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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回声在圣堂前回荡,有如身处山谷间一样。

铜钟再次轰鸣,整个世界都随着钟声和念诵声一起欢歌咆哮。

叶羽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被这个场面操纵,而他忽地抬起头来,看见金人后火焰照不到的黑暗中,竖起了高高的十字木架,木架上似乎吊着一个袋子,被充塞得鼓鼓囊囊。

恶寒像刀一样像是要把叶羽从背脊切开。

谭同玄仰头,看见月亮在云中重新露出脸来,挂在树梢上。

他抓起一把雪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后面的道士一身铁铠,凑近他身边:“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最后一个出发,我们要做的事情最重大,也是最后一件。”谭同玄觉得自己说话都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他扭头,看着身后数十辆大车首尾相连,那是足足五千斤好炭。

叶羽坐在雪地上,和风红、裘禅、以及数十个教徒一起围着一堆篝火。他们身边就是那个巨大的十字架,那个鼓囊囊的东西已经被解了下来,投入了火中。叶羽看了,才发现那只是一个填满了稻草了麻布口袋,充当着牺牲的教祖摩尼的身体。它被恭恭敬敬地火化,于是灵魂升入光明天宇。被焚烧的时候,全场发出了赞颂和哭泣,像是千年之前的那一幕复现,古老的西域古城下,一个苦修者被钉死,千千万万的人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叹息和感怀。

“请用我们简单的食物吧。”裘禅比了一个手势,他已经重新坐回了木盆中。

每个人面前的都是简单的青菜豆腐和糍粑,叶羽吃了一筷子,淡而无味,他想到所谓的吃菜事魔。

他们坐在华表山最高处金人像下,而长长的台阶下是巨大的广场,上面坐着上万人的五个巨大方阵。叶羽不明白为何这里的人被分在了两处,上面的不过百人,下面的却有万人。可是谁也不说话,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用饭,仿佛享受着世间最好的珍馐。

叶羽不清楚这个庇麻节的盛大典礼是否已经结束,隔着一堆火看向对面,风红和猪儿猫儿狗儿兔儿那些孩子们坐在一起,她被这些孩子所包围,正微微笑着。

叶羽再次想到那双眼睛,心里的不安在悄悄蔓延。

风红起身向着他走了过来,越过了火堆,然后坐在他身边。

“连续吃了很久我们的食物,吃不惯吧?”风红低声,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

“还好,吃什么都不要紧。”叶羽回答。

两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东西。

“我入教之前,尚吃肉食,偶尔也能得到些好吃的东西。可是那个时候,我总想着人一生的福气都是有限的,用得太快,就用完了。所以每当得到一点好吃的东西,就想着将来再也吃不到,于是总是把好吃的东西留着,也不舍得扔,留到最后就都坏了。”风红淡淡地说。

叶羽沉默了一会儿:“你生在杭州?”

“是。叶公子怎么知道?”

“我听你说话的口音,和我在杭州遇见的那些人很像。”叶羽咬了一口糍粑。

“你总是冷冰冰地不说话,原来也会听人的口音。”风红笑了笑。

她低头下去把下巴磕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抠着自己的靴尖。她的法袍下是一双白色布面的软靴,精巧地贴着脚面脚踝。叶羽看着她孩子般抠着靴尖,出了一会儿神,时间在这里像是暂停的,只有一丝风吹来,风红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里流出柔软的一丝,轻轻飘动。

风红忽然扭头,两个人隔得很近地对视。

叶羽这才想起来刚才始终盯着风红的双足,尴尬地收回视线,坐正了。风红低着头,抱紧膝盖,把双脚收回了法袍宽大的袍摆下。

“享我光明身,得证大解脱。”裘禅以及用食完毕,双手在胸前比了火焰般的姿势,扬声说道。

在台阶上用饭的人们一齐放下手中的饭食,同声回应:“享我光明身,得证大解脱。”

随即是台下传来的隆隆的声音,千万人齐呼。

裘禅拍了拍手,人群中走出了两名教众。他们走到一堆火中央,向着四面鞠躬,四周的人顿时摒住的声息。叶羽诧异间,却听见其中一人吊了一下嗓子,清音悦耳,竟然是折子戏《赵氏孤儿》,其中程婴老人和赵武的对话。叶羽没有下山之前,也曾看见这折戏的谱子和唱词。却从来没有听过,却万万没有料到在这里竟会听到市井中的小戏。

