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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提剑便走,“你们勿动,我一人出去,看他有何打算。”

其他人才不会任百里屠苏一人对敌,迅速地跟上。

却只听得陵端尖锐的声音恶狠狠地吼道:“百里屠苏!既然你这么喜欢藏头缩尾,我便一把火把这林子都烧干净了,看你往哪儿躲!”

“不好!”百里屠苏闻言大惊,只听得几声轰然巨响,紫榕林各处忽然冒起火焰。

火光大盛,见风便长,不见黑烟。方兰生惊道:“啊,着火了!这、这可是树林,烧下去还得了!那个陵端太狠毒了!得想个什么法子把火灭了!”

火焰并不借着树木生长绵延,而像是有生命一般疯长,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小动物们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有的小兽毛发上只沾了一点儿火星,便怎么也扑不灭,痛苦地嘶鸣着。

而整座紫榕林里的树木,却连躲避都没有办法,只能任由这反常的火焰炙烤着,气息渐微。

“这个畜生!”百里屠苏难得地面上显出狠厉之色,“我们得快点出去!这是天墉城离火之阵,寻常方法不能令其熄灭,只有去紫榕林外让陵端罢手!”

紫榕林外,陵端正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一块大石上,熊熊火光映照着他的面色,“哈哈,瞧瞧这是谁?看着像执剑长老的高徒百里屠苏啊,不过依我看,是只缩头乌龟还差不多!”

百里屠苏怒斥道:“陵端!我已出来,还不将火灭去!”

“可笑!凭你也配支使我?”陵端嗵的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之前分明是自己躲躲藏藏不肯出来!怨得了别人?!”

百里屠苏回身看看火势,捺下性子对他道:“陵端,你若奉命下山捉拿,只管冲我一人来,不必牵连其他!林中草木无辜,何必伤害生灵?”

陵端身后一名弟子闻言有些犹豫,进言道:“师兄,我看…他说的也有道理,不如我们把离火之阵撤…”

陵端并不回身,只是微微侧头,冷冷道:“闭嘴!你是师兄还是我是师兄!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他一横剑指着百里屠苏:“百里屠苏!想把火灭了?容易!来比上一场!在门派里连和同门比剑都不敢!不过是个挂着执剑长老徒儿名头的废物!上次在铁柱观害得我和大师兄都受了重伤,此仇不报,我决不罢休!”

方兰生恨得直咬牙:“这浑蛋!哪里是修仙门派的弟子!根本比地痞无赖还不如!”

红玉嫌恶道:“怕是在山上道貌岸然,到了山下无人管束,便德行尽失,实在丢尽师门颜面。”

陵端闻言一甩额发,呸道:“你们几个算什么东西!跟个废物混在一起!竟然还敢议说天墉城!”

百里屠苏怒火更炽:“闲话休提!陵端,你要战,便来战!莫要忘记自己承诺之事!”

“哈哈哈!好!好得很!且看我今日怎么教训你这废物!”陵端叫嚣道。

陵端是天墉城戒律长老的弟子,戒律长老精通道法一脉,所修的许多法术都有其独到之处。当年收陵端为徒,亦是看重他在法术一途天资过人。

陵端在法术修行上也确实没有辱没师门,只是天墉城自紫胤执剑以来,大多数人更加尊剑术而轻法术,让陵端十分不忿。

有一个陵越大师兄受众人景仰还好,大师兄入门早,威望也高,所有同辈门人都敬之重之。但百里屠苏竟然能够拜入紫胤真人门下,并多得宠爱,就令同时入门的陵端嫉恨不已了。

可这一次因一时意气而提出与百里屠苏比剑,难免过于轻率。

陵端才与百里屠苏过了不到十招,便心下大惊,自己固然在剑术一道并不算出色,但也没料到二人之间竟有天壤之别,不禁一身冷汗。

他攻了十招,但每一招都才使到半路,便被对方的长剑逼退,而百里屠苏甚至没有拔剑出鞘。

又过了五招,陵端的身法亦被百里屠苏步步逼乱,他一阵闪避不及,竟然绊倒在地。

陵端深感颜面尽失,不由得颤声高喊道:“师弟们,随我一起擒下此等逆贼!”

