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电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罗兄,你是要给杨大哥捎个信是不是?”罗浩威道:“不错,我应当先交代这桩事情。”当下回过头来,向李平化道:“李大哥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李平化道:“你是帮忙小姐去救我的小主人的,有事但管吩咐,何须客气。”

  罗浩威道:“请你给我捎个口信,给王吉那间豆腐店隔邻的那个卖菜的张老头,请他转告王吉,我不久要来凉州,在我未到之前,请他们暂停买卖。这事请你保守秘密,千万不可让你们总管府里面的人知道。”杨浣青接着把那间豆腐店的地址告诉他。

  李平化道:“小人理会得。好,我先走啦。”此时天已亮了。

  罗浩威说道:“杨姑娘,咱们总舵搬移到什么地方,你是知道的了?”杨浣青道:“知道,我自会带领耿大哥上山的,你放心吧。”罗浩威这才缓缓说道:“李姑娘,那么咱们也可以走了。”

  耿电和杨浣青并肩同行,转过山坳,低声道:“罗大哥似乎不大愿意陪伴那位李姑娘,不知是不是因为,因为——”说至此处,停顿下来,眼睛望着杨浣青,原来他想说的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但可是不便出之于口。

  杨浣青何等聪明,一看他的神气,早已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了。

  杨浣青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人真是多疑!”

  耿电心头一跳,说道:“哦,你以为这只是我的多疑?”

  杨浣青说道:“为什么不是?我要说你看错了人啦?”

  耿电说道:“我看错了人,你指的是——”

  杨浣青说道:“罗浩威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去年我替师父传授他刀法,你猜他对我怎么样?”接着自问自答道:“他一直把我当作师父一样尊敬,一般朋友间开开玩笑的说话,他都没有和我说过半句。他的年纪比我大,这么样的尊重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他是一个有恩必报的老实人,那位李姑娘于你有恩,也即是于他有恩了。他怎会像你所想的小心眼,为了别的什么缘故,就心里不愿意陪伴那位李姑娘。小心眼的人是有的,但绝不是他,只怕还是那位李姑娘吧。哼,哼,也许还有别人!”

  杨浣青把郁积在心里的说话,一口气滔滔不绝他说了出来,表面上是在说罗浩威和李芷芳这次的事情,骨子里却是说自己和耿电的事情;表面上是反驳耿电对罗浩威的误解,骨子里则是为自己给耿电解释误会。妙就妙在她每一句话都可以移作两方面的解释。

  耿电又是欢喜又是惭愧,心想:“我这误会可真是闹得大了,幸好还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呆了半晌,笑道:“你说得不错,是我失言了。”

  杨浣青“噗哧”一笑,说道:“当然不错,我要说的不是罗浩威不愿陪伴她,是她不喜欢罗浩威作伴,她喜欢的恐怕是另一个人。”

  耿电大为尴尬,勉强笑道:“李姑娘是有点小姐脾气,心地还是好的。她虽然刚才和罗大哥闹得不大愉快,但罗大哥帮了她这次大忙,她一定会感激罗大哥的。经过了这次事情之后,我想他们也会变成好朋友的。嘿嘿,事情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这倒是应了一句俗语!”

  杨浣青笑道:“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啊,这句俗语一定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耿电笑道:“一点不错,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初升的太阳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在一起。他们并肩走路,本来也还有一点距离的,但地上的影子却是两个头并在一起了。

  当他们说到“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俗语之时,蓦地发现地上并着头的影子,这刹那间两人不觉脸同时红了。

 

第三十三回  冤家聚头

  过了好一会,杨浣青这才低声道:“你这人好坏!”耿电怔了一怔,说道:“我是怎样坏了?”

  杨浣青噗嗤一笑,说道:“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故意把他们拉拢在一起的,明明知道他们是‘冤家’,却要他们‘聚头’!嘿嘿,这——”

  耿电笑道:“这是一件好事呀!俗语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反过来说,岂非‘聚了头’就是‘冤家’么?”

  杨浣青道:“好在你这句语,那位李姑娘没听见,否则她不向你大发娇嗔才怪。”

  耿电笑道:“只要你不向我发脾气就行。哈,我又想起两句俗语来了。”

  杨浣青道:“什么俗话,说来听听。”侧着头望着耿电,像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小女孩,一副惹人怜爱的娇态。耿电心神一荡,想道:“她现在这副神气,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她是令女真鞑子闻名丧胆的‘小魔女’。”

  杨浣青道:“咦,你在想些什么,说呀!”

  耿电笑道:“你可不要骂我,我想起的那两句俗语,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不过,今天阳光遍地,他人的瓦上也决不会落霜的。”

  杨浣青道:“哼,我还是要骂你,原来你这人这样私心。”

  耿电笑道:“损人利己当然是不好,我这‘私心’可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啊,你说不是么?”

  杨浣青粉脸通红,啐道:“我不和你说了。你,你这人好坏。”

  耿电笑道:“又说我坏了。好,那你喜欢听什么,说说咱们两家的事情好不好?”