两个教徒“咿咿呀呀”地唱着,唱的是是千百年前义人教导遗孤不忘复仇的道理。

周围的人都平心静气地听着,猫儿、狗儿、猪儿、兔儿几个孩子却在低低地笑着追打,绕着人们来来去去,偶尔戏唱到激昂处,他们又蹲下来细听。周围的有人想伸手出去揽住他们,让他们能够安静一刻,可总被他们挣脱出去,便也任他们轻笑着跑来跑去。

最后他们跑到了风红身边,风红伸出两臂,搂住猪儿和兔儿,不让他们再闹。

“帮我管住那两个孩子吧。”风红对叶羽低声请求。

叶羽愣了一下,不得不顺从她的意思,张开双臂搂住了猫儿和狗儿。他内息虽无,力气还大,箍着猫儿和狗儿的腰,他们也挣脱不出去。挣扎了一会儿,孩子们无奈了,便也乖乖靠在他身上看戏。

“不能让他们乱跑,有时候发疯起来,声音大得烦人。”风红说。

她从法袍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和软布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竟然是四张还微热的饼。她把饼一一分给孩子,那些孩子看见了饼,眼里亮得像是点了小灯笼,他们老老实实围坐在叶羽和风红的身边吃饼。咬开来,那里面是糖馅的,他们舍不得一下吃光,小口小口慢慢咬着。

叶羽愣愣地看着他们,再看向风红:“你做的饼?”

风红微微点头:“教义里规定克己安贫,所以山上连油糖都少用,但是孩子们却熬不住没有好吃的。我在泉州街上走开,便是买了些糖,带回来做饼给他们吃。”

她伸手去拿猫儿手里的饼,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舍不得,把饼紧紧抱在胸前“猫儿舍不得,那么狗儿乖一点。”风红说。

狗儿涨红了脸,不舍地双手握着把饼送出去。

风红从边角撕了一小块,又撕成两半,一半递给叶羽,一半自己放在嘴里嚼。叶羽犹豫了一下,也把饼放在嘴里,果然有一丝糖和枣泥的甜意,嚼着嚼着,竟然也滋味无穷。饼还微微带热,叶羽忽然想到那么久饼还带热,必定是因为风红贴身藏着。于是嚼成泥的饼被他含在嘴里,尴尬得不知是否要咽下去。

“叶公子喜欢看戏么?”风红问。

“不喜欢,也没看过,却不曾想过这里也有戏看。”叶羽说,不知道何时,他和风红之间的关系变得古怪。

“其实每年也只有《窦娥冤》、《赵氏孤儿》这些戏本来来回回地唱。我教教义甚严,所观之戏只能歌颂天下间的义人,不能是男女情爱,也不能是征战杀戮。其实我听了这么多年,已经很无趣了。”

“是么?”叶羽却没想到风红会说自己教众的大典无趣。

“只是看着很多新来的人听这些戏,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大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便觉得很是开心,至于唱的是什么,也都不重要了。”风红低下头,轻轻摇了摇,“我想市井里的人,整日里劳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恨不得听戏里听出帝王将相挥军远征,斩落多少头颅;凡夫俗子爱上了白蛇,入得神山被仙女邀为入幕之宾。不过对于有些人来说,能够一起平安坐着,便是美满。”

“可是……你们还是杀了那么多人!”叶羽忽然说。

“我知道裘禅陈越他们,造下的杀孽早不为教义所容。可是即使他们两个,也是要保住这个家园。全力在外面攻杀,到底有几分是源于对教国的雄心壮志,还有几分是因为自己心底的怯懦呢?”风红笑了笑。

两个人不再说话,叶羽看着篝火静静起伏。他听不见唱戏的声音了,也感觉不到身处于万千人之中,却有孩子的笑像是银铃那样在他脑海深处回荡,挥之不去。他想到吕鹤延的那双眼睛,那么可怕,却又那么执着。还有风红垂首的侧脸,眼波沉凝,像是永远都在看着很远的地方。那些在他心底蠢动的念头又开始翻江倒海,到底什么是灭魔呢?他要灭的魔在哪里?难道是杀死这里所有的人,因为他们都是明尊教徒?

而狗儿刚才还分出了他的饼给自己吃……

叶羽觉得天空压在自己的双肩上,几乎要把自己摧垮。

他打了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如今他坐在篝火边,和风红,还有四个孩子,看一出古老的戏。

他忽然转身,按住了风红的肩膀。

风红一怔,想要挣脱。

“快走!”叶羽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风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随时都会攻来。那天我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双眼睛,当时没有看清,但是我现在肯定,那是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