后面几名弟子皆是与陵端颇有交情的,奉其为师兄,又怎会不遵从他的号令,于是拔剑列阵,围了上来。

方兰生见他们以多欺少,忍不住想要帮忙,红玉却将他轻轻拦下,说道:“面前这几个,加在一起都不是百里公子的对手。”

果然如红玉所料,纵然以四敌一,几人仍然过不了百里屠苏二十招。

陵端被打飞了手中佩剑,几次想要捏个诀施法术来敌,却连手势都不能完成便被百里屠苏的剑气破掉。

百里屠苏看火势渐凶,也禁不住耗战下去。长剑横空出鞘,如银光万道,只听得几声惨叫,佩剑纷纷落地,四名天墉弟子先后倒在地上。每个人都捂着自己握剑的手臂,而陵端也单膝跪地,左肩里沁出一丝鲜血。

百里屠苏剑指陵端,冷然盯着他:“你败了,灭火!”

其余几个弟子根本没有看清楚刚才百里屠苏是如何出剑的,心惊之余不由得也升起感佩之意。

“太厉害了…根本、根本不是对手…”

“这…便是执剑长老的徒儿…”

只有陵端又痛又惧,恼羞成怒,爬起身来喊道:“百里屠苏!做梦去吧!我陵端为何要听从于你?!就凭你莫名得了执剑长老赏识,被收入门下?!哼哼,真不知他如何鬼迷心窍…”

“住口!胆敢侮辱师尊!”百里屠苏大喝一声。

“哼!你这怪物!当年用妖法打伤大师兄,如今又和妖物混迹一处!早该被逐出门墙才是!”

这时,襄铃在一旁哭出声来,指着紫榕林的方向:“呜,屠苏哥哥…火越来越大了…”

百里屠苏回看一眼火势,不由得露出决绝之色:“陵端!我再说最后一遍,快快撤去离火之阵!”

陵端笑得猖狂不已:“哈哈,你不是很有本事吗?那就自己灭啊,我看你如何显神通,连我师父戒律长老的离火之阵都能破解!若不然,跪下来好好求我也行,念在同门一场,总不至于太过绝情!”

百里屠苏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怒意,身上弥漫出黑色的煞气:“陵端!不要逼我…”

陵端不由得回忆起铁柱观一幕,神色忽然变为惊恐:“你…你…怪物!”

百里屠苏双目发红,身形微动,风晴雪伸手阻止已是不及。

他执剑前冲,直取陵端,剑锋不偏不倚刺向陵端的咽喉,就在正要刺入的一瞬间,天上一道刺目的白光掠过,闪电般的剑气直直击落,恰恰打中了百里屠苏手中长剑。

长剑上迸出火星,擦着陵端的喉咙弹到一边。

千钧一发,陵端差点没有了性命,他面如死灰,颤抖着身体,缓慢而颓然地跪坐在地上。

百里屠苏也被这一击唤回了神志,他抬起头,天空之中出现一轮蓝白光芒,隐然是一座剑阵,剑阵在灵力驱动下高速旋转,释放出无数蓝白色的光点,那些光点落入火海之中,像是附着灵力的雨水一般,迅速浇熄了离火之阵所燃起的熊熊火焰。

火焰熄灭之时,一袭蓝衣缓缓落在众人面前。那人身姿高挑,面如冠玉,一瀑白发垂及腰间,身边一名棕红肤色的剑灵单膝跪地,恭敬奉剑在旁。

“师尊…”

百里屠苏身上黑气渐渐消失,瞳色也变回正常,他上前郑重地跪倒在地:“弟子拜见师尊!”

其他天墉城弟子也如梦初醒,纷纷跪下。

陵端颤声拜倒:“拜、拜见执剑长老!多谢长老救命之恩!”

令人惊讶的是,红玉也款款走到近前,恭敬跪下,声音如黄鹂初啼般悦耳:“红玉恭迎主人驾临。”

众人皆是一惊。

紫胤真人对红玉微微点头,面上神色肃敛,一拂袖,对百里屠苏厉声道:“何以私自离山?”

百里屠苏垂首不答。

“不识轻重!远离昆仑清气,凶煞难抑,若非为师及时赶到,莫非你真要令同门血溅当场?”

“弟子知错。师尊仙体抱恙,如何能在此时出关?”

紫胤真人冷哼一声:“是芙蕖见陵端再次下山,担心于你,闯入我闭关之地禀告。”

“师妹她…”

“若非芙蕖来寻,为师尚不知事已至此!”紫胤真人不悦道。

“弟子不肖,令师尊费心。未知师尊…”百里屠苏挂心师父伤势,自己这番惊动若是令其所受之伤不得痊愈,便更加铸成大错。

紫胤真人淡然道:“无妨,魇魅所伤已无大碍。此间事毕,你速与我返回昆仑山!”

