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桑看着来到灶台前的田肃,默默在心里头补了一句。

瞧!就是这种鱼刺卡住喉咙一般的难受神色。

孟桑内心吐槽,面上功夫做得还不错,指了一下灶台边用石头压住的纸。

她露出礼貌的假笑:“今日立冬,食堂做的是各色偃月形馄饨与汤圆。田监生要什么口味的馄饨?黑芝麻馅的汤圆要不要?”

田肃打了个哆嗦,像是一个被狐狸盯上的肥鸡,眼底竟然浮现出一丢丢的害怕。

他连忙看了下纸上所写,然后小心翼翼地比划:“要白菜豚肉馅的可以吗?汤圆也要的……”

孟桑继续假笑:“好的呢。”

她接过帮工递来的饺子与汤圆,然后动作利落地将它们各自入了锅中煮,偶尔会用余光扫一眼田肃。

每每望见对方投来些视线,田肃立马规规矩矩地站好,心中纠结万分,嘴唇开开合合。

他飞快瞅了一眼身后,又扫了一眼四周,随后用力咽了咽津液,结巴道:“孟,孟师傅……”

“嗯?”孟桑不以为意,脑袋都没转过来。

可田肃看着她这副模样,却觉得自在许多,底气仿佛也更足了。

他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孟师傅,先前将吃食分出高低贵贱,又故意诋毁、轻视食堂吃食……抱歉,都是我做错了。”

“若你对此不满,可随意责罚,我田台元必不会说半个‘不’字。”

说罢,田肃叉手,非常正经地行了个大礼。

孟桑本有些漫不经心,以为不外乎是换个口味、多加几只饺子什么的,哪成想田肃会忽然来这么一遭!

她哑然片刻,瞧着眼前年轻郎君红透了耳根子以及紧紧卡住的手。也不知怎得,她心中积攒多日的恼怒与不满,竟然就此渐渐散了大半。

孟桑失笑,叹出一口郁气,最终哼道:“行了,起来吧。”

闻言,田肃欣喜地抬起头,根本顾不得身后已有其他监生迈入食堂,喜出望外:“孟师傅你原谅我啦?”

孟桑看田肃那亮晶晶的双眼,颇有些无奈:“罢了,不与你们这些年轻郎君计较。至于责罚……”

田肃听她说着说着没了下文,忙不迭直起身子,拍着胸脯保证:“孟师傅你尽管说,我田台元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帮你和食堂把事儿给办成了!”

没等孟桑开口,他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列起能做的事:“嗯,承包制还没施行,食堂月料钱怕是吃紧,要不我捐个一百两?”

“或者孟师傅你缺什么打下手的吗?我力气可大了,干什么活计都成。”

“还有……”

他这一桩桩一件件,列得极为清晰,也不晓得私底下琢磨了多久。

孟桑“噗嗤”一声笑了,突然就觉着这位田监生有些虎头虎脑的,心中残余的恼怒也几乎消去,忍不住打断:“好了!”

“食堂月料钱还能撑着,我也不缺什么打下手的,且再说吧。你的馄饨和汤圆好了,快些取走,后头监生还等着呢。”

“酢和辣椒油都在桌案上,自个儿去取用,莫要浪费。”

一听吃食好了,田肃那嘴立马停下,喜滋滋地上前接过餐盘。

“哎!好嘞好嘞……”

临到他走了两步,又听见孟桑开口。

“许监生他们那儿……”

田肃立马站直,严肃道:“我会去致歉的!”

孟桑扬眉,颇有些忍俊不禁,摆摆手:“嗯,走吧。”

闻言,田肃如蒙大赦,赶紧端着餐盘离开,寻了一处桌案坐下。他伸手去取酢和辣椒油时,唇边的笑都压不下来。

孟师傅可真心善!

唉,原来道歉也没什么,说出来轻松多了,日后就能心安理得地来食堂啦!

