路失传的刀法了?”

  武林天骄点了点头,说道:“你很聪明,猜得不错。这路刀法,我在他死了之后,无意中在一位前辈所藏的武学秘笈之中找到,是以要你代我传给他的儿子。罗家老宅是在蓟州的一个乡下。”

  武林天骄把罗浩威的住址告诉徒弟之后,跟着说道:“据我所知,罗浩威在青龙帮中,很受重用。但现在他却不是在祁连山,而是奉派在外,听说是到大都去了。大都和蓟州相去不远,他在大都办完公事,大概总会回家走一趟的。这正是你替我传技的好机会。罗浩威和你一样,他也是幼年丧父,另有师承。褚家失传的刀法到了他的手里,给人知道,恐怕会惹起风波。所以你要代我叮嘱他,叫他不可轻露。待将来时机到了,我会给他安排一个盛会,邀请各派掌门,说明原委,那时才让他正式转入五虎刀这一门之下,接任掌门。你代我传技这件事情,当然也不可让人知道。”

  黑衣少女依从师父的吩咐,果然在蓟州罗家老宅找到了罗浩威。

  这是一年多之前的事情,她现在想起来还是不禁好笑。

  初时罗浩威不肯相信她的说话,还只当她是来开玩笑的。她使出五虎断门刀法,将他打败,他这才五体投地,却又对她尊敬逾份,竟要磕头尊她为师。说是她帮他完成了父亲的遗志,虽然她只是代师传技,也等于是他的师父一般了。她当然不能接纳,费了许多唇舌,这才说得动他以平辈论交。

  想起了罗浩威,黑衣少女不禁泛起一丝微笑,心里想道:“真是一个厚重朴实的少年,但听说他办事也是很能干的。若不是我早就知道他是青龙帮中的‘四大金刚’之一,还只当他是个带有几分傻气的乡下小子呢。哈,他想做我的徒弟,他可不知,我倒是希望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大哥哥呢。他比我年长四年,嗯,刚好是和耿电同年。”

  想起耿电,黑衣少女忽地感到一丝歉意,不过,这却是对罗浩威的歉意。“我应该把我和耿电早已定亲的消息告诉他的。唉,但愿我猜得不对。否则他迟早都会知道的,早一天知道好过迟一天知道。我亲口告诉他,又好过让他从别人口中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