说到此处,百里屠苏却只是静默不答。

紫胤真人白眉淡挑:“如何?尚有牵挂?”

百里屠苏朗声道:“望师尊明鉴,弟子并未谋害肇临师弟。”

紫胤真人摇头道:“此事不必多言,你心性如何,为师自知。如今且回天墉城静养,将你凶煞之气稳下。”

良久,百里屠苏似乎是鼓起全部的力气,低头拜道:“启禀师尊,弟子已决定…不再回天墉城。”

百里屠苏此话一出,其他几名同伴俱是十分惊讶,只有风晴雪满目惆怅。

红玉讶然道:“百里公子?不是说此间事已放下吗…如今有主人为你主持公道,为何不肯回天墉城遏制自身煞气?”

紫胤真人盯着自己徒儿:“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百里屠苏迎上师尊目光,心意如铁:“弟子已决定,不再回昆仑山天墉城。故要与师尊明言,弟子绝未犯下杀害同门之罪。”

紫胤真人面带薄怒:“你可知,自己所言何意?下山一番闯荡,便觉再无顾忌?不返昆仑,体中煞气如何抑制?将性命视同儿戏?!”

这语意之中,忧虑之心甚于怒气数倍。

百里屠苏反问道:“若回天墉城,又能如何?封印解开,三日后弟子便魂飞魄散?封印不解,弟子于门派中苟延残喘,直至迷失心智、变为疯狂?”

“苏苏?!”

“什么…什么封印?屠苏哥哥…魂飞魄散?”

众人大惊失色。

紫胤真人闻言,神色愈发凝重,静默了一会儿,徐徐问道:“从何得知封印一事?”

百里屠苏摇摇头,并不作答。

师尊有此一问,他心中更是再无疑虑,黯然道:“天墉城除剑术以外,尚且精通解封之术,师尊如此神通,必是早已知晓我身怀封印,无怪乎…偶尔流露欲言又止之色,只是怕弟子难过,从未提及…”

紫胤真人闭目不语,阖住悲戚之色。

“弟子明白,师尊望弟子摒弃杂念,于昆仑山中静心清修,即便无法全然抑制凶煞,至少可多活三年五载。然而下山以后,弟子方知,一个人活着,原本…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结交朋友、行侠助人,哪怕只是踏遍万里河山,心胸开阔,也好过为苟活而安于一室。弟子已不在乎能够活得长久,只求按自己心意去做。”

紫胤真人拂袖质问道:“自己心意?那么当你体内凶煞再也无法抑制之时,又该如何?”

百里屠苏仿佛已经想得十分清楚,坚定作答:“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弟子将前往渤海之东的归墟。”

别人并不太清楚归墟之事,红玉却是脸色苍白:“什么?!”

“归墟…在那个无底深渊之中,感觉不到任何事物的存在。光阴流逝、天地变迁,什么都不会有,只余下永恒黑暗的禁锢。届时…哪怕凶煞之力将弟子化为狂魔,亦不必担心祸害人间。”

方兰生吓得一把扑上来,扯住百里屠苏:“木头脸…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弄得像交代后事一样?!”

“胡闹!年纪小小,懂得如何叫做随心而活?如今任性妄为,他日便不会后悔?”紫胤真人心痛到动怒,“天墉城乃天下清气所钟之地,确有解封之法,但又岂会不顾你性命强行施为?在此胡言乱语,昏懵至极!还不与我回去!”

百里屠苏以额抵地:“望师尊恕罪!弟子心意已决。”

紫胤真人看了百里屠苏半晌,语气中亦有决绝之音:“当日为师一念相救,便是令你如此轻贱自己性命?!今日,可由不得你!”他手中蓝光大盛,显是要以法力强行将百里屠苏带走。

“主人!”红玉劝道。

百里屠苏看到师尊手中蓝光,并不惊慌,声音朗朗,将自己多日所思逐一道来:“以师尊之能,若要将弟子带回昆仑,弟子定然不敌,然而心中必不会甘愿。师尊已成仙身,想必看得更是通透,世间生灵终难逃一死…弟子不敢奢望改变什么结果,只求亲手选择怎样去活,他日遇事,亦不言悔。”

“不言悔…”

“有人寿数过百,却未必和乐满足;有人一生不过短短十载二十载,或许也能做到许多轰轰烈烈之事。弟子此生成就不了经天伟业,光耀师门,亦不知何时即将前往归墟,化为荒魂…然而在此之前,弟子也还有许多事情想要去做,此心此念绝非轻贱性命!”