田肃用筷子戳起一只饺子,将它放到盛有蘸料的小格子里浸了下,随后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

饺子外皮是有些滑的,入口一点也不软烂,咬着能感受到一丝韧性。里头的白菜豚肉馅拌得极好,水灵灵的白菜被剁成碎,吃到口中鲜得很,豚肉肥瘦相间,咀嚼时还能尝到些微肉汁。

酢的酸和红油的辣混合起来,又给饺子带来了新的滋味。

田肃边吃边哼,一连吞下三四只饺子,随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一旁的汤圆上头。

本朝对于这种内里带馅、圆滚滚的糯米团,多采用炸制之法,称之为焦饣追。而从皇太后那儿,又出现了新的吃法和叫法,开始将煮制而成的糯米团称为汤圆。

眼下,五只半大汤圆挤在单独的陶碗之中,而陶碗稳稳当当地卡在餐盘左上角,一并被田肃端了来。

他先喝了一口清汤,去了去口中的饺子味,随后执勺舀起一只白净的汤圆,急性子地吹了几下,就往口中送。

刚入口倒没什么,只觉得外皮滑溜。然而等他直接咬破软糯的外皮,立即感受到滚烫的黑芝麻内馅流淌出来!

“唔!”田肃五官都挤在一处,瞧着很是痛苦,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依稀能分辨出他在喊烫。

明明被烫到,可田肃品着那醇厚的黑芝麻香,感受着滚烫的馅料划过舌尖,就完全不想将汤圆吐出来。

他一不做二不休,面色狰狞地咀嚼起口中汤圆,吃到整张脸都憋红了。

忽然,田肃听见不远处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

“噗——快看,田台元吃个汤圆还能被烫到,哈哈哈哈……”

田肃怒目而视,却又在看见许平和薛恒后,弱弱地收回视线,默默吮着烫伤的舌尖。

哦,是许狐狸啊,那……那无事了。

他在心中恨恨地骂道,就是那个薛安远,忒烦人!

田肃接下来吃汤圆就小心许多,没有再被烫到。

不一会儿,旁边桌案传来动静。

田肃闻声望去,就瞧见了许平和薛恒端着餐盘坐下。

薛恒察觉到视线,扬眉:“作甚?”

田肃默默把头转回去,一心盯着餐盘里的吃食,而一双招风耳高高竖起。

“嗯——子津,这个韭菜鸡蛋馅的是真不错,让我想起先前那个韭菜盒子。”

田肃悄悄翻了个白眼。

嘁!韭菜那么素,有什么好吃的?还是肉香!

紧接着传来许子津温润的嗓音:“安远兄,素白菜的也很不错,鲜香可口,也不腻味。”

田肃一哽,旁若无人地收回白眼。

素白菜馅的是吧,嗯,他下回也尝尝。

田肃越吃越慢,斟酌着待会儿要如何向许平致歉。直等到餐盘里的饺子和汤圆都被吃光,他才终于狠下心,扭头冲着许、薛二人。

薛恒被他突然瞪过来的视线一吓,下意识拧眉:“田台元你想干嘛?”

许平也搁下了筷子,静静望过去。

而被两人盯着的田肃,憋红了脸,鼓起勇气:“许监生,先前我因为月考名次被你压了一头,后来处处为难你和其他监生,是我……”

许平挑眉。

而田肃像是被无形的手戳了一下,嗓门大了起来:“是我不对!”

“我明日还会带着其他人,向你们正式致歉的!”

“对不住!”

说罢,田肃抓着餐盘,扭头就走。走到中途,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急匆匆地扭头回来,飞快补了一句。

“那日我去看过郎中了,诊过脉,他说没有大碍。”

“多,多谢你!”

末了,整张脸都憋红的田肃快步离去,看都不敢看许平的神色,活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他。

许平与薛恒大眼瞪小眼,最后也不知是触动了哪一根筋,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而不远处的灶台上,孟桑将此处动静悉数纳入眼底,低头一笑。

少年郎啊,啧啧!

