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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慢地呼吸,吐出的云雾时浓时薄,肩上的箭伤渐渐愈合。

  “不如睡去。”

  高高的地方,有人说话。

  他睁开眼,抬起头。

  他的“天空”,从来都是黑色的,不会有阳光,也没有风雨,只有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拿回我的东西,世界才能睡得安稳。”他低下头,似自言自语。

  “若拿不回呢?”头上的声音又问。

  “有谁比你更了解我。”他说,“我最爱的,我最恨的,我必须遵守的,你全部都知道。何必问我。”

  “你有神的地位,人的心脏,却比这里的任何石头都固执。”声音叹息着。

  “彼此。”他闭起眼睛,冷笑着,“子淼的水神箭,是世上三种能伤我的东西之一,你知道的。我几乎回不来。那小女子其实远比我厉害,懂得借刀杀人。呵呵。”

良久的寂静。

  “你的弯刀呢?”声音又响起来。

  “回来时,送了人。那个孩子救了我。”他扶着刚刚复原的伤口。

  “我该说这孩子是幸运,还是不幸呢?能拿起你的弯刀,便注定要走上一条不能回来的路。他是谁?”

  “他只说他姓钟。他的血液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皱起眉。“无关的闲话还是免了吧。你走吧,既然离开,就不要回来,连声音丢都不要。”

  四周再度安静下来。

  他活了快一万岁了吧,可能还不止。

  他的一生里,没有见过多少次正真的天空,没有晒过真正的阳光。他是地底与黑暗的皇帝,也是仆从。

  不对,他还是见过阳光的,太久太久前的那天,他冒着变成灰烬的危险,到了那片海水前,他从她扑来的身影里,流转的眼眸里,看到了活着的阳光。

  他那么喜欢她的眼睛,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粒沙,住在她的眼里。

  如果可以,他喜欢这双研究里,永远不要有泪水,只有花朵开放的声音,阳光照亮的喜悦。

  所以,当她哭泣着要求他的帮助时,他纵是不要这条性命,也要止住她的眼泪。

  那时候的人间,总是战火不断,杀伐不断,人类用最残暴蛮横的方式,去抢夺哪怕一点点微茫的利益,食物,财富。领地,以及权利。

  这些由女娲上神创造出来的,属于大地的子民们,一次次惹得天神震怒,但,他仍然给人类机会,他派他的下属到人间,教他们把力气用在耕种而不是战争上,教他们学会以礼待人而不是烧杀抢掠,教他们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不是虚度年华。

  他期待人类改过。

  但,在又一次的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战争之后,天帝彻底失望了。

  天帝下令,用洪水与瘟疫洗清人间的罪过。

  只有真正的死亡,才能令世人醒悟。

  她来求他,求他在洪水来时,保住那篇村子。

  她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他当然答应,甚至连原因都不问。

  他说,我能保证那个村子,但我会睡着,洪水褪去后,你可以来叫醒我么?

  她向他保证,一定回来叫醒他,一定。

  他满意的离去。

  惩罚的洪水如期而至,人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数不清的尸体漂浮在水中。当洪水褪去时,幸存者又要面对瘟疫的侵袭。

  这样的惩罚,终于让一些活着的人明白,没有什么,能比好好或者更幸福。

  他遵守诺言,在沉睡中保护着那座村子,洪水与瘟疫,都无法靠近它。

  可是,她没有回来。

  天帝要带给他的话是,既然你如此喜欢逆天而行,那,从今往后,你都要如同现在一般,保护这个地方,永生永世,寸步不离。

  然后,一道封印从天而降。

  他又睡过去了。

  没有生气,他会继续等,等她回来叫醒自己。

  其实,有没有那道封印,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一天不回来,他一天不离开。就守在这里,保护着她委托给他的这块土地。

  他最是守信,最憎食言。

  一千年,又一千年,他每一千年醒来一次,可是,都不是被她叫醒的。那个封印,每一千年就会刺痛他一次,逼他醒来。

  每醒来一次,他便失望一次,然后,再抱着等待,进入下一个睡眠。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站起来,望着属于自己的世界,自言自语道:“食言之人,断不可留。”