百里屠苏再拜到地:“恳请师尊成全!”

紫胤真人阖上双眼,又慢慢睁开,声音低沉了许多:“你,当真想清楚了?”

百里屠苏望着师尊的眼睛,坚定地点头。

紫胤真人静默半晌,仿佛陷入无尽回忆之中,悠然道:“为师…曾有一位挚友,亦是无论如何都要依自己心意而活。不论经历百折千磨、世间种种挫折苦难,仍然一往无前,从未言悔,也不在意结果如何。你的性子,分明与他并不相同,这一点却颇为相似…”

紫胤真人抬头看向远处天空,有一瞬间的默然,而后摇摇头:“也罢,清修多年,或许真正窥不破的,反倒是我。你若执意如此,便随机缘去吧!”

如此…便罢了?

百里屠苏的表情由惊讶到柔和,继而释然:“多谢师尊!”

紫胤真人黯然道:“但你可知,既不愿回天墉城,便不能再以我天墉弟子自居,今日只得将你逐出门墙!”

师尊…百里屠苏心中知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不能回头。

“弟子明白…师门数年养育之情,如今深恩负尽,皆是弟子过错。”

紫胤真人拂袖转身,不再看他:“无甚对错,既已想清楚,从这一刻起,百里屠苏不再是天墉城门下!”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各有不同。

虽然求仁得仁,百里屠苏仍是望着紫胤真人背影,颇有惆怅。

银光掠过,一个发光的卷轴出现在他面前,慢慢落下。

紫胤真人负手而立,嘱托道:“此剑谱所载,乃是我一生剑术之大成,并非天墉一脉武学。你天赋无双,实不该就此埋没,且收下自行钻研,但亦不可躁进而为。”

百里屠苏面露惊讶,不知如何处置:“师尊,我…”

紫胤真人摇头叹息:“你我已非师徒,不必如此相称。”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对师尊敬慕之心,永远不变。”

“你命途多舛,即便想要放下一切随心而活,恐日后仍有变数。”紫胤真人声音却又转厉,“倘若有朝一日,以你体内凶煞之力与超凡剑术为恶,祸及苍生,我必亲手将你斩于剑下!”

百里屠苏对着紫胤真人的背影又是深深一拜:“弟子谢师尊大恩!”

紫胤真人转向陵端,冷声道:“陵端!”

陵端已被刚才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此时仍抖得如筛糠一般:“弟子、弟子在…”

“尔等奉掌门之命下山,只为捉拿百里屠苏一人,却为何纵火焚山、罔顾生灵?”

“长、长老明察…全是那百里屠苏…”

陵端还要顽辩,却被紫胤真人喝断:“住口!丧德之至!必当严惩!与我回天墉城听候发落!”

“长老恕罪!长老恕罪!”

紫胤真人长袖一摆:“回山!”

红玉向前几步:“主人…”

紫胤真人看向红玉:“你且留下,照看百里屠苏。”

“是。”

天墉城众人施展御剑法术,就此离去。只留下百里屠苏跪在原地,轻声说道:“弟子恭送师尊。”

红玉看着远方,凝望几人消失的方向,神色惆怅。

其他人想要询问百里屠苏所言封印一事,又不知当不当问,倒是风晴雪对着红玉问出大家另一个疑惑:“红玉姐,你…认识苏苏的师父?”

红玉点头直言:“他,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剑灵。”

尹千觞抓头叹道:“这可真稀罕,了不得,听说只有太古时代的名剑才有可能化出剑灵!到了后世,那种铸造之法就失传了…”

“那…红玉姐姐,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屠苏哥哥的吗?”