  两人目光相接,忽然都笑起来。再多的误会也在他们的笑声中冰消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李芷芳心里也在想着这一句话。

  不过她想起这一句话,却并非是对罗浩威已生爱意,而是由于心中的余怒未消。

  “若不是我急于要见哥哥,真不要他带路。”李芷芳心里想道,“耿电也是,他分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罗浩威,却特地要他陪我。哼,他这心思有甚难猜,当然是他自己要去陪伴那个小魔女了。”

  想至此处,不禁又怦然心跳,接着想道:“那小魔女也是帮他劝罗浩威给我带路的,她和罗浩威若是当真相爱的话,怎能放心让他单独陪我?”想起刚才四个人相会的情景,越想越觉得杨、罗二人不像是一对恋人的模样。

  罗浩威见她忽然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惶惑,倒是不觉有点诧异了:“她要和我说什么呢?”

  李芷芳道:“我想问你一件事情。”罗浩威道:“请说。”李芷芳道:“你和那位杨姑娘相识多久了?”罗浩威道:“一年多了。”李芷芳道:“那么你早已知道了她和耿家的交情?”罗浩威道:“我是和耿大哥见面之后,前不久才知道的。”心里想道:“这位小姐也未免太好管人家的私事了,她打听这些干嘛?”不知不觉,露出一丝不大耐烦的神色。

  他哪知道李芷芳正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因而要打探他的私事,但却不便坦率问他,是以故意把话题牵到杨浣青身上,远远的兜着圈子说来,希望他说溜了口,会透露出一些她想知道的事情。

  哪知罗浩威虽然并非守口如瓶,却是不爱多说,她问一句,他就简简单单地答一句。

  李芷芳觉察到他的厌烦神色,心道:“哼,你不喜欢和我说话,我偏要逗一逗你。”笑道:“这位杨姑娘人又美武功又好,我是又佩服她又喜欢她。当然你也是很喜欢她的了?”

  罗浩威淡淡说道:“我是佩服她、尊敬她。耿大哥、杨姑娘和你都是我的朋友。”他没有答复李芷芳别具用心的那句问话,言外之意,自是认为李芷芳用的“喜欢”二字用得很不妥当了。

  李芷芳冷冷说道:“多谢你把我当作朋友看待。我和你说起那位杨姑娘,你好似不大高兴似的?”

  罗浩威道:“这条路很不好走,须得多些小心才好。我是走惯了的,你可没有走过。我是伯你说话分神。”

  祁连山巅长年积雪,此时他们在半山上走,路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未曾融化的冰雪覆盖,可是却是一条直路。

  李芷芳心里哼了一声,说道:“多谢你的好意,咱们走的可是这条直路吧?”

  罗浩威道:“不错,走完这条直路前面才有三条歧道。不过——”

  话犹未了,李芷芳己是加快脚步,滑雪疾驰。原来她是恼怒罗浩威看轻自己,有意在他面前炫耀一手上乘的轻功。

  刚好在这时候飘来一阵乌云,遮住了晴空,跟着刮起了一阵风。罗浩威吃了一惊,连忙叫道:“李姑娘,小心!别跑得这样快,提防雪崩!”

  李芷芳从未见过什么雪崩,自己以为轻功比罗浩威高明,心里想道:“你赶不上我,却拿什么雪崩吓我,我才不受你的吓呢。”不料心念未已,突然听得冰块炸裂的声音,山顶的积雪浮冰纷纷的滚下来,碰着岩石,体积重的便像滚球一样,遇到阻碍便飞腾起来,作弧形的抛物线向山谷抛下;体积轻的炸成无数碎裂的冰块,恍如殒星,纷落如雨!

  罗浩威一听得冰块炸裂的声响,叫声“不好!”立即飞也似的冲上前去。

  李芷芳突然遇上雪崩,不知如何躲避,这刹那间,不由吓得呆了。蓦地只觉纤腰一紧,好像是给两支铁钳夹着一样。原来是罗浩威一把将她抱住。

  李芷芳惊上加惊,失声叫道:“你,你干什么?”罗浩威无暇说话,抱着她和衣一滚,滚下山坡。

  幸而他是一发觉有雪崩的迹象,就冲上去的,这才能够在间不容发之际,把李芷芳拖离险境。他们耐刚滚下,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大如磨盘的雪块,正好是落在李芷芳刚才站立的地方。

  李芷芳被他抱住飞快地滚下山坡,只觉无数冰块,在狂风中呼啸,炸裂,从头顶飞过,从身边飞过……李芷芳不敢张开眼睛,就像小时候躺在母亲的怀里一样,把性命交付给罗浩威,罗浩威的一双坚强有力的铁臂,比她的母亲更能护卫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芷芳陡然一震,这才知道罗浩威已然停下。只听得他吁了口气,说道:“好了,总算脱险了。”

  在这一段短促的时间里,李芷芳却是似乎经过了一个风狂雨暴的漫漫的长夜。她定了定神,张开眼睛,只见罗浩威满面都是鲜血。

  李芷芳惊道:“你怎么啦?”

 

  罗浩威微笑道:“没什么,擦伤一点皮肉,不要紧的。我、我刚才急于救你脱险,你、你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