第56章 猪肉炖粉条

自打九月末,食堂的吃食在监生中闯出名头后,来食堂用朝食、暮食的监生人数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六学监生加起来共有一千二百余人,几乎所有监生都会来食堂用朝食。待到了晚间用暮食时,人数会稍微少个一百人左右。

这些没来食堂用暮食的监生,或是因为实在等不及排长队,或是对某日食堂所做吃食的兴致不大,又或是早早有约要出去吃宴席……各种不同的缘由都有,但其中绝对不包括“因为食堂难吃而不来”这一点。

好在食堂是国子监成立之初建的,后来又在国子监最鼎盛时期扩建了一回,内里容纳千余人绰绰有余。只是庖厨和杂役们忙得有些脚不沾地,巴不得承包制赶紧落定,好让他们松快一番。

至于国子监内的诸位官员,早早就通过徐监丞传达了意愿,说是“日后他们的食单改成与监生一致即可,无须额外准备其他菜式”。由此,魏询身上的活计轻了不少,他索性与陈厨子、纪厨子一并负责暮食。

不过这些官员,在察觉白庆然和谢青章会将暮食带走后,立马有样学样。他们每日也自备食盒来装暮食,欲要将吃食带回府中与家眷一并享用。其中亦有一些人会提早出门,来食堂用朝食。

关于诸位官员要带走暮食一事,徐监丞亲自来食堂商量了一下如何妥善安排。

依着众人商议出来的章程——每至午时,廨房的杂役会将官员们的食盒收拢到一处,将它们统一送来食堂,而等食堂这边装好吃食,再由食堂的杂役送回廨房。

当然,若是日后承包制实行,官员们想来食堂另买吃食,也可提早交代一句,让食堂杂役装好暮食后不必送回食盒,他们买完吃食后会顺便取走。除此之外,也能另派书吏、杂役跑腿,自个儿留在廨房安然等着两份吃食到手。

做事嘛,自然会不断遇到大大小小的坎儿。而在孟桑看来,只要灵活变通一下,这些也都不算是什么麻烦事。

至此,经过孟桑与食堂内诸人的两月努力,食堂过往那些不堪名声总算被彻底洗刷干净。

眼下,正值暮食时分,食堂内众人正在忙碌。

魏询等人做完各自负责的吃食后,会把它们盛入桶中,由杂役们将桶分批运到四个打菜处。另有杂役将空木盆、潲水桶搬到食堂大门口,一一妥帖摆好。而孟桑正盯着柱子做今日限量的小食——椒盐土豆,阿兰在一旁负责将土豆块撒上料并装入油纸袋中。

没多久,食堂门外隐隐传来年轻郎君们的说笑声。

先一步抵达食堂的竟然是太学监生,他们嬉嬉闹闹地步入食堂后,先与孟桑打了招呼,随后或是分别散到四个打菜处领暮食,或是冲到柱子这儿领小食的。

眨眼间,各处都排起了队伍。

有监生冲着孟桑眨眼:“孟师傅,听说承包制快定下来了。到底会上什么新菜式呀,可否透露一二?”

孟桑的视线从油锅中移开,笑道:“届时就晓得了。”

那监生叹了口气,“埋怨”了一句“孟师傅这嘴缝得忒严实”,忽而又笑了,挤眉弄眼道:“孟师傅你不晓得,今日讲堂出了一道奇景呢!”

他伸出双手来比划:“国子学的田台元,就是那位吏部尚书的孙子,平日里最是趾高气扬一个人!今日讲堂上早课前,博士还未来,田台元突然带着六个跟班,特别严肃地给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同窗致歉。”

“好家伙,那阵仗跟负荆请罪也没什么两样了!我当时就在场,亲眼瞧见其他四学那些监生们人都懵了,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孟桑笑了,将装了椒盐土豆的油纸包递给这位监生:“那之后呢?两边人握手言和了?”