红玉细细道来:“紫胤真人剑术绝伦,爱剑成痴,集天下名剑数柄,其中一对红色古剑,即为‘红玉’…当年公子初至天墉城,我曾远远见过,但他并不知我存在。主人自那时起便吩咐,百里屠苏命途坎坷,日后若有万一,我须随行护守。”

风晴雪点点头,叹道:“苏苏的师父…对他真好呀。”

“主人身边平日另有剑灵‘古钧’侍奉左右,若无他事,我亦沉睡无识。直至公子擅离昆仑,古钧将我唤醒,才一路去寻公子形迹。”

方兰生哂笑道:“原来你不是女妖怪…我早就觉得奇怪,你来无影去无踪的,却一点都不怕我的佛珠…不过…看你刚才那副端庄严肃的模样,还真不习惯,你那么怕木头脸的师父啊…”

红玉摇摇头,似乎所有心神都在天际之外。

而百里屠苏仍是站着,不语不动,像是在与往日作别。

第九章 魂之彼岸

我不怕孤单,不怕娲皇神殿里千百年的时光,但我很怕很怕…如果我这样走进神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君自兰芳

紫榕林一事过后,虽然及时灭去火情,保护了草木生灵,榕爷爷依然消耗不少灵力,进入一段漫长的休养期。同行的伙伴已经顾不得去怨怼陵端的妄行,令他们更加揪心的是百里屠苏的封印之事,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都难掩心酸。

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朋友一步一步踏向已知的命运,路的尽头一端是灰飞烟灭,一端是煞气成魔,却谁也无能为力。那种痛苦和无力感,令每个人的情绪都跌至谷底。

自从琴川相遇以来,他们几个人无形中被命运牵系,为了玉横之祸,也为了百里屠苏令母亲起死回生的心愿,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共同经历了风雨、生死,可此时此刻,他们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去奔波,去冒险,去战斗。也就在这个时候,方兰生终于体会到自己和朋友们比起来,是多么幸福。

比起百里屠苏一再失去族亲,身负煞气封印,步上死路,比起风晴雪无父无母、兄长失踪,比起襄铃妖人混血、父亲早亡母亲不知去向,比起红玉身为剑灵沉寂在漫长岁月中,比起尹千觞…嗯…来路不明去路无影每日烂醉如泥,他方兰生父母双全,家庭美满,还有二姐从小疼爱,陪在身边,又有什么值得抱怨和不满,一定要离家出走,令家人担忧呢?

想到此处,浓郁的思乡念家之情,令他一刻也不能端坐了。众人暂时也无其他的打算,一并被他邀去琴川做客。

琴川。

江南水乡,婉约小镇,景色还是那般宜人,此时却显得比往日寂静了许多。

方兰生兴冲冲地为大家做向导,一路说着,终于察觉周遭不太对劲,“奇怪,怎么觉得街上人少了些,以往这时候该更热闹才是…”

襄铃指向远处某个店铺门口,那里聚集着不少人:“那边人比较多呢。咦,看那个人的打扮…和别人好不一样哦…”

众人顺着襄铃所指看去,那大约是一间药铺,门口挤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位结实魁梧,花枝招展,方兰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觉得是个乌云压顶一般的凶兆!

“天天天、天仙肥婆!”

这位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孙奶娘如同与方小公子有心灵感应一般,转头看到了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就迅猛变化、煞是好看,中气十足怒吼一声:“方!兰!生!”

下一瞬孙奶娘已冲到面前,步法之灵活与身材毫不匹配,“你这小兔崽子可算回来了!”

“完了!怎么偏偏就撞上这肥婆,好歹让我先回家找过二姐吧…”

当日被孙家小姐的绣球砸中,方兰生推拒此门亲事时,便被孙家奶娘不住训斥,此人恐怕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人之一…

红玉把方兰生往前一推,劝道:“猴儿可是自己讲的,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遇上了,我看就好好说个明白吧。”

“哪、哪能说明白?看那肥婆的样子,根本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啊!”方兰生还想躲,孙奶娘已经横刀立马,拦住他的去路。

“兔崽子!杀千刀的负心汉!良心被狗吃了!说!前些日子死去哪里了?!”

“我…”方兰生支支吾吾,一句话哪里说得清楚。

“我什么我!看着就来气!小姐之前大病一场,兔崽子还敢在外逍遥!走!乖乖跟老娘去孙家探望小姐!”

“什么!孙家?现在就去?”

“还敢废话?!要想逃老娘就打断你的狗腿!让满大街的人都晓得,你这兔崽子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别别别、你别嚷嚷!”方兰生苦恼道,“始乱终弃…这都从何说起啊…”

这一通热闹,吸引了街上不少人围过来,几个朋友也难免有些惊讶和尴尬。

孙奶娘一手叉腰,一副伸手欲擒的模样:“兔崽子过来!难不成要老娘亲手逮人?!”

