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四五个太医跪在地上:“皇上, 充媛娘娘的伤本就险要,稍有不当就是性命之忧啊, 臣等都已经尽力了。”

皇帝寒声:“先前不是说还情形大好吗?”

“这……”众人彼此相看,终于说道:“听说、听说是充媛先前没忍住照了镜子……”

赵踞皱眉。

朱冰清那个性子, 如果在镜子里看到自个儿那副模样, 当然会受不了。

“混账!”赵踞环顾在场伺候之人, “是谁拿了镜子给充媛。”

众人瑟瑟发抖:“皇上恕罪,奴婢们都没有拿过。”

赵踞冷笑了声。

这一笑,更是让众人噤若寒蝉。

这会儿朱太妃趁机开口道:“皇上您来的正好, 先前这宫女指认鹿仙草害了冰清,求皇上替冰清主持公道。”

赵踞在太后旁边的圈椅上落座,目光落在地上的芳儿身上:“哦?”

芳儿俯身,咬牙道:“皇上,是、是鹿仙草亲口跟奴婢说……说我们娘娘会遭报应的。之前乌鸦啄人,一定也是她搞的鬼!一定是她害了我们娘娘!”

赵踞转头看向仙草:“你说过这话?”

仙草因给打了一巴掌,白皙的脸上浮现了几道红色印记,早已跪在地上:“奴婢该死,当时奴婢因为这芳儿差点害死了我们昭仪娘娘,所以吓唬了她两句,并不是当真的,而且在那时候奴婢也立刻向她道歉了。”

赵踞哼了声,道:“你诅咒主子,的确该死。”

朱太妃才要开口,赵踞又看向芳儿:“你既然说乌鸦啄人是鹿仙草所做,那么,她是怎么做到的?你告诉朕。”

芳儿愣了愣:“这个、这个奴婢……奴婢不知道。”

赵踞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信誓旦旦地咬定是她?难道她有通鬼神之术,竟可以教唆天上的飞鸟下来袭人?”

芳儿浑身筛箩似的,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赵踞眼睛眯起:“雪茶,这是不是送去慎刑司那个,曾伤了罗昭仪的?”

雪茶忙道:“是的皇上,就是她。”

赵踞冷笑了声,回头对颜太后道:“太后,这小宫女朕知道,当初因为她伤了罗昭仪,朕命人送她去了慎刑司,本是永不再用的,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富春宫。她当初就曾下黑手暗害罗昭仪,又是因为鹿仙草才给送去慎刑司,想必是恨极了宝琳宫,所以趁着这时侯胡乱攀咬想拉人下水,也是有的。”

颜太后听了这一番话,不由生了气:“好个混账东西,你主子尸骨未寒的,你却在这里造谣生事?”

芳儿吓得叫道:“太后娘娘,皇上,奴婢、奴婢真的没有胡说呀……”

“那就拿出证据!”赵踞冷道:“或者你也会调遣那天上的乌鸦,你就在这里给朕和太后太妃等演一演,如果那乌鸦真也听你的话,朕立刻砍了鹿仙草的头……不止是她,在场有谁能够有这样的神通,朕也就信了。”

芳儿脸色雪白,说不出话。

赵踞淡淡道:“这种邪心害人的奴婢,早该除去了,充媛却还给留在宫内招灾惹祸,当初一个班儿还不是教训?来人,拉出去砍了。”

雪茶忙一招手,门外小太监上前,拖着瘫软的芳儿出外去了。

皇帝雷厉风行地行事,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

赵踞却又看向朱太妃说道:“太妃伤心过度,自然有些分辨不清,容易给奸人挑唆。既然如此于事无补,太妃也要保重身子。”

说完之后赵踞起身入内,去瞧朱冰清最后一面。

有皇帝坐镇,场面迅速安稳下来,朱太妃虽然还对罗昭仪跟仙草咬牙切齿的,但也不敢像是先前那样撒泼了。

那边儿江水悠跟方雅扶着罗红药起身。

太后看一眼仙草,也命她平身。

颜太后拭泪叹道:“可惜了冰清,她向来最是爱美,大概是受不了那个刺激……如今只把她的后事收拾妥当就罢了。方太妃,还有罗昭仪,你们要多操劳了。”

方太妃跟罗红药忙领命。

正吩咐完了,里头赵踞走了出来,道:“为什么充媛的伤并未如朕所说缝合?”