监生当即握着纸包,一手捏着竹签子,走到一旁吃了一块椒盐土豆,方才继续道:“应当是吧?”

“他们两边人都有些别扭,僵持许久,最终还是四门学的许子津出来打了圆场,好歹将两拨人都劝回各自桌案。”

孟桑一边将油纸包递给其他人,一边根据这位监生所言,在脑海中模拟一番今早讲堂的情形,莞尔一笑。

说曹操,曹操到。

国子学监生下学后,陆陆续续来了食堂,而田肃亦在其中。

他今早领着六名跟班,郑重其事地跟孟桑又道了一次歉,随后在讲堂也跟许平等人道过歉,眼下是浑身轻松,嘚嘚瑟瑟地排到队伍末尾。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以许平、薛恒为首的四门学监生也来了食堂。其中有两位监生,顾不上领吃食,径直来阿兰这儿领了红布条后,开始认认真真地巡视、监督监生们归还餐盘。

许平对椒盐土豆的兴致不高,往领暮食的打菜处走去,而薛恒最喜爱小食,直奔领小食的队伍。

不曾想,他来了之后,就瞧见排在最末的田肃,不由脚步一顿。

嗯……实不相瞒,虽说两边人都通过气,不再计较往事,但经过早上那阵仗,他跟田肃碰见了总觉得有些尴尬。

田肃听见动静,回头时刚好瞧见这一幕。他憋了半天,最终恶狠狠地开口:“你不领小食?”

闻言,薛恒挺直腰背,下意识地凶回去:“谁说我不领小食!”

田肃翻了个白眼:“那你站那儿作甚?”

薛恒立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排在田肃后头,同时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谁说我没过来!”

两人的视线相交之际,似是都想起来了早间情形,各自侧过身、扭过头,一个看左边、一个瞧右边,互不相让。

这幅既尴尬又莫名和谐的场景落在孟桑眼里,逗得她失笑摇头,随后专心盯着柱子、阿兰干活。

不多时,叶柏也拎着小书袋来了食堂,在人群中寻到孟桑身影后,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凑到孟桑身边。

“今日国子学的博士多留了一会儿,”叶柏乖乖开口,眼底闪过郁闷,“加之我不及其他监生走得快,故而迟这么久才来。”

没办法,毕竟他才七岁,相较其他监生而言,他的腿短呐!

孟桑目光温和下来:“无妨,吃食都给你留着呢。”

她看了一圈,确认食堂众人都没出什么差错,然后才领着叶柏寻了一张桌案,自去后厨端来两人的暮食。

承包制还未定下,能拨下来用的月料钱有限,故而食堂的暮食以一小荤二素为主。

今日做的小荤是豚肉炖粉条,东北四大炖之一。

东北菜要的就是一个量大豪横,且细分下来的做法各有不同。就拿这道豚肉炖粉条而言,有人喜欢加白菜或酸菜,有人会加木耳、冻豆腐等等,也有喜欢啥配菜也不加,就吃五花肉和粉条的味儿。

孟桑忖量着月料钱,还有库房里的食材,最后往里头添了些白菜和冻豆腐。既能撑起分量,减少所花费的银钱,又能添些风味。

吃食端上桌时,叶柏已经擦完手,默契地接过孟桑递来的木筷。

豚肉炖粉条是孟桑从锅里现盛的,还冒着热乎气。

叶柏夹了一筷子放入碗中,认认真真地品尝起这道美味炖菜。

豚肉选的是五花肉,经过煸炒出豚油、上糖色、炖煮几步之后,吃到口中肥而不腻,豚肉香味极为诱人。

白菜吃着很是水嫩,尤其是被炖到入味的白菜梗,咬一口,内藏的清甜汁水与咸香微辣的汤汁混到一起,真真是比肉还香!