“呃,我…不会逃的。孙家…去就去,不过,能不能让我先回家一趟?”方兰生试着打个商量。

孙奶娘一口呸在地上:“放屁!当老娘是三岁孩儿!回方家?谁知道你转眼又溜去哪里!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为了逃婚,什么事都做!简直狼心狗肺,不是个东西!”

街上行人听了只言片语,就已经忍不住对方兰生指指点点,方兰生哪里受得了这种围观,慌忙摆手求饶:“你别喊了,别喊了!我现在跟你去就是…”

他转身对朋友们苦笑挠头:“那个…本想请你们去我家安顿下来…可眼下这样…”

红玉还是忍不住偷笑:“哎,猴儿若有‘大事’,我们先去客栈落脚也没什么。”

反倒是襄铃看孙奶娘凶神恶煞,忍不住担忧:“兰生…”

“别担心,要是…要是能趁这机会,和那什么孙小姐讲清楚,也挺好…襄铃,你相信我…我去了,到时候来客栈找你们。”

方兰生灰溜溜地跟着孙奶娘离开,余下的人也都散去了,几个朋友除了红玉和尹千觞,其他人都面有忧色。

“兰生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襄铃点点头:“他那么呆,万一被人欺负怎么办?”

“有事别人也帮不上,什么婚约、亲事,总得猴儿自个儿解决才行,我们就先别操心了。若是到了夜里还不见他回来,再上孙家瞧瞧去。”

孙家。

方兰生垂头丧气地跟着孙奶娘一路来到后园,孙家是琴川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庭院设计得精巧别致,不刻意彰显财富,但细节处均见品味。

“小姐就在那边,兔崽子自己过去!”

顺着孙奶娘看的方向,只见几痕波影,斜撑老树护幽亭,一个女子坐在亭心,背影纤细单薄,有扶风弱柳之态。

“过去?”方兰生有点犯难,“我、我又不认识她,要说什么?”

孙奶娘闻言却是一愣:“你,真没见过我家小姐?”

“要说见过…也就绣楼那一回吧,又没说上话,蒙着脸,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俩和陌生人没两样,怎么成亲?亏你们还能瞎起哄…”

孙奶娘满身的气焰突然消弭了几分,她瞪着方兰生看了半晌,一脸纳闷。

方兰生被看得浑身发毛:“看什么看?我哪里说错了?这种事又不是儿戏…”

“哼!你不情愿,老娘还巴不得你这兔崽子滚出孙家!一辈子也别踏进来!”那语气还是强硬的,可是孙奶娘横肉堆叠的脸上,突然垂下一抹凄凉之色,令方兰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小姐喜欢你,有什么办法!”

“你说什么?!她…”

孙奶娘回想起方兰生逃婚这段时间以来孙府发生的事情,仍然气不打一处来:“自打兔崽子逃了,我们找方家要人也要不到,把老爷气坏了,当时就要把亲事退掉!谁知小姐偏偏不让!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和老爷顶过嘴,这回真不知是怎么了…老爷、夫人疼女儿,只好把这事先搁下,就这么拖着…前阵子小姐又病了…”说到最后,她眼底已有水光。

“这…怎么可能?”方兰生悔意顿生,但也难免不能置信,“你们小姐会不会认错人了?要是认错了倒好办,我等下就去和她讲明白…”

“放屁!凭你这兔崽子,能被我家小姐相中,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推三阻四?!老娘告诉你,等下要是惹得小姐不快活!可没你好果子吃!”

“你、你怎么完全不讲道理?!”

“跟兔崽子讲什么道理!浪费老娘口水!还不快去!老娘在这边树后看着!敢耍滑头,给我小心着点!”

孙奶娘远远地躲在了一棵大树之后,饶是如此,那粗壮的树干并不能完全遮掩她雄伟的身姿。

方兰生看看树后露出的半幅华丽衣裙以及孙奶娘一只凶狠表达着“我在盯着你”之意的眼睛,又看看前面亭中孙小姐的背影,一阵头皮发麻。

当初逃婚,不单为了自由,也是被孙奶娘那一句“我家小姐和我一样美若天仙”吓个半死,如今就要去面对那“美若天仙”的孙小姐了,虽然看身形并不像孙奶娘一样孔武雄壮,但天知道转过来会面对怎样的一副容颜。若是这孙小姐真的惦记上了自己,那…这后半辈子…

方兰生想想如此飞来横祸,又想想襄铃,心中打定了主意:“管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狭路相逢勇者胜!堂堂男子汉怎能怕一个女的!今天拼着口气也要把话跟孙家小姐说清楚!”

