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两日便是小雪,天色亮得越来越晚,冷风直往人脸上招呼。哪怕穿了厚些的衣衫,也不免被这妖风吹得瑟瑟发抖。

按照常理,天这么冷,大多数人怕是都想再与周公下会儿棋,即便是醒了,也都是不情愿早早起身洗漱的。

然而自寅时六刻起,陆续有监生从斋舍出来。他们绕出院子,一路直奔食堂,虽然面带倦色,但瞧着都憋了一股子劲儿,眼中写满期待。

天色尚还暗着,众位监生都是三两结伴,由其中一人提着灯笼。高处俯瞰,这些灯笼晕出的光,断断续续连成一条线。

今日起得太早,田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走在长队的最前方,耳边尽是后头同窗们的对谈声。

“自从承包制落实,我可就盼着这一天呢!今日特意早起,想着去买新吃食。”

“谁说不是呢?对了,最后定下的食肆名叫什么来着?”

“我记得,唤作百味食肆。”

“对对对,就是这个!‘囊括天下百味’,想来只有孟师傅掌勺的食肆能做到了!”

行不多久,就到了食堂所在小院,从食堂内散出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让这些顶着寒风而来的监生们心头一热。

走在最前方的田肃揣着钱袋子,大步迈入食堂,看清里头变化后,愣了一瞬。

以大堂中央的灶台为分界,左右两拨人泾渭分明。

右侧是以文厨子、阿兰领头的食堂众人,穿着国子监庖厨、杂役制式的褐色衣衫,分别看顾着灶台右边两口锅中的热粥、油条和麻球等吃食。

左侧灶台旁站着两位面生的庖厨,他们身上穿着暖色衣裳和白色围裙,背后衣衫上绣了“百味食肆”四字。左边两口灶眼上俱都架起平锅,锅旁搁着数个宽碗,不出意外就是百味食肆推出的新朝食。

不仅如此,左侧往里、与大门相对的靠墙处,还一字排开了十个摊位。每个摊位都配备炭炉子、平锅和一位百味食肆的庖厨,摊位与摊位之间以高脚桌案隔开,桌案上也分别搁着数个宽碗。而每个摊位前都架起一个小旗子,旗面上标着“甲乙丙丁戊”等字样,用以区分。

灶台正对着大门的那一面,添了一张高脚桌案,孟桑站在桌案前的正中位置,笑吟吟地看着田肃等人来到食堂。

田肃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加快步伐,与孟桑打了招呼后,兴奋地问:“孟师傅,新吃食是什么?怎么买?”

孟桑指了一下百味食肆那边:“杂粮煎饼和鸡蛋煎饼,具体价钱和小菜在那边纸上都有写,看着点就是。”

闻言,田肃立马拔腿往左边走。

只见灶台外四步远的地方横放了一张半大的高脚桌案,桌案后,有两名百味食肆的仆役坐着,有六名仆役站着。桌案正中间压着一张纸,垂在桌案前,便于一众监生看仔细。

上头第一行写有——

【鸡蛋煎饼(左),杂粮煎饼(右)】

再往下看,就是各种小料的价钱表——

饼皮、薄脆加鸡蛋是五文,多添一枚鸡蛋一文,且薄脆可替换成油条;此外另添的小食每份价目如下:半根油条一文、土豆丝一文、辣条两文、里脊肉二文、肉松三文;最后又贴心地列出数个推荐的组合,标明各种搭配的价钱。

田肃连同身后的一众国子学、太学监生都看着有些眼花,一时拿不定主意。

“两者有何区别?”