朱太妃差点忘了此事,听皇帝提起,浑身一颤。

方太妃看她一眼,低头道:“本是要缝的,只是充媛她百般不愿,不肯配合,又求我不要告诉皇上,我看她哭的怪可怜的,就……”

赵踞拧眉看她一眼,哼了声,并未说别的,只转身对太后道:“余下之事由太后做主。只是太后也别太劳神才好。”

颜太后正在愕然于方太妃的话,听皇帝如此说:“知道,你放心罢了。皇帝也要保重,前朝的事情已经足够皇帝劳心的了,很不必再为后宫这些事情烦心。”

赵踞答应了又道:“朕还有一件事要亲问鹿仙草,就先带她走了。”

颜太后一愣,忙道:“随皇帝的意思便是。”

赵踞转身往外而去。

身后雪茶盯着仙草,向着她使了个眼色。

罗红药还在担心,拉着仙草不知如何,仙草低低道:“昭仪放心。”在罗红药的手背上轻轻地一握,把她的手推开,跟着往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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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双手负在腰后,脊梁挺的笔直。

从背后看去,能看到玉带勾勒出的颇细的腰身。

看着皇帝姿态优雅,像是走的并不着急,但是腿长的优势很快显露了出来,虽然他看似闲庭信步一样,身后的雪茶跟仙草两个,却时不时地就要小步跟着跑一会儿,这样才不至于落后太远。

这种马不停蹄的情况下,雪茶都不方便跟仙草暗中交流,“通风报信”。

不多会儿来到了乾清宫,皇帝抬腿进了殿内。

雪茶趁着这个空档,擦擦额头上的汗问:“那天你……”

还没说完,就听到里头皇帝冷冷地一声:“滚进来。”

雪茶白眼向天,终于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儿,低着头乖乖地进了殿内。

仙草听天由命地跟在身后。

到了殿内,仍是跪在地上,仙草很想疼爱一下自己的双膝,真是的……当初跟着自己的时候,小鹿也不曾跪的这么频繁啊,怎么轮到了她,就跟上瘾似的,是个人都能让她跪倒。

赵踞坐在御桌之后,虎视眈眈地看着地上的仙草:“你先出去。”

雪茶看皇帝盯着仙草说这句话,大为疑惑:怎么才叫人滚进来,又要出去。

赵踞喝道:“出去!”

雪茶才要让仙草起身,仙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道:“公公,是叫你出去。”

雪茶瞠目结舌,不能置信地看向皇帝。

皇帝总算大发慈悲地冷瞥了他一眼。

果然……

雪茶几乎泪奔,当下只得灰溜溜地转身先出了内殿。

内殿里只剩下了皇帝跟仙草。

赵踞说道:“是不是你?”

仙草摇了摇头。

赵踞问:“你知道朕说的什么?”

“皇上不是问……御花园里飞鸟袭人的事吗?”

赵踞道:“真不是你?”

仙草诚恳道:“真的不是。”

赵踞冷笑道:“你当然是不会泄露一点儿的,可是罗昭仪就不同了,你信不信,朕要是给她用点刑,她连一刻钟都撑不过。”

仙草的心一刺,忙道:“皇上,如果皇上对奴婢用刑,奴婢保证半刻钟也撑不过。”

赵踞冷笑:“你的嘴果然灵活了很多。”

仙草苦笑道:“皇上,充媛意外身亡,谁也不愿意见到的。但是这大概是各人的命数,却也无可奈何。皇上还是节哀……”

“朕没有伤心,何来节哀,”赵踞淡淡道:“其实,朕不在乎。”

“啊?”仙草不解。

“是不是你,朕都可以不追究。”赵踞突然说。

仙草大为惊愕:“皇上……是什么意思?”

赵踞说道:“只要你回答朕一个问题。”

仙草眨眨眼:虽不知道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知道此事一定不是听着的这样简单。

“皇上想问什么?”仙草面上陪笑,内心绷紧,“只要是奴婢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这个问题是,”赵踞盯着她,一字一顿的:“你是谁。”

不出意外的,她有片刻的窒息。

“奴婢?”仙草按捺心头慌张,笑道:“皇上怎么这么问,难道不认得我了?”

赵踞说道:“说实话。朕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舌头似乎嗅到了危险,有些僵硬了,仙草讷讷道:“实话也是皇上所见的这样啊……”

赵踞盯着她,唇角一挑:“你过来。”

“干……干什么?”她下意识地问,非但不想过去,还想撒腿就跑。

赵踞道:“朕这里有个好东西,你看看你认不认得。”

仙草是竭力拒绝的:“既然是皇上的好东西……给奴婢看了岂不糟蹋了?”

赵踞道:“你想朕揪你过来?”

仙草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起身。

双腿有些不由自主地打颤。

她暗中握紧双手,一步一步走到御桌之前。

赵踞的长指在桌子上轻轻地点了点。

仙草抬眸。

当看见桌子上的东西之时,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在瞬间凝固。

脸上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滚滚发热。

赵踞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的神情变化,看到她本来如雪的脸上迅速通红,皇帝眼睛一眯,眼中的光芒却更亮了。

