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门沉声说道:“班大人要亲自赐教么?”

 

  班建侯笑道:“杜大侠,我们是把你当作客人看待的,你也想凑凑这个热闹么?其实你用不着比试,已经是天下皆知的高手了。”

  原来这次的“高手大会”,杜玉门是临时到场的,并未列入业已报名参加的五十七个武术门派之内。而且他的“追魂剑”剑派,他的叔父杜长青刚才亦已出过场了。按说他是可以当作“客人”的身份,不必下场的。

  杜玉门冷冷说道:“多承谬赞,‘高手’二字,愧不敢当,我亦非稀罕‘高手’称号,不过我既然来了,那也就不该自居为客人啦。久仰班大人武功卓绝,请发招吧!”

  班建侯说道:“杜大侠肯抖露武功,我们是求也求不到的,不过——”

  杜玉门道:“不过怎样?”

  班建侯道:“我倒想向杜大侠请教,不过我的剑术恐怕不值杜大侠一哂。杜大侠,你是剑术名家,须得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方能相得益彰。”说至此处,招一招手,叫道:“金老弟,我看还是你出来陪杜大侠走几招吧。”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应声而出。

  原来班建侯长于分筋错骨手法,内功造诣也高,但他自忖却是没有必胜的把握,故而先找一个精于剑术的同伴出来,看一看杜玉门的剑法究竟是有多高?要是他的同伴输了的话,他也可以摸得个底。

  杜玉门刚才给他双掌一拦,距离数丈之外,亦自隐隐感到他的掌力冲击。他自忖也没有必胜对方的把握。不过在剑术上他则是极有自信的,心想:“好歹也得先胜一场,方能挫折敌人气焰。”于是就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这个短小精悍的汉于名叫金光灿,别看他其貌不扬,却是金国御林军中三大高手之一。另外两个,一个是御林军副统领翦长春,还有一个就是班建侯了,(班建侯是前任副统领,后来完颜长之将他调来“王府”作总管的。)他的职位虽然比不上翦、班二人,武功则是各有所长,名气也是一样。他的剑术造诣在金国的御林军中,是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的。

  金光灿步入场心,说道:“班总管给我脸上贴金,我的剑术怎能和名闻天下的追魂剑相比?”

  杜玉门道:“别客气,进招吧!”神情冷傲,似乎竟是未把金光灿放在眼内。

  话犹未了,陡然间只见剑光疾闪,金光灿已是“唰”的一剑向他刺来。出招之后,方始说道:“恭敬不如从命,请杜大侠接招!”就在他说这两句话的时间,已是剑招三变,袭击了杜玉门的七处要害了。

  杜玉门想不到他出剑如此之快,饶是剑术精湛,化解他这三招,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此时方始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金光灿,实在是个劲敌!

  棋逢敌手,各有千秋。杜玉门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接了三招,迅即一口气连攻四招,金光灿身随剑走,把他极为凌厉的四招剑法,也都一一化解了。

  激斗中杜玉门蓦地一声大喝,攻如雷霆疾发,一招“天将卷帘”,剑诀指处,剑锋倒卷而上,削膝盖、划小腹、刺心窝,把攻击敌方三处要害的剑招融而为一,要敌方非有一处中剑不可,当真是迅猛无比!

  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金光灿也是陡地一声大喝:“来得好!”竟然半步不让,一招“横云断峰”,横剑拦腰便削过去。

  这一下吓得两方的人都叫起来,胆小的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生怕看见了血淋淋两败俱伤甚至两败俱亡的惨状。

  说时迟那时快,在众人惊叫声中,他们交换的这一招惊险绝伦的互攻,已是眨眼即过!那些人张开眼睛,只见他们谁也没有受伤,站立的方位好似都没有变,不过剑招则是变了。换成了一攻一守,金光灿主攻,杜玉门竟然被迫防守了。

  原来金光灿为了争名,他出场之时,就已打定主意,不惜死伤,务必要和杜玉门力拼。他心里想道:“我本来是和班建侯、翦长春并驾齐驱的,如今他们却是远远跑在我的前面,官居高位了。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今日我是非胜不可!嘿嘿,班建侯不敢和杜玉门交手,我如打败了杜玉门,王爷还能不对我另眼相看吗?”