“不晓得啊,看着小料是没什么差别的……”

正当众人疑惑时,坐着的两位百味食肆的仆役站起身,各自举起鸡蛋煎饼和杂粮煎饼,向着众位学子展示。

举着鸡蛋煎饼的仆役笑道:“鸡蛋煎饼外皮由绿豆面糊制成,打了鸡蛋、撒有黑芝麻的一面朝外,口感稍微湿软一些。”

右边仆役不卑不亢地接上:“而杂粮煎饼的外皮,是由多种谷粮制成,打了鸡蛋的一面朝内,口感酥脆。”

桌案后八名仆役异口同声:“诸多小菜可添加多次,百味食肆新店开业头七日,每满十五文减一文。”

“有意购置吃食的监生,请先来桌案前告知要吃哪种、加多少小菜,付完银钱后,遵循指引去各个灶台前排队、领取吃食。”

在两名仆役展示一番成品后,众位监生倏地就清楚许多,开始琢磨起自己要点什么组合。

“我算了算,大概只需要十四文。”

“刘兄,要不你再多添一份里脊肉?正好凑个数,能减去一文?”

“嗯,有道理,左右也不差这一文钱。”

“我算着是十二文,要不也多添一份肉松好了!”

田肃是头一个过来的,十分豪气地甩手:“两个都来一份!每个里头的小菜都各添上一份,那什么里脊肉瞧着是一串两片?嗯,这个再各自多添一串!”

坐着的两名仆役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淡定问:“一份的分量很多,这位监生可确定要各来一份?”

田肃摆手:“没错,就是各来一份。”

说笑呢,他田台元无须做什么抉择,自然是都得尝尝了!

两名仆役面色不变,问完是要咸甜口还是辣口后,迅速算好银钱。一人告知田肃一共要付三十二文钱、去中央灶台领吃食,一人指派身后六人中的一人跑到中央灶台前,告诉两位庖厨要做什么样的煎饼。

庖厨接到活计,立马开始做煎饼。

由此可见,这八名仆役之间也是有分工的。两人负责收取银钱、安排监生去不同的摊位,站着的六人则需要跑去不同摊位与庖厨交流。

田肃利索掏出银钱付了,然后嘚嘚瑟瑟绕过桌案,排到中央灶台前,同时深觉得一份原价十七文钱的吃食真是太便宜了。

他一边感叹孟桑不会做生意,一边兴致勃勃地盯着两位庖厨做煎饼。

左边是做鸡蛋煎饼的。只见庖厨往平锅上舀了一勺面糊,用薄木板将之刮成圆形,又单手往上头磕了两枚鸡蛋,刮匀后,撒上黑芝麻。

此时,绿豆面糊的香味已经隐隐散了出来。

往日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田肃,忽然就被这种最为质朴的谷粮香味所诱惑,忍不住咽了下津液,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两位庖厨做吃食。

只见庖厨另用小铲子沿着饼边一铲,双手捏着翘起的饼边,竟然直接将饼皮翻了个面。这位庖厨面色自然,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烫。

而右边做杂粮煎饼的庖厨,手下动作与同伴不大一样。他并未将饼皮翻面,而是一手捏着饼皮边缘,往自己那处拉了拉,随后将之折起一小半。

接下来倒是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刷酱、添各种小菜,叠出长条形后,往中间一铲,随后各自用油纸袋装好。

两位庖厨将油纸包递过来,异口同声:“这位监生,你要的吃食好了!”

闻言,越看越饿的田肃立马伸出双手,一手举着一个往旁边走。

走了没两步,就瞧见了刚走进食堂的许平和薛恒。这两人应当是商量好了,前者欲要往右边去,去领食堂免费发放的热粥,后者喜笑颜开地往左边来,恰好与举着吃食的田肃撞上。

薛恒扫了一眼田肃手上的吃食,笑脸僵住,微微张大嘴巴:“田台元,你一人吃两份?”

不远处,许平和孟桑察觉这边动静,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田肃诧异地睁大双眼,瞄到许平在往这边看,张扬的语气收敛很多:“难道你只吃一份就饱了?”