“看样子,你认得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仙草没有办法否认,虽然她很想要否认。

在仙草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宣纸,纸上,却有一个字。

确切地说,是个残缺不全的,拼凑起来的字。

而且是出自她的手笔。

那天给皇帝拘了来,因为窥破了皇帝的用意,知道赵踞是想把她跟罗红药分开敲打,她做足了准备,如果罗红药不慎吐露真情,迎接自己的自然是一死不免。

所以索性在这乾清宫内放松地胡闹起来。

不仅吃了他的点心,玩了他的纸镇,翻了他的奏折,还……写了这个。

虽然飞快地撕成了碎片毁尸灭迹,但……

世间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自己亲手毁了以为不存于世的东西、突然间又神奇地复活在自己跟前。

就如同面前这个字。

那是一个簪花小楷的“忍”字。

知白守黑,和光同尘……她曾经的做事准则,以及让小皇帝在那艰难的宫闱生涯之中活下来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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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侯否认,显然是欲盖弥彰,大不明智。

何况她如同炭炉一样的脸已经泄露了天机,而小皇帝显然不是瞎子。

仙草忙退后一步:“奴婢该死。”

“你怎么该死。”皇帝瞥着她。

仙草道:“这、这是我那天在这儿等候皇上的时候乱涂的。”

皇帝道:“乱涂?你乱涂也能写得这样出色,叫朕看来,这笔迹倒是像极了一个人的手笔。”

不会吧……她的字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到达镌刻丹青的地步,皇帝应该不认得才是。

“是吗?”仙草心中急转,“皇上说的是谁?”

他反问:“你说是谁?”

仙草眨眼:“难道是、是徐太妃娘娘?”

皇帝的眉峰一动:“你知道?”

“奴婢是猜的,至于为什么相似,”仙草索性继续说道:“那大概是因为……”

“因为是徐太妃教你的?”不等她把这个谎言说出口,赵踞已经先声夺人,“就像是她教了你笛子一样?”

这熊孩子怎么这么没有礼貌,还学会了抢人的话。

仙草只得干笑:“皇上都知道了啊?”

“啪!”是赵踞狠狠地拍了桌子。

仙草吓得复又后退一步,皇帝却闪电般探臂,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只轻轻一拽,仙草整个人就给拉的顺着桌子伏倒。

赵踞倾身往前。

皇帝俊美无可挑剔的容颜在眼前慢慢地放大,他挺直的鼻子几乎都要撞到她的鼻尖了。

仙草挣扎着想要后退,整个人却像是给摁在了砧板上的鱼。

“是你……是不是?”皇帝靠近,像是要忽略仙草的脸,只看着她的眼睛。

又像是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向里面,看到藏在她身体里的那个人。

“皇上……”仙草觉着窘迫,皇帝越来越靠近了,湿润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这种感觉让她恐惧,垂死挣扎般道:“您在说什么?”

“朕不是三岁小孩儿,”赵踞目不转瞬的,一字一顿的,“笛子或许可以学得三分相似,但是字,你瞒不过。”

“瞒、瞒什么?”虽然手臂给皇帝摁着,仙草却感觉自己正在身不由己地下坠。

赵踞盯着她乌黑的眼睛,急切地搜寻着。

苍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仿佛从这双躲闪的眸子里寻出了昔日那个人的影子。

他紧紧地盯着那道影子,像是要把她叫出来一样:“徐悯?”

这名字猝不及防地响起,引得仙草猛然一颤。

她屏住呼吸,睁大双眸,眼中有惊慌的涟漪漾起,原先脸上的红都在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咫尺相对,皇帝的眼圈突然微红。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是刺激的二更君~~斗智斗勇的小猪蹄子跟鹿鹿~

小踞:过来,朕有个好东西给你

小鹿:皇上你再这样,我就要报顺天府了啊~

第 60 章

徐悯的确曾经教过鹿仙草写字。

这件事徐悯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对赵踞而言却是记忆深刻。

那日雪后, 徐悯带了鹿仙草跟紫芝在御花园内赏梅花。

那小鹿见是雪后, 地上干净洁白无人踩踏,她就撒欢似的四处乱跑乱跳, 把一方无瑕的雪地踩的满是小鹿蹄子印记。

紫芝正陪着徐悯挑了几枝梅花,徐悯打量了片刻,挑了两枝最好的, 吩咐:“好好拿着,待会送去皇后那里。”

紫芝问道:“朱娘娘跟方娘娘那边儿呢?”

徐悯轻描淡写道:“她们不用, 皇后娘娘是最喜欢独一份的,我若给了她们,娘娘就不把这个看在眼里了。”

紫芝忙答应了, 因怀中抱了不少,很想让人帮手,回头却见小鹿正在雪地里尽情撒野。

紫芝因笑对徐悯道:“娘娘你看看小鹿, 也不嫌累。”

徐悯满目含笑, 看着小鹿蹦跳的样子:“由她就是,只要别摔倒便罢了。”

这会儿鹿仙草才跑了回来:“怎么折了这么多梅花?是不是要做好吃的?”

紫芝道:“你就知道吃, 帮我拿着。”她自个儿拿着要给皇后的两枝,剩下的一枝给了仙草擎着。

鹿仙草举在手中乱看, 又凑上去嗅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