才昂首阔步到半路,方兰生胸中之气就泄了好几分,虽然这婚约并非自己情愿,但孙小姐也是无辜,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势必伤人。走到亭子之外,他不由得脚步阻滞,停在了那里。

亭中的孙小姐似乎察觉到脚步声,转头看来:“咦?”

“呃…孙小姐…”方兰生低下头抓耳挠腮,不知从何说起才是。

“方公子?”孙小姐的声音里有些讶异和欣喜,起身迎了过来。

方兰生一抬头,正对上孙小姐纯净如水的双眼,那双眼极其熟悉,极其温暖,让方兰生瞬间变成蜡像木雕,一动也不能动弹。这容貌,这神情,分明就是自闲山庄幻境中的贺文君!

“贺…文君…”

“文君?”孙小姐垂目浅笑,“我长得…像是公子认识的人?”

前世今生这样的说法,若是在以前,方兰生是并不会往心里去的,可是从自闲山庄到秦始皇陵,晋磊那一生的往事幕幕重现,叶沉香的怨恨声声在耳,他身上的司南佩数次相护…如今…孙小姐的面容…所谓“容貌神态相似,也许不过是巧合”这样的想法,已经很难说服他自己。

“我…”方兰生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对。

孙小姐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引发一阵连绵的咳嗽,身子随之颤抖不已,两颊浮起不健康的潮红。

方兰生心有歉疚,关心道:“听说…先前你病了,现在、现在有没有好些?”

孙小姐摇头,“已无大碍了…公子何时回来琴川的呢?”

“今天才…”

“今天?”孙小姐有些了然,“是不是遇上了奶娘…她一定要你来孙家?”

“哈…”方兰生挠了挠头。

“对不住了。”孙小姐叹道,“奶娘很疼我,人也很好,就是脾气急了些…自公子上回离开琴川,她时不时去街上或方家看看,大概想着你能回来…连出门给我抓药都特别留意这事…我…替她向公子道歉…”

“不用、不用…”

孙小姐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方兰生突然觉得有些心疼这个女孩:“你又咳嗽了…你的病…”

“只是着凉伤风,我身子弱,时常这样,算不上什么大事…万幸前些日子琴川那场疫病,倒是给逃过了…”

“疫病?”方兰生有点意外。

孙小姐奇道:“公子不知吗?大约二十多天前,忽而有许多人相继发热病倒…那时我也正病着,爹和娘都吓坏了…请了几位大夫过来看,后来说是和其他人病症不同,没什么大碍…这几日总算好些,能下床走动走动…听奶娘讲,镇上也渐渐平静下来,已经没有人再发热了。可惜…之前还是有病人熬不过…”

“难怪街上的人看着少了很多…我、我刚从外地回来,不晓得方家…”方兰生一下子揪心起来。

孙小姐摇摇头:“方家好像没有传出什么消息,公子等一下就回去看看吧。”

二人又是一阵静默,最终还是方兰生又尴尬地开口:“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回房歇着比较好,外面有风…”

孙小姐听到他的关怀,似是内心十分喜悦,露出腼腆的微笑:“不打紧的,大夫也让我多出来透透气呢。”

“哦…”

孙小姐看着方兰生尴尬为难的样子,想到一直以来内心所思,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方公子…我…我…一直想知道…”

“什么?”

“公子不愿应承这门亲事,莫不是听闻坊间传言,说孙家女儿体弱多病?”

方兰生将手摆得眼花缭乱:“没没没!哪来什么传言,我可一点都没听过,我…”

孙小姐柔细的声音娓娓道来:“便是有这样的传言,也不奇怪…爹爹曾经请来一位厉害的先生给我批命,先生说…我上辈子死后投胎时,已少去了一魂一魄,这一世才会天生体弱…”

“一魂一魄!”方兰生几乎要站立不稳,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到了一起,“果然、果然…”

“神鬼之说,令公子吃惊了?你们读书人,向来都是敬鬼神而远之的吧?是我冒昧…”

方兰生不知从何解释,只是不停摇头。

碧山贺文君,琴川孙家女。前世的羁绊,今生的奇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