说罢,他闭上嘴,视线将薛恒从头到脚来回扫了好几遍。

虽然田肃没多说什么,但那种质疑、惊叹的目光,还是让薛恒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对方无声在说“薛安远,你的饭量和体格一点都不匹配嘛”,逆反之心顿起。

忍不了,完全忍不了。

不远处的许平心道不好,往这儿走了几步,但还是没来得及拦住薛恒。

薛恒梗着脖子,恶声恶气道:“谁说我吃一份就饱了的?我就是惊讶一下,你居然和我吃的一样多!”

“原来如此,”田肃恍然大悟,抬脚欲走之时,随口问了一句,“你真的能全吃完,一点也不浪费?”

薛恒心里虚得很,面上还要目露不屑:“自然。”

田肃点头,也没太放在心上,扭扭捏捏地走到许平身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许监生,上一回你帮我看伤,我还未曾答谢过你,要不我今日请你吃煎饼吧?”

许平尚在为好友的一时嘴硬而无奈,听了田肃所言,直接婉言拒了:“并非什么大事,田监生不必挂在心上。许某还要去领吃食,先走一步。”

被留在原处的田肃,有些羡慕地瞄了一眼满脸纠结的薛恒,自去寻了一处桌案坐下用吃食。

他先尝的是杂粮煎饼。外皮干干的,内里裹着各色小菜。薄脆炸得极其酥脆,咬一口还会带下一些碎碎,再配上细嫩的里脊肉、脆爽的土豆丝、细密绵香的肉松、略带着嚼劲的辣条……每一口都会带来极致的满足,很是饱腹。

一口接一口,田肃将杂粮煎饼吃了大半后,才转而举起鸡蛋煎饼,微微低头凑上去。

甫一靠近便有一股子香味传来,绿豆面香、蛋香、芝麻香,闻之让人心醉。

田肃深深嗅了一口香气,旋即张口,嗷呜一口咬下。

外皮较之杂粮煎饼,确实尝着有些湿软,但吃着另有一番风味。微辣的酱料粘连其中,与饼皮、各色小料混在一处,吃着极为开胃。

田肃一口气将鸡蛋煎饼吞了,歇了歇,又把剩下一小半的杂粮煎饼也吃干净,然后才拎着书袋,抓着空了的油纸包往门口走。

食堂大门旁的桌案,叶柏坐在那儿抓着杂粮煎饼在啃,手边还放着一杯羊乳,而孟桑坐在他对面,正在与准备离开食堂的监生做回访。

瞧见田肃过来,孟桑露出礼貌的微笑,秉持对食客负责的态度,也问了他几句:“田监生,这吃食可还对胃口?仆役和庖厨们,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让你觉着不适?”

“又或者,有关于改善百味食肆的建议?”

田肃顿时来了兴致,忙不迭凑过来。

“这两种吃着都很可口,仆役、庖厨也很不错,没什么让我觉着不适的地方。就是有一点,不晓得该不该说……”

孟桑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还真有意见要提,神色认真许多:“请尽管提。”

一听这话,田肃底气足了许多,语重心长道:“孟师父,这两种煎饼的价钱未免定得太低了!如此美味的吃食,加满了料,一份也才十五文钱,更别提最近七日每满十五文还减一文……”

“还有这些摊位,你这一口气添置十个炭炉子、平锅,得耗不少银钱啊!”

“孟师傅啊,你这样下去,赚不到什么银钱的!”

孟桑一哽,望着田肃的神色中带了几分怜惜。

瞧瞧,多么主动又单纯的一头肥羊啊,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出手宰了。

别看这么一份加满料的煎饼才十五文,其实各种食材、柴火、油纸包等等加起来,成本约是五到六文钱。换言之,一份加满料的煎饼就能带来近十文的利,而田肃刚刚一人就贡献了至少二十文的利润。

至于那什么每满十五可减一文……傻孩子,这是促销手段啊!

