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上前又是摸谢嘉仪前额,又是摸她身上衣服、盖的毯子厚薄,却看到自己的小主子珠子一样的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一边掉泪一边喊着,“嬷嬷.....我说谎了.....我一点都不快活.....嬷嬷,我不快活.....”说着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嬷嬷的心啊,给小主子的泪都浸透了,人也慌了,“这是又魇着了.....嬷嬷的心肝肉啊,这是又做噩梦了.....不是已经有段日子不做噩梦了怎么今日又招着什么了.....小主子啊,都过去了,听嬷嬷的话,都过去了.....不怕啊。”
陈嬷嬷拍着哄着,又指着窗外:“主子看看,你睡迷了,咱们这是在京城.....那些都过去了.....”说到都过去了,陈嬷嬷的泪也下来了。
谢嘉仪愣愣抬头:“都过去了?”
陈嬷嬷肯定点头:“都过去了。”说着摸了摸小郡主柔软的长发,感叹道:“嬷嬷的小主子都这么大了,十六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呢.....”那时候是一宿一宿的噩梦,小主子又懂事,知道住在别人家里不能大喊大叫,每每噩梦醒来就一个人抱着被子睁着张惶的大眼缩在墙角无声掉着眼泪。
“十六岁?”谢嘉仪看着陈嬷嬷,慢慢重复道。
“是啊一晃眼就大了。”陈嬷嬷感叹地点了点头,眼看就到论婚嫁的日子了,“是嬷嬷不好,你想嫁太子,咱就嫁太子。”只要她的小主子快活,她做什么非要拦着劝着呢,看看,把孩子的心病都吓出来了。
“嫁给太子?”
嬷嬷慈爱地看了一眼小郡主,“郡主想做太子妃,咱就做太子妃。”
可是让嬷嬷诧异的是,小郡主听完她的话并没有高兴起来,反而直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做什么太子妃。”
陈嬷嬷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小郡主的额头,也不烫啊,这是还糊涂着呢。她的小郡主她能不知道,那是把太子喜欢到心坎上了,一天三次往东宫跑,也不管能不能见到太子,就是见不到也要对着太子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坐一会儿,再傻笑一会儿。
从七岁开始就奶声奶气宣称自己以后要嫁给太子哥哥。太子妃不好做,这么些年,不是没人拦过劝过,可是郡主哪里听得进呢。
一晃十年了,她的主子从来没有改变过主意。这倔劲儿、这脾气性格跟长公主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孝懿皇后总爱笑说怎么皇宫里就养出这么一个又欢脱又脾气大主意正的公主,陈嬷嬷有时候就想,可惜孝懿皇后没看到,不然肯定也特别疼小郡主。
这时候下面伺候的丫头才敢进来,陈嬷嬷瞥了采星一眼,后者一缩脖子,赶紧把温水递过来,嬷嬷直接伺候郡主漱口,又接过来半盏温茶,让小郡主慢慢喝了。
“采月呢?”
采星赶紧回道:“郡主想要蚂蚱,采月带着如意步步去给郡主抓蚂蚱去了。”
陈嬷嬷又问:“鸣佩呢?”就感觉身边的小人一颤,赶紧道:“是不是冷着了?别怪嬷嬷絮叨,这天看着暖和还有寒气呢,风一吹冷着了,你又吃不下去药,到时候苦的还是主子自己呀!”想到小郡主吃药陈嬷嬷就头疼,闻到药味就钻进被子里摆手,不让靠近。后来太医院给搓药丸子,谁知道郡主嗓子眼里跟有个挡头似的,水喝了半碗,药丸子还在嘴里化着,苦的郡主直嚷嚷直接把她埋了吧,什么浑话都说得出来,就是不肯吃药。
别说海棠宫里,就是陛下都跟着哄着劝着,每次都能被郡主折腾出一身汗来。所以不光是他们海棠宫上下怕郡主生病,只怕养心殿那边上下更怕郡主病呢。
想到这里陈嬷嬷更怕小郡主着凉,指着采星的额头:“主子闹脾气,要大开窗子睡,你不说劝着你还一味顺着,仔细我打你手板子!”
采星连连应是,海棠宫里谁不怕陈嬷嬷,错了规矩,陈嬷嬷从来都是铁面无私直接罚的。
已经有小丫头上前把窗子掩上,陈嬷嬷也把一件家常半旧的衣裳披在了小郡主身上。
两人就听到一直没有说话的小郡主问:“鸣佩呢?”