至于粉条和冻豆腐,风味也很绝。粉条最终选的是宽粉,上头挂了汤汁,嗦一下到口中,吃着滑溜又有韧性。冻豆腐是孟桑从豆腐坊买回现成豆腐做的,先蒸再冻,做出来的蜂窝很是均匀,眼下吸饱了汤汁,每咀嚼一回都能享受到汤汁溢出的绝妙滋味。

立冬之后,日子越发冷下来,这时候吃这么一道热乎乎的炖菜,甭提多舒坦!

叶柏一样一样吃过来,连脸颊泛出了似有若无的粉色。瞧他这模样,就晓得小郎君定然很喜爱这道吃食。

孟桑偶尔会开口提醒他吃些时蔬,惹得叶柏无奈叹气。

周围的监生们显然也很喜爱今日暮食,在尝到豚肉炖粉条的那一瞬,纷纷为炖菜的魅力所征服。

即便在座大部分都是官员子弟,但无一人认为这种“简单粗横”的烹制方式配不上他们的出身,反而越吃越香,甚至有些欲罢不能。

他们边吃边聊,忽而叹气。

“唉!就因为月料钱有限,之前谢司业说的那个‘月考宴席’暂且搁置了。”

有人倒还算乐观:“嗐,左右我课业一般,拼了命也考不了头名。无论搁置与否,皆于我无碍。”

也有人不这么觉得,笑道:“若是孟师傅为月考宴席单列一张食单,那我还真乐意在课业上多用点心,去与许监生他们争上一争!”

这话不免传入孟桑耳中,她挑眉,扬声道:“这位监生,你此言可当真?”

方才还在放大话的监生,气势立马一弱,倒还强撑着底气:“这……这肯定能试试罢!”

周围人觑着他这模样,不由哈哈大笑。

“孟师傅您别听他的,此厮月考总在二十名开外,哪里来的底气与许监生他们争头名?”

倒有一位姓荀的太学监生,他的课业很是不错,月考常在前十名里转悠,许多次都是只差一点就能挤入前三。

眼下他听着众位监生所言,鼓起勇气问道:“孟师傅,当真能单列出一张食单,且其上吃食仅在月考宴席上出现吗?”

孟桑忖量了一下,笑了:“这不算什么难事,是可行的。”

若是订一个专门的食单,便能让监生们更用功读书,想来无论是沈祭酒还是谢青章,对此都不会有异议。

闻言,那位荀监生极为认真地颔首:“谢过孟师傅,某下回月考必会竭尽全力!”

此言一出,周遭监生为之一凛,连说笑声都少了许多,好些人身上眨眼间冒出一股子劲儿来。

食案之下,有暗潮涌动。

见状,孟桑摸了摸鼻子,抿出一个无辜的笑来,收回视线,继续用暮食。

她瞧见叶柏只挑着盘中的肉吃,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小郎君面色一苦,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夹时蔬。

孟桑憋笑,低头扒拉几口饭后,随口问他:“昨日立冬放假,你怎的没提早回来?我还备了汤圆和偃月形馄饨等你呢。”

叶柏咽下口中的萝卜,叹道:“自前日起,我阿翁身子抱恙,犯了头疼。我就多留了一会儿,今早才回的国子监。”

叶相病了?

这个节骨眼,难不成是承包制气病的?

孟桑神色不变,“嗯”了一声,继续督促叶柏多吃时蔬。

十月一日的朝会上,众多守旧派的官员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改而称“承包制仅在国子监推行,但其余官衙仍需沿用捉钱”。

翌日,一直固执要用捉钱的叶相公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既不赞成,也不反对,仿佛于一夕之间成了局外人。