原本只会付十三文的监生,因此多添了一份两文钱的里脊肉。看似是监生占到了一文钱的便宜,却不知两片薄薄的里脊肉,其成本根本不到半文钱,故而孟桑依旧能赚走另外半文钱的利润。

更别提三文钱的肉松了,这玩意是用豚肉做的,而在各种肉类之中,属豚肉论斤卖时价钱最低。因此,肉松也是各种小菜中,溢价最为严重的。

还有炭炉子和平锅,现下会觉得一口气置办这么多太费银钱,殊不知这些炉子日后会逐渐被分配给不同吃食。朝食时,炭炉子能用来做鸡蛋灌饼、生煎、锅贴等等早点,待到了暮食也能用来炖汤、炖菜,用处多着呢!

孟桑看着一脸真挚的田肃,默默为老奸巨猾的田尚书鞠了一把辛酸泪,叹道:“我们这也是想让监生买着顺心嘛!”

田肃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孟师傅,你们得考虑提高小菜价钱了,这样下去可不成啊!”

“我可不想看见你们经营不善,而让别的酒楼承包国子监的食堂。”

孟桑笑意不减,诚恳道:“会认真考虑田监生的建议的。”

至此,田肃才心满意足地点头。他顺着仆役的提醒,将手中油纸袋扔到专门的木桶中,迈着轻快地步伐离去。

孟桑看着越走越远的田肃,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转过头,瞧见叶柏正抗拒地盯着那碗羊乳,立马扬眉,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阿柏”。

叶柏微微努嘴,不情不愿地端起碗,凑上去将羊乳一饮而尽,随后立马把空碗推得老远。

孟桑哼道:“不要诓我哦!这羊奶特意添了杏仁粉煮过,几乎没什么腥味。”

“就是能喝出来。”叶柏小声嘀咕了一句,眼中的嫌弃浓得要溢出。

孟桑见此,觉着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有些欣慰。

经过这些日子,总算把小表弟养出一些孩童脾气。他开始对一些吃食和事情表达出明确喜恶,偶尔也会耍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再没有刻意去装老成稳重……虽然依旧是位温文尔雅、乖巧可爱的小郎君,但同时也会流露出稚气与天真。

这才像个七岁孩童应有的样子嘛!

孟桑正笑着,余光扫见薛恒和许平并肩往这儿走。

薛恒一手死死捏着空了的油纸包,另一只手忍不住揉肚子,显然是吃撑了。而许平在一旁,面露无奈笑意。

孟桑方才有听到田肃与薛恒之间的短暂对话,眼下见薛恒这副模样,也不由摇头失笑。

也就是少年郎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赌气,毫不顾及身子了。

孟桑叹气,真诚劝道:“薛监生,吃多了也会伤身子的。长此以往,只会得不偿失。”

闻言,薛恒揉腹的动作一僵,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再也不跟田台元那没心眼的憨货赌气了!

忒难受!

薛恒呼出郁气,将这桩糗事抛之脑后,好奇地问:“对了,孟师傅,今日百味食肆卖什么暮食啊?”

此问一出,周遭监生的各种动作忽然顿住,齐刷刷地扭过头。

顶着从食堂各处投来的视线,孟桑眨了眨眼,倒也爽快地揭晓了答案。

“今日暮食吃暖锅。辣汤、菌汤、清汤、米汤,一共四种风味。”

毕竟天冷了,可不得吃点火锅暖暖身子?

嗐,要不是担心这些监生一时没法接受,她真想把猪肚鸡汤锅底也拿出来卖。

薛恒和一些监生听见是暖锅,眼睛刷地亮了,食堂各处都躁动起来。

见到他们这副模样,孟桑便晓得今日暮食生意必然差不到哪儿去。在监生们离开食堂去上早课后,她紧急拎出百味食肆的一众庖厨和仆役,给他们紧了紧心里的那根弦。

果不其然,到了下学时分,一大批国子学、太学的监生涌入食堂,面上洋溢着喜色。

“听说今日百味食肆卖暖锅?”