采星只觉得郡主口气很怪,但她也不及思索,立即回道:“长春宫传了她过去,肯定又是让她画花样子。”长春宫德妃娘娘喜欢鸣佩画的花样子,隔几日总是传上一回。开始还跟陈嬷嬷说一声,后来习惯了,也就不说直接过去了。
一则海棠宫跟长春宫的关系,人人心里门清。长春宫娘娘照顾小郡主那是要多精心有多精心,那心疼劲儿对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可以说长春宫就是郡主在宫里的第二个家,一旬总要有七八日在那里。
再则鸣佩本就是东宫选了,长春宫娘娘给送过来的丫头,又心灵手巧,一手针线活更是连陈嬷嬷都夸。他们几个就是稳重如采月还挨过手板子,但鸣佩却从来没挨过罚,她自己得用是有的,最开始两年郡主看在长春宫的面子上格外照顾也是有的。
这两年鸣佩隐隐有凌驾采月采星两个大丫头之上,成为昭阳宫第一大侍女的趋势,说话做事下面人没有敢不听的。
所以长春宫来传她,直接就过去了,这样的事儿海棠宫里人也都习惯了。采星自己回话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郡主这次的反应似乎跟往日不同。
采星等着郡主吩咐,郡主却没再说鸣佩,直接道:“给我梳洗,我要去看陛下。”采星应了好,才回过味原来是要去陛下那里,不是去东宫看太子呀。她害怕自己听错了,犹犹豫豫地想要多问一句,但陈嬷嬷就在旁边,她也不敢多问,怕挨训斥。
洗漱更衣好,采星又递上了郡主的小皮鞭。
谢嘉仪看着这支皮鞭,是母亲留给她的,后来被太后毁掉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托盘里的小牛皮鞭子,又摸到它镶嵌着红宝石的紫檀木鞭杆。
其他人都觉得今天睡起的郡主有哪里不一样了,俱都屏气凝神等着郡主吩咐。
陈嬷嬷看着郡主,心里盘算着是找得道高僧要几张符给郡主压惊,只是还没确定是找大觉寺的还是皇觉寺的,也不知道这两家哪家的法力高深。这郡主肯定是做梦了,还是噩梦,不然能连不做太子妃的话都说出来了?
谢嘉仪握起鞭子,止住了采星,自己缠到了腰间,又留恋地摸了摸,这才起身朝着养心殿去了。三月暖阳照在身上,蜂飞蝶舞,垂柳依依,谢嘉仪走得并不快,舒服得微微闭眼又睁开。
直到到了养心殿书房前,她才站住了脚步,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着。她怕。
她怕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那里面,真的会有她的皇帝舅舅。阳春三月天,谢嘉仪怕得双手冰凉,站在院子里,一步也动不了。
直到喜公公笑着迎出来,笼罩着她的恐惧才散了,她才确定她确实是在人间。
现在是永泰十一年,最疼她的皇帝舅舅驾崩于永泰十三年的春天。皇帝舅舅一直身体不好,全靠细细养着,经不得一点煎熬。可偏偏永泰十二年,是大胤最难熬的一年,熬干了皇帝舅舅最后的生机。
从此这大胤深宫,再也没有她的亲人了。
她看着御书房前栽种的两棵海棠树出神。
喜公公亲自来接小郡主,此时她的指甲已经在手掌里扎出了月牙形的痕迹。喜公公还笑着打趣,总是跳脱爱动的小郡主今天怎么这样乖巧。谢嘉仪随着喜公公进到书房,停在门口,愣愣看着坐在炕几前批折子的永泰帝。
永泰帝今年才四十多岁,但已经显得暮气沉沉,常年的病过早地带走了永泰帝的活力。永泰帝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日还算好的,至少可以起身了。可已经这样暖和的天气,他还穿着絮了棉的夹衣。这会儿握着笔批完一个折子,正纳闷郡主怎么还没进来,抬头一看到门边的小郡主就笑了,却见小郡主瘪了瘪嘴,突然就哭了。
这可吓坏了喜公公,这小祖宗怎么哭了!要是跟下面人有关系,别看永泰帝脾气好,也会揭了让小郡主不痛快的人的皮。
永泰帝自己有四子一女,可要说哄孩子的经验,他全都是在这个小魔星身上攒的。此时一看小郡主哭了,立即下了榻,先是看了一圈伺候的人,底下人个个噤声,他这才拉着小郡主到榻上坐下。
一句句问着哄着。
听到郡主说就是想皇帝舅舅了,永泰帝哭笑不得,“你呀,真是越大越孩子气了,让人知道朕还怎么给你找婆家。”
小郡主抽噎着说:“想舅舅想哭,婆家就不要了,这样的婆家我不要也罢。”
永泰帝听着小郡主一贯的心直口快,哈哈笑了,刮了刮小郡主的鼻尖:“一个姑娘家也跟着说什么婆家,倒是一点不知道羞。”
“我是大胤的郡主,怕这怕那白给皇帝舅舅丢人,我不怕羞,我什么都不怕。”
永泰帝笑得更大声了,这脾气,完全随了平阳。想到平阳公主,永泰帝嘴角含笑看向了御书房窗外的两株海棠,平阳公主去了已经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时间过得多快啊。
他们上一辈人的故事早结束了,小一辈的故事又开始了。
永泰帝意味深长道:“别人不怕,太子笑话也不怕?”