由此,朝中的风向突变,转而争论起“如何在国子监推行承包制”。除了叶怀信之外,各位相公与其余重臣们就着其中细处,辩了许久,一直没有定论。

临到十月九日,即放旬假前一日,孟桑再度被沈道的书吏请去廨房时,心中隐约有了预感。

应当是承包制有消息了。

待到孟桑跟着书吏来了沈道所在廨房,见了屋内的沈道与谢青章,彼此见过礼后,听到沈道说的头一句话便是“这事成了”。

哪怕孟桑知晓承包制必然不会再被驳回,哪怕她适才已经有了猜测,但眼下听见如此确凿的一句话后,仍不免松了一口气。

孟桑莞尔一笑:“恭喜。”

谢青章摇头,温声道:“同喜。”

孟桑面上的笑意更浓。

而沈道面上神色却并不好看,拧着眉,眼中闪过郁色。

孟桑扫见他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还有什么变故罢?

待到各自落了座,沈道将前后经过都说与了孟桑听。

对于朝堂上明里暗里的各方势力较劲,沈道没有说得太细,只粗略提了一下,最终沉声道:“捉钱之制延续百年,其中牵涉太多利益关系,亦有大小官员因此而得利,短短时日内,必然无法直接将之取缔。”

“故而最后定下的便是,仅在国子监采用承包制。”

这些也都在孟桑的意料之中,她觑着沈道面上神色,宽慰了一句:“水滴石穿,等时日渐长,总归能取缔捉钱,还百姓们安稳日子的。”

沈道叹气,无奈道:“我省得,但只怕老叟有生之年,是瞧不见此景了。”

他露出自嘲的笑来,摇头道:“罢了,不提这个,还是先顾着眼前吧。修远,其余的你来说。”

“喏,”谢青章应声,侧过头正对着孟桑,“依着朝中相公们商议后的结果,最终给了两种承包的章程。”

孟桑眨了下眼:“两种?”

谢青章点头:“其一,是承包者每月给足三十万钱,国子监不会从中分利。对于由捉钱人发放出去的本钱,只要涉及此事的百姓将所借银钱悉数还回国子监,便不再计较利息银子。”

虽然孟桑做过心理准备,但是听了这话,仍然免不了心中一咯噔,扯了扯嘴角。

朝廷原本一次性发给国子监的本钱为七百五十万文,散到各个捉钱人手中,每月能交还给国子监的银钱刚好是三十万文。

换言之,这些相公们是想让承包的商户一力担下原本的利息银子,且国子监不必承担本钱讨不回来的风险。

孟桑微微蹙眉,又问:“那第二种呢?”

谢青章半垂眼帘,缓声道:“至于第二种,是国子监每月分走承包者五成的利。对于已经放出去的本钱,仍然照旧收利息银子,且日后朝廷不会再给国子监发放本钱。”

孟桑挑眉,下意识在心底算起账。

若按照徐叔原先所说,上月仅收上来十四万钱,那么在这些相公眼中,承包者五成的利至少要与十六万钱相等,甚至超过,方才能平了每月三十万钱的开支。

也就是说,相公们认为承包者一月能得净利三十二万。比第一条路子所要交的每月三十万文,仅多出区区二万。

哪里是“每月仅需给足三十万钱”?

若真按照相公们算出来的利润来看,第一条路子分明是“每月要分给国子监九成的利”!

而谢青章要出银钱承包的事,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他背后站着的不仅是沈道和昭宁长公主,更是皇城之中的圣人。

为何要推行承包?

是为了不让百姓再受捉钱之困。

因此,只要第二条路子涉及了捉钱,谢青章根本就不会选。

留给他的,实则仅有第一条路——无论盈亏多少,每月都得掏出三十万文钱给国子监。

至此,孟桑方才明白过来,为何沈道的脸色不算好看。

这些老奸巨猾的相公们,分明是要让昭宁长公主府、沈府和圣人从私库中掏钱来供给国子监。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只怕连两万文的利润都拿不到手,还得往里头倒贴不少。

纵使这三方的私库富裕,又哪里抵得住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消耗?