“为了这暖锅,我刚刚一路疾走而来,险些被主簿揪去挨罚!”

“哎?暖锅呢,怎么卖?”

早有准备的百味食肆仆役们笑脸迎上:“咱们这儿的锅子有一人份,也有多人份的,不知郎君是几人来吃?可要分食?”

这些仆役都来自昭宁长公主的手底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会看人脸色,做起事来十分机灵。

不一会儿,这一大群嗷嗷喊饿的监生就被仆役们引去不同桌案。他们接过仆役呈上火锅菜单,点起锅底、蘸料碟和各色涮品。

而孟桑正在后厨忙活两边的事,先看着食堂这边做暮食,又盯着百味食肆的庖厨、帮工们准备锅底和食材。直至确认两边暂时出不了什么差错,她才安下心来,想去大堂瞧瞧情况。

一出小门,孟桑就瞧见极为热闹的场景——食堂左边,是国子学、太学的监生们在点着涮品,并不停询问杂役单子上某一样涮品究竟是何物;食堂右边的四个打菜处,杂役们在准备暮食和餐盘、碗盘,等待着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们过来;中央灶台边上,柱子和阿兰齐心协力做着今日限量小食。

再往食堂大门外看,孟桑就瞄见腿短的叶柏刚走进小院,他身后远远缀着四门学的监生们。

叶柏一迈入食堂,便直直往孟桑这儿走来。

“小郎君读书辛苦啦!”孟桑眉眼弯弯,指了一下左边特意空出来的桌案,“你先去那儿点锅子和涮品,我待会儿便来。”

叶柏颔首,认真细致地问过孟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随后才往空出来的桌案走去。

而孟桑目光一偏,留意到食堂门口站着十几位面露踌躇之色的监生。她扫了一眼抽不出身的仆役们,快步迎上。

她温声问:“不知有什么能帮到几位郎君的?”

这些监生们面面相觑,最终从里走出三位监生。他们递来手上裁切整齐的三张半大纸条,其中一人忐忑地问:“这餐券是博士们发的,说是可以在食堂买暖锅吃。”

三张餐券上头都写了“百味食肆暖锅券”和可以抵用的银钱数目,有五百文、三百文和两百文三种。

这些餐券,是由国子监出银钱与百味食肆购置的,主要用于奖励旬考、月考名次靠前的六学监生。

而国子监买餐券所耗费的银钱,皆与从捉钱人手中陆陆续续收回的本钱有关。

自打孟桑与昭宁长公主选了第一条路,签下公契后,沈道便责令若干捉钱人将散出去的本钱交回国子监。

朝中相公们并未对这些银钱做出限制,说是任由国子监这边来处理。故而,经过沈道与谢青章等官员商议后,决定暂且将银钱委托给最会做生意的昭宁长公主来打理。

这些银钱所生出的利息,会用来与百味食肆买各种餐券,会填补一部分食堂与国子监内的用度所需。此外,还会成立两笔专门的款项,一笔用于奖励在岁考中成绩极为优异的六学监生,另一笔用来补助家境一般、成绩不错的监生,都是一年一发。

奖学金和助学金的概念,是孟桑有一回去昭宁长公主府时,无意中与谢青章提起过的。不曾想对方的做事效率这般高,竟然短短数日就拟出了章程。

眼下,孟桑接过三位监生递来的餐券,笑道:“几位郎君请稍等,待我去核验一番。”

一众监生纷纷点头,乖乖去到右边空着的桌案坐下。

安抚好这些监生,孟桑转身去了后头小院,先点一盏烛台,将三张纸条依次在上头烤过。

见纸条空白处显露出褐色的“招商”两个简体字,她笑了一声,收好三张纸条,将烛台的火苗吹灭。

接着,孟桑取来一份文卷,回到食堂,与这些监生一一核对了登记过的身份。确认无误后,她才招来一位闲下来的仆役,让他来招待这些监生。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律学、算学、书学的监生们也来了食堂,又有三位监生向孟桑出示了餐券。