  正由于他有这个念头,是以当杜玉门疾下杀手之时,他情知躲避不开,立即便与杜玉门硬拼。

  高手搏斗,本能的自会趋吉避凶,当双方的性命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大家也就不约而同的各自变招,由凶险重归平淡了。

  不过,虽然是双方同时变招,也还有个主次之别。杜玉门的变招是给金光灿的硬拼迫出来的,这就给金光灿反夺了先手了。

  虽说凶险归于“平淡”,这“平淡”之中也还是着着隐藏杀机,只不过没有刚才那样骇人心魄而已。

  金光灿越攻越急,不久又是高潮迭起。杜玉门虽然步步后退,但却门户谨严。守得沉稳之极。每退一步,就消解对方一分攻势。李思南心里想道:“杜玉门的追魂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他的造诣也差不多可以说是到达了‘攻如雷霆守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境界了。只可惜还欠一些火候,求胜之心太切,反而不能挥洒自如,以致错过许多制胜良机。好在对方所犯的毛病比他更大。”

  杜玉门连退七步,消了金光灿七分攻势,此时不但李思南看得明白,场中对剑术稍有造诣的人也都看得出来了:金光灿的攻势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只见金光灿大步跨前,第八招攻势发动,长剑笔直的向前刺出,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李广射石”,剑势急劲之极。社玉门身形一侧,闪过金光灿刺向小腹的剑尖,反手一挥,翻身进剑,果然便即反守为攻。

  杜玉门这招也有个名堂,名为“斗转星横”,以长剑当作大刀来使,向敌方拦腰斩劈。金光灿的第八招攻势已是凌厉异常,他这一招反攻,比金光灿的“李广射石”还更凶猛!

  眼看这两大剑术名家,必有一方血染尘埃,顿时间鸦雀无声,人人都是屏息以待。

  李思南吃了一惊,心里想道:“糟糕,社玉门怎的如此急躁?”

  原来杜玉门这反守为攻的一招,虽然凶猛之极,但因剑势向前横斩,两胁却露出了“空门”(弱点),左边空门还可补救,右边空门一被敌方乘隙而进,即使以杜玉门剑术之精,充其量也只是可以暂时避免受伤而已,但在对方剑势笼罩之下,不出三招,便非落败不可!“要是杜玉门不急躁的话,平平稳稳的接过这招,金光灿的攻势己是到了强弩之末,他就可以稳操胜算了。”李思南心想。

  心念未已,只听得“当”的一声,两条人影倏地分开,一柄长剑落在地上,双方胜负已分,但这结果却是颇出李思南意料之外,落败的一方,竟然不是杜玉门,而是金光灿。

  并非李思南眼力看差,虽然这结果似乎出他意外,其实却正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没有看错,杜玉门是犯了急于求胜的毛病,但金光灿却比杜玉门更为急于求胜,这就着了杜玉门的道儿,错失了自己可以克敌制胜的良机了。

  原来杜玉门两胁均露空门,左边空门是虚,右边空门是实。不过必须有李思南那样高深的剑术造诣方能洞察无余,金光灿剑术虽高,尚还未能达到李思南这样的境界,由于杜玉门以虚作实,以实作虚,掩饰得很好,金光灿被“假装”所蒙蔽,在他眼中看出来,却是杜玉门左边的破绽更大了。

  高手搏斗,时机稍纵即逝,金光灿无暇细察虚实,心想攻击对方右边的“空门”,虽然也可占到上风,究不如攻对方左边的“空门”,一招便可制敌死命。他求胜心切,生怕夜长梦多,于是心念一动,立即变招,剑锋转了方向,刺向对方右胁。

  哪知他变招虽快,杜玉门却比他还快,因为杜玉门正是要诱他出这一招的,早已有了准备。金光灿的剑尖刚刚触着他的衣裳,他的剑尖业已刺着金光灿的虎口。

  金光灿长剑坠地,心头一片茫然,这变化来得太突兀了,一时间他还未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何致败。

  不过他被剑尖刺着的虎口,却并没有皮破血流。只是留下一点红点。他是个剑术的大行家,当然知道这是对方手下留情了。要是杜玉门下杀手的话,他的一条右臂,非得和身体分家不可。还有一层,杜玉门刚才还击他的这一招,是以长剑当作大刀来使的,劈斫之势极为凶猛的,但在那关键的时刻,眨眼之间,杜玉门便可以把凶猛之极的劈斫一变而为轻灵的刺削,这种收发随心、强弱如意的剑术上乘境界,金光灿自问也还未能达到。是以他虽然输得糊里糊涂,却不由得他心中不服。

  杜玉门收了剑势,止步凝身,心里也自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微笑说道:“金大人的剑术非同凡响,杜某十分佩服。”

  金光灿只道他说的乃是“反话”,脸上通红,“哼”了一声说道:“我学艺不精,输了给你,你还何必说风凉话儿?”