却没想到这次小郡主直接道:“凭他是谁,我都不怕,随便他们笑话!”前世笑话她的人还少了,只怕满京城贵妇圈子里看她这个皇后都是笑话:自己生不出孩子,还不让陛下跟别人生。她都能想到那些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好像活见鬼的表情,夸张地拿帕子捂着嘴,“怎能——悍妒至此呀”。她们倒是贤惠,她呸。不给自己找一堆姊妹伺候夫君,好像就不够德高似的。生不出孩子还不给男人纳小那简直就跟犯了天条一样,好像大胤的天灾人祸都是她这个皇后不贤德带来的.....
“昭昭,做太子妃是有很多规矩的。”永泰帝再次提点,虽然知道小郡主的心意,但他始终没有拿定主意,深宫——不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昭昭这样脾气,想到这里永泰帝不觉有些发愁。
“陛下,我不想做太子妃了。”
谢嘉仪这话一出,别说永泰帝,就是旁边伺候的喜公公都是一惊。


第4章
“陛下,我不想做太子妃了。”
谢嘉仪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洗过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滴溜溜看着永泰帝,话却说得又轻又决绝,没有一点赌气的样子。
永泰帝脸上的笑淡了,“是太子欺负你?还是长春宫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给她的孩子气受不成?如果不是受了气,昭昭断然不会如此的。
谢嘉仪望着自己的皇帝舅舅,她唯一的倚靠,只是重复道:“我不想做太子妃了。”想着做太子妃的两年,做皇后的四年,谢嘉仪的泪珠子再次滚落。
永泰帝忙道:“不做,不想做咱就不做,朕给你再挑好的,朕就不信整个大胤挑不出一个让我昭昭欢喜的。”
谢嘉仪这才用帕子擦干了泪,咧开嘴笑了。
她看到炕几上有道旨意,也不避嫌,探头就去看。永泰帝好笑地瞧着她,也就是这个丫头,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看。没有他护着,这个脾气在皇宫里可怎么办呢。
谢嘉仪看到是加封英国公府的旨意,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英国公府是太后的娘家,本来也不过是个下级京官,后来出了个生了皇子的德妃,又出了一个考中进士的儿子。更难得的是有子弟在北边战场立了功。先皇是同时立的太子和太孙,为了稳固太孙身份,直接借着英国公府的军功封了国公。元和帝的子孙个个都跟狼一样,不如此,如今的太子哪里坐得稳太子之位。大胤,可经不得再乱一次了。
等到太子登基,谢嘉仪成了皇后,太后娘家英国公府更是扶摇直上。不过两年,外戚之势已成。还有张瑾瑜那个改了名字藏在军中的哥哥——,想到这里谢嘉仪不觉更攥紧了手中帕子。
永泰帝看谢嘉仪这次看得久了,遂试探问道:“往常每次赏英国公府比你自己得了赏还高兴,今天怎么——”不开心?
谢嘉仪抬头:“我就是不喜欢他们了。”
孩子气的话听得永泰帝又想发笑,“那你明天再喜欢了呢?”