这回,孟桑趁着名册尚在手中,先核对了三名监生的身份,随后才去小院核验纸条。

忙碌完这一切,等着孟桑去寻叶柏吃火锅时,却在那处桌案瞧见了谢青章与沈道的身影。后者与叶柏并排而坐,前者坐在沈道对面。

除此之外,旁边几张桌案还坐着徐监丞、白庆然、钱博士等官员。

离这些官员近些的监生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规规矩矩、挺直腰板坐在那儿,活像是还身处讲堂之中。离得远些的监生们倒还自在些,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享用火锅。

一眼望去,大多监生都不复起初兴高采烈的模样。

孟桑神色不变,与他们二位见过礼,随后才在叶柏对面、谢青章右手边落座。

沈道含笑:“今日是百味食肆开张第一日,我与修远他们来捧个场。”

“不胜荣幸,多谢捧场。”孟桑莞尔一笑,若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儿以为,既然来了百味食肆,便都是花银钱买吃食的食客。不知,您对此怎么看?”

闻言,沈道环顾四周,立马就懂了孟桑的话外音。他站起身来,委婉地提点了下徐监丞、钱博士等官员,又扬声安抚了监生,让他们不必拘束。

沈道任国子祭酒多年,在众位监生中一向很有威望。有他站出来做了承诺,这些少年郎君们渐渐放松下来,起初仍然拘束着,可看见古板如钱博士都不曾出来训斥,他们胆子越发大了,慢慢恢复了原先有说有笑的模样。

孟桑看见沈道坐回原处,感激一笑:“多谢沈祭酒。”

“孟小娘子客气了,”沈道摆摆手,神色温和,“是老叟思虑不周,扰了这些监生用吃食的兴致。”

一旁,叶柏等到两人说完话,方才从怀里掏出一张餐券,递给孟桑,一本正经道:“今日暖锅我请客。”

孟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的“可抵三百文”,立马笑了:“看来叶小郎君旬考名次不错?”

暖锅餐券共分三个档位,像是叶柏手中这个“三百文”的餐券,应当是发放给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学联合旬考名次在第四至第九的监生。

能在约一千名左右的监生里,取得这个名次,可不容易。

叶小神童正襟危坐,面色淡然,但那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

这时,仆役们将铜锅和涮品、蘸碟送上来。

孟桑先顺着叶柏的意思夸了他,又故意道:“哎呀,读书这般费脑子,而叶小郎君这般厉害,定然得吃些东西补补。”

“都说是以形补形,效用最佳。要不,我去后厨给你添一碗豚脑花?”

一听这话,叶柏面色一苦,郁闷地瞪着孟桑。

孟桑嘿嘿一笑,不再逗他,准备整理一番仆役端上来的涮品。

没等她动手,坐在她左边的谢青章十分自然地伸手调整起各个碗盘。他准确无误地将孟桑与叶柏喜欢的涮品,分别放到两人边上,动作很是细致。

对此,孟桑倒是挺习惯了,没露出什么异样神色,还道了一声谢。

这些日子,她去昭宁长公主府时,也做了几回暖锅。起初谢青章没什么反应,后来他每回都会默默调整涮品所摆放的位置,方便昭宁长公主和孟桑夹菜。

久而久之,孟桑对此就见怪不怪了。

然而沈道未曾见过谢青章这副模样,不解地拧起眉毛,半掩着口,小声问:“修远,你怎知叶监生他们喜爱吃什么?”

谢青章神色如常,对此问避而不答,又将沈道喜爱的涮品挪换到对方手边,淡道:“这些是您喜爱的吃食。”

沈道被这么一打岔,只觉得这个看着长大的晚辈忒孝顺,竟然记住了舅公的喜恶。

至于为什么晓得孟厨娘和叶监生的喜好?