届时,承包制与捉钱之间的困局,便会不攻自破。前者悄无声息淹没在长河之中,唯有后者屹立不倒。

仗着四下没有外人,孟桑忍不住冷笑,嗤道:“相公们怕是都在户部走过一遍?算盘打得真响!”

沈道随之冷哼一声,可见心中不满。

而谢青章的面色却依旧淡然,仿佛心中有了把握。

他看着孟桑,温声安抚:“其实这不完全是件坏事。”

“朝中相公们亲眼见过的食堂吃食仅有辣条或锅巴,其余吃食也只是听家中子弟提起过。”

“在他们看来,你便是再厉害也只是一位不到二十的年轻女郎,将你与东市普通食肆大师傅等同看待,已算是高看,故而算利息银子时,他们是以东市、西市各大酒楼食肆的盈亏数目为依据。”

“却不知你的技艺要更为精湛,非祥云楼、丰泰楼的大师傅们能比肩的。”

谢青章眼中漾出笑意:“所以,他们的傲慢与轻敌,实则是我们的机遇。”

孟桑被这么一番娓娓道来的话,说得心里头忒服帖,面上冷意消减许多。

“哼,倘若每日有五百名监生买吃食,那么就需要每日在一人身上盈利二十文,每月才能有三十万钱的净利……”

孟桑微微抬起下巴,难得露出骄矜的神色:“这些相公们瞧不起谁呢!”

她转过身看向沈道,郑重道:“沈祭酒,虽说我晓得选第一种承包法子完全可行,但因长公主殿下也入了伙,总归要把事情与她通个气。且等明日放了旬假,我去昭宁长公主府一趟后,回来就给您确凿答复。”

“且让那些久居高位的相公们瞧一瞧,我孟桑能赚的银钱,比他们想的要多得多!”

沈道见之一愣,紧紧拧着的眉毛松开许多,眉眼间不由染上笑意。

而谢青章看着孟桑略带得意的神色,只觉得像是瞧见一只叼着小鱼干、“趾高气扬”的可爱猫儿。他低头,取来茶盏,饮茶润口,试图以此压下想要翘起的唇角。

三人又就着此事细谈一番后,沈道便让孟桑先回食堂了。

目送孟桑的身影离开,沈道面上含笑,转身欲要与谢青章说话,却无意中瞧见了对方眼底未曾散去的一抹淡淡柔色。

两人视线相交。

沈道一愣,犹疑着眨了下眼,再看过去时,只见谢青章又变回了平日清俊冷淡的君子模样,仿佛他方才所见都是幻觉。

谢青章风轻云淡地抬眸:“舅公?”

沈道听见这一声“舅公”后,立马把所有疑惑都抛之脑后,笑眯眯道:“嗯——原本你都不愿唤‘舅公’的,今日是怎得了?是忽然觉着和舅公很是亲近?”

谢青章神色如常,从容地应对长辈的热情相待。

直至谢青章告辞,径直回了他自个儿的廨房后,沈道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淡,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看着谢青章长大的沈舅公拧眉,搭在桌案上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嘶,总感觉修远这孩子有些不对劲啊……

另一厢,孟桑先回了食堂做完当日活计。第二日放了旬假后,她直接去了昭宁长公主府,与自个儿的合伙人好好商量了一番。

昭宁长公主得知那些朝臣在玩什么花样后,当即冷笑,凤眸微微眯起:“想打本宫和圣人的主意?没门!”

“觉着我们赚不了多少银钱是么?哼,本宫偏要掏空他们家中子弟的钱袋子。”

“桑桑,咱们就定第一条路!”

就这样,孟桑与昭宁长公主拿定主意,随后由谢青章出面与国子监签了公契,而孟桑与昭宁长公主私下又签了红利分成的私契,承包的事便算定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孟桑都在为筹备开业、拟定店名等等事情忙到不可开交。

想赚点钱不容易啊!

第57章 杂粮煎饼or鸡蛋煎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