【五】惊闻

我平静了太久的生活,突然别宣告了终结。

子淼站在窗口,夕阳透过来,在身后的茶几上拉出一道清俊如昔的影子。

我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从茶杯里袅袅的热气中穿过,每次到时稍作停留便移开了去。

这个停在淡淡的橘色光线里的背影,我曾看过无数次,在浮珑山的夏雨里,冬雪里,春花秋月里,看得刻进了心里。

“你开的这出小店,隐于市井,自有雅致,甚好。”他回过头,嘴角上是赞赏的笑容,“娑椤,你长大了。”

“喝茶吧。”我朝他举起茶杯,先灌了自己一口。这个时候,总得做点什么,才好掩饰我自见的他起,便无法消减的喘喘不安。

可是,烫了自己的舌头,忙不迭吐了出来,下意识地扇着嘴巴。

见了我的窘相,他不竟莞尔。

他的笑容不会让人尴尬,但,我依然红了脸,不敢在看他。

坐到我的对面,他端起杯子,轻轻吹开了那片碧绿的茶水,了一口,眉宇间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他又饮了一口,笑:“此茶虽苦,却有回甘,香气藏于暗处,其味无穷。好茶好茶!”

“这种茶,是不停里的特产,我叫它,浮生。”

我已经太久没有回到不停了,还好,一切照旧,我仍能安安闲闲坐在这里,沏一杯我的浮生。只不过,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当我再拿出茶杯,沏出那一杯漾漾清澈碧绿时,喝茶的人却是他。

敖炽不喝茶,他坐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堆核桃,不停地捏,不停的吃。

不停的大厅里,原本静谧的气氛,不断被咔嚓咔嚓的声音打断。

我端着杯子看着空气,子淼旁若无人地饮茶,敖炽狠狠地捏着核桃。卧室里,还躺着那位尚未醒来的,敖炽的“亲戚” 突然,敖炽将核桃壳一扔,跳起来,冲上去一把抓住子淼的衣领,大声问:“你真的没死???”

“敖炽!”我站起来,拉住他青筋爆出的拳头,“你发什么疯?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么?!”

回到不停之前,子淼用他一贯的冷静,讲明了一切。

把我跟敖炽的三魂七魄几乎都撞没了的“意外”,缘由并不复杂——

那一天,失踪的我突然出现在她与雪裳居住的树林,我与他,第一次争执,我绝望地离开。他看着我的背影,没有追。

三天之后,他去山中为雪裳寻找一种美味的野果,途径一处深潭时,恰好见到一个垂髫小儿在水中挣扎,大呼救命,他入水救人,却不料这小儿力大无穷,竟抱住他沉入深水,速度奇快。混乱之中,他只觉脚下踩到一块硬物,旋即便如同粘上了一般,被此物朝更深的地方拖去。而小儿一直死抱着他的腰,不曾松手。他本也运用了咒术想要脱身,却全无作用。眼前一路漆黑,只听见耳畔有簌簌之声,有若星云流过,不辨方向。

倒是没过多久,脚下的玩意儿便将他往上托,待到一切重归光明时,他已然身在断湖之畔。那小儿笑嘻嘻地站在水中,对他说:“四水方君,多有冒犯。劳驾您在此地等上7日,自有故人相见。”说罢,这小儿便钻入湖中,杳无踪迹。

他略略观察一番,发觉这断湖已和从前不同。他再到附近一看,方才发觉这世界已经彻底换了面貌,推算下时间,自己竟在须臾之间,横跨了几千年时光。虽不知那小儿是什么来路,但既来之则安之,他留在了断湖边。

然后,就等来一架落下的“铁鸟”,以及,我。

他说,在我们的飞机落进断湖的刹那,他便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但,他尚不能完全确定。直到当夜,那一男一女闯进断湖,大战不休,他在一旁暗观形势时,我真真时时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知道,那小儿说的“故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