嗯……修远一向做事体贴又细致,想来也是无意中记住的吧。

等到锅底煮沸后,沈道瞥见谢青章神色自然地夹起鸭血、鸭胗往锅中放时,顿时失了平日的儒雅模样,惊慌失色地追问。

“修,修远!你不是从来都不吃这些的吗?”

“修远,你今日怎么了?”

“你莫要吓舅公啊!”

连环追问之下,孟桑和叶柏不由朝此处投来疑惑的视线。

谢青章:“……”

舅公,您可以只吃暖锅,不开口说话吗?

第58章 饵块、胡辣汤

酉末戌初,外头天色彻底暗下。

无论是来用吃食的六学监生、监官、学官,还是食堂和百味食肆的庖厨、杂役,全都早早回去了。

少数还留在食堂的几人,各自点了烛台,正在做着不同的事。

后厨内,文厨子和阿兰带着帮工、柱子,在为了明日食堂朝食提早做些准备。

大堂中央灶台旁的一处桌案旁,叶柏捧着书卷,聚精会神地温习课业。三日后便是十月中旬的旬考,他欲要在这回旬考中再度取得好名次,继续用餐券请孟桑吃暖锅。

而在叶柏右手边不远处,孟桑与百味食肆的管事在核对着今日的账目。他们怕扰了叶柏温书,特意放轻了声音。

今日是百味食肆头一天开业,一口气上了杂粮煎饼、鸡蛋煎饼和四种口味的火锅,每一样都颇受监生喜爱。

单看朝食的两种煎饼,一日便卖了近六百份出去。抛开如田肃那样一回买两份的特例不谈,几乎所有国子学、太学监生都买了一份回去。

粗略一算,朝食赚的净利就有六千文。如若每日朝食能维持这个利润,每月能得十八万文,轻轻松松就将付给国子监的三十万文赚了六成回来。

孟桑眉眼舒展,笑吟吟地看向左边列出的暖锅账目。

倘若将两种煎饼能赚的净利数额比作枣儿,那么暖锅赚回来的银钱便是一个十斤重的大西瓜。

四种锅底中,当属一份三百文的牛油麻辣锅底定价最高,二十文的米汤锅底最为便宜,偏生前者卖出去的数目要比后者多得多。

盖因牛是当下耕种的主力,轻易不可宰杀。如果有谁偷偷宰了能耕种的牛,并且被人告发到官府,那必然要被官差抓去定罪。

偌大的长安城中,入朝为官者不知何几,但仅有少数的高官贵胄吃得了牛肉。而这些牛肉以及市面上的牛乳,无一不来自昭宁长公主名下的庄子。

若不是孟桑背靠昭宁长公主,那即便她手艺再好,今时今日也得为食材发愁。

物以稀为贵,向来都是不变的道理。

因而,当这些监生们看见菜单子上的“牛油麻辣锅底”六个字后,只要手头尚还宽裕,便抵抗不了“牛”之一字的诱惑。

等这锅底烧开后,监生们听着“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嗅着麻辣够劲儿的扑鼻香味,一个个都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了牛油麻辣锅的大红色石榴裙之下,恨不得日日都来点一顿。

而锅底,也才是暖锅这吃食最基本的进项。

赚钱的大头还在涮品。寻常时蔬所费的银钱并不多,但像是虾滑、鱼丸、手打牛肉丸、鱼片、现切牛羊肉等等涮品,那定价可就很高了。

最让孟桑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的,还得是田肃此人。朝食时,他觉得吃食太便宜,语重心长地劝了孟桑一番。待到暮食吃暖锅了,他一看菜单子和送上来的涮品,更觉得食肆赚不到什么银钱,再度郑重其事地劝了孟桑提价。

当时孟桑只能是摆出得体的微笑,嘴上说必然会考虑,心中只觉得田肃这头小肥羊越发惹人怜爱。

不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少年郎啊!你可知那一碗二十文的虾滑,成本不到五文?一盘二十六文的现切羊肉,净利便有十七文?