  杜玉门说道:“金大人,我是侥幸承你让了一招,刚才要是你刺我的右胁,我恐怕早已输给你了。这不是你学艺不精,而是我行险求胜,侥幸获得成功而已。”

  金光灿呆了一呆,这才知道自己是着了人家的道儿,在那关键的时刻,以实作虚,以虚作实,判断错了。

  不过判断错误,那也还是自己的错误,怪不得人家,而且杜玉门在大获全胜之后,非但没有半点骄态,还肯坦白的说出致胜之由,确是不愧名家风度,不但众人喝彩,金光灿也不能不为之心折了。当下金光灿拾回长剑,拱手说道:“金某得杜大侠谬赞,虽败犹荣。杜大侠剑术已达炉火纯青之境,金某是输得口服心服的。”

  班建侯看见杜玉门的剑术如此精妙,亦是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道:“倘若比拼内功,我是决不会输给他的,但我一双肉掌,却难保不败在他的利剑之下。”要知比武的规矩是要让双方各展所长的,不能因为自己不擅剑术,就要别人也放弃兵刃,和自己硬拼内功。

  不过,虽说班建侯刚才没有明言要接下面一场,语气之中却是有了这样的暗示的,以他的身份,又岂可食言?

  正在班建侯心意踌躇,想要出场而未出场之际,一个蒙古武士已是抢在他的前头走出来了。这人是龙象法王的第三个弟子,名唤字文化及。也是以前成吉思汗手下的十八个“金帐武十”之一。

  宇文化及笑道:“完颜王爷、班总管,贵府的武士已经接连比试两场了,也该轮到我们献丑啦。我们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就是要见识见识中原好汉的本领啊!”

  班建侯心头大喜,想道:“杜玉门这可要碰上克星了。”原来龙象法王门下五个弟子,宇文化及虽然排行第三,武功却是以他最强。不但“龙象功”己练到了第七重,使的独门兵器“金刚圈”尤其是刀剑的克星。

  杜玉门冷冷说道:“好汉两字我是不敢当的,真是好汉的话,也不会与阁下交手了。”

  宇文化及怒道:“你是说,我不配向中原的好汉领教么?”

  杜玉门道:“阁下切莫误会,我的意思只是——”

  宇文化及道:“只是什么?”

  杜玉门道:“武功好的未必就可以称为好汉,何况我的武功并不好呢?”这话其实是绕个弯儿骂宇文化及,比说他不配还更甚些。

  宇文化及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好说,好说,谁不知道杜先生是追魂剑的掌门,何必自谦?嘿嘿,请杜先生这就追我的魂吧。”“当”的一声,登时只见金光耀眼,紫电飞空,原来他的“金刚圈”,名副其实,是用黄金铸造的。

  杜玉门唰的一剑刺去,字文化及的金刚圈滴溜溜一转,荡开他的长剑,响起了一串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杜玉门一个盘龙绕步,斜身进剑,倏地变招,冷电精芒,耀眼生缬,抖起了七朵剑花,一招之间,遍袭敌人七处穴道。

  宇文化及双圈疾转,攻中带守。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杜玉门的长剑在他这对金钢圈的封锁之下,竟是递不进招。

  兵器上是字文化及占了便宜,但杜玉门的剑法差不多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岂能为他克制?他碰上强敌,精神倍振,一柄长剑盘旋飞舞,矫若游龙,登时和字文化及打得个难分难解!迫切之间,虽然攻不破对方的防御,但宇文化及想要利用兵器的特殊性能,锁拿他的长剑,却也不能。

  这一战旗鼓相当,看得众人更是心惊目眩。但杜玉门吃亏在刚刚和一个不相伯仲的剑术名家剧斗了一场,气力自是不如字文化及之能持久。斗到了将近百招,杜玉门额头见汗,心里想道:“久战下去,只怕难免受他兵器所克,好,我索性冒险攻坚,与他一拼!”

  心念一动,险招即发。匹练似的剑光,径向他右手的金钢圈中插去。金钢圈本来是可以锁拿刀剑的,他把长剑插入圈中,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说是冒险之及!

  这刹那间,场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响。只见金光白光纠结一团,倏然间“当”的一声,宇文化及的一只金钢圈已是套在杜玉门的长剑之上。

  原来杜玉门这一剑快如闪电,字文化及来不及锁拿他的长剑,若不缩手弃圈,只怕脉门已然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