多少还是长点心眼罢,傻孩子!

不论彼时孟桑心中如何想,田肃看见孟桑点头说“会考虑”后,立马心满意足地回了桌案,请平日跟在他后头的那六个跟班吃火锅。

要不说田肃是一头肥羊呢?

去东市新开的同春食肆吃宴席,他都能眼睛眨也不眨地丢出十两银子,碰上在他眼里无比便宜的涮品,花起银子就更不手软了。

他们七人一桌,光辣锅就点了两份,其余三种锅底各来一份,显然要将所有锅底的味道都尝个遍。至于涮品嘛,现切牛羊肉各来十盘,五粒一份的手打牛肉丸先上四盘……

最关键的是,田肃与六位跟班不似旁的监生那般讲究。他们即便是问清楚了鸭胗、鸭血、黄喉、毛肚为何物后,仍旧面不改色地各点一份,并且还极为期待这些食材能呈现何等风味。

故而,光田肃这一桌,就给孟桑带来了近二两银子的利,外加三两银子的赏钱。

眼下孟桑看见账目上写着的赏钱一栏,都忍不住想笑。

管事姓丁,是一位性子温和、做事妥帖的中年人。他瞧见孟桑露出笑来,自个儿也含笑道:“不仅是国子学田监生给了赏钱,其余一些家境富裕的监生或多或少也给了些。”

孟桑颔首,轻声道:“赏钱是说不准的,咱们要看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净利。”

“这些监生们呐,都是高官子弟。他们的舌头最刁,对新吃食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煎饼也好,暖锅也罢,他们吃个一二日尚觉新奇,吃得多了也会觉得厌烦。”

“后日是小雪,监生们明日下学后便会归家。暮食先不上新,朝食这块咱们再添一道胡辣汤。”

孟桑顿了一下,抬头往食堂最左边一侧看去。

除了一排排的桌案,最里边隐约能瞧见两个黑漆漆的半高柜台。

她指了一下那处:“适才我瞧见木匠将柜面送来,但没抽得出身去亲自盯着。那边的饮子柜面和小食柜面可准备妥帖了?”

丁管事温声回禀:“按着您的交代,各色物件和用具都运过去了,明日即可启用。负责做饮子的庖厨已到了务本坊,明日会和其余庖厨一并来食堂,不会耽搁上新品的。”

这些庖厨和仆役都是昭宁长公主府上的奴仆,有身契在,他们没人敢怠慢差事,也没人敢随意将孟桑教的方子告知旁人。

他们并未住在国子监,而是住在昭宁长公主名下一处务本坊的大一进民宅,每日会一并来到国子监上工。

孟桑点头,手撑着桌面起身,往食堂大门处走:“告示牌应当也一并送来了?”

丁管事连忙托着一盏烛台跟上:“是与两个柜面一并送来的。我让他们将告示牌放到大门外,已吩咐仆役将百味食肆和食堂的食单贴了上去。”

说着,两人已出了食堂大门,来到了告示牌边上。丁管事以手挡风、护住火苗,为孟桑照明。

这告示牌是用木头做的,每一寸都刷过桐油,眼下还在散着味道。它的样式与后世常见的公告栏很像,中间偏上的地方竖着木板,顶部做成类似屋檐形状,尽力遮挡雨雪。

上头被划分成好几块地方,各有用处——

最右边并排张贴了百味食肆和食堂的十日食单,每十日都会有杂役来替换;

中间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是用来宣传新品的;

最左边的空白处,经孟桑与谢司业等人的商量,决定匀出来张贴杂事,譬如提醒冷暖变化,譬如列出监内最近的要事,譬如贴一些精彩文章……

孟桑点了一下中间的空白处:“珍珠奶茶和五香瓜子的单子可备下了?让明日早起过来的杂役将它们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