“我以后只喜欢皇帝舅舅,不喜欢他们了。”
永泰帝笑了,细细打量谢嘉仪神态,再次问道:“真不想当太子妃了?这可不是儿戏,君无戏言,你再想反悔朕可是不准了。”
却没想到谢嘉仪连思索都没有直接点头:“不想。”
永泰帝看了谢嘉仪半日,小姑娘脸上只有冷静的决绝,这真让永泰帝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
永泰帝直接把加封的旨意废掉,同时观察谢嘉仪神色,却见她一张小脸只有冷肃,毫不动容。本来也是为了昭昭才有的加封,既然她不愿意,封什么封,英国公府势头已经不小了。
喜公公除了陛下,就是揣摩小郡主的心意,伺候好小郡主陛下也开心。此时他也是真的看不懂了,只是眼见着小郡主几句话,长春宫和英国公府盼了半年的加封就这么没了,也觉得心惊。郡主盛宠,无人可比。
这时候外面有人通报长春宫娘娘来了,往常这时候喜公公是直接迎出去的。小郡主来陛下这里的时候,三次里总有两次长春宫娘娘也会过来。郡主在,陛下也乐意见见,能让郡主高兴,陛下看着舒心。
此时喜公公却不敢贸然迎进来,只把话带到御前。
永泰帝看谢嘉仪没什么反应,她人侧身坐在炕几对面,随意翻着她上次看到一半的话本子,好像没听见一样。不似平时,早黄莺一样迎出去了。
永泰帝不动声色,吩咐道:“让她回吧,朕这会儿忙着呢。”
喜公公一凛,这宫里风向要变了。
德妃娘娘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拦在书房外,她旁边跟着的鸣佩显然也没想到。德妃娘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笑道:“还以为昭昭那丫头在,我还忙着把她的侍女给送过来,就怕耽误久了让她不便宜。”
喜公公含笑道:“郡主是在,陛下拘着郡主学规矩呢。”
德妃娘娘笑着让鸣佩去侧房和采星一起候着听吩咐,自己搭着丫头的手转身去了,走到半路问心腹嬷嬷道:“你看,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从没有的事儿。
嬷嬷低声:“别是郡主跟陛下使性子呢,也是有的。”
“估摸是了。”德妃缓缓道。
而养心殿书房这边,一老一少两人,一个批折子,一个漫不经心翻着话本子但心里却在琢磨着一件件事情。
尤其是这个鸣佩,张瑾瑜。
“打她一顿?”谢嘉仪想道,再出出气。可是她好像对鸣佩也没多少气了,搅和了她的后位,又绝了她儿子太子之路,似乎也出了不少气。主要是母亲说过,平白无故拿奴婢出气有什么出息,要出气也得拿硬茬子出气,才显得咱们厉害。
张瑾瑜是硬茬子吗?至少现在肯定不是,就是一个心怀大抱负的奴婢,谢嘉仪厌恶她,却又不想当一个平白无故折磨人的怂蛋。折磨奴婢她倒不至于,她堂堂郡主,要做也是直接宰了她!
可是,张瑾瑜这个人,身上连着好多条线,竟然是个不能轻易宰的。
尤其是,她那个哥哥。后来权势冲天,面见陛下的时候都敢坐着了。收拢了北地军权的人,确实不一样。想到这里谢嘉仪心里一寒,他收拢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家军。而他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做到,除了他自己的才干,就是她这个谢家女站台,这才让他一呼百应。
她当时只想着让太子哥哥有得用的人,只想着能打退北狄,只想着——,哪里知道这个叫张大虎的人原名张裴钰,不仅是太子的人,还是张瑾瑜的人……
想到北地,想到野心勃勃的北狄,谢嘉仪就想得更多了,她不觉捏紧了手中书页。
“想什么呢?再想,话本子都破了.....”是永泰帝的提醒,永泰帝已经观察了这小丫头好一会儿了,却没想到她越想越入神,眉头皱得死死的,也不知道小丫头怎么突然间就学会发愁了。
谢嘉仪闻言松开手,又赶紧把皱巴巴的话本子抚平整。
“跟朕说说,有什么为难事儿?”永泰帝问得和蔼。
谢嘉仪看着陛下,只喃喃道:“陛下要是真能万寿无疆,就好了.....”
永泰帝又笑了,笑得带出了咳嗽,说她胆儿肥她愈发放肆了,这种话都敢说,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自己这个皇帝,什么万岁都是骗人的。谁知道自己还能活几个春秋,他感叹道,“傻孩子,哪里有真能万寿无疆的帝王。不过你放心,朕不万寿无疆,也能保你一世太平。”
谢嘉仪看着皇帝舅舅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永泰帝看得摇头,又是笑又是哭的,孩子气,“别琢磨,想想你想玩什么想要什么,欢欢喜喜的。”
谢嘉仪还真认真想了一会儿,“陛下,我想重修郡主府。”
“不喜欢宫里了?”
“我大了,也不能总在宫里。”
永泰帝拿折子敲着桌面思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修。”郡主府这十多年形同虚设,不过是有一个看着的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谢嘉仪一直都是住在宫里的。
陛下看着谢嘉仪,感叹道孩子大了,总要飞出去的。
很快内务府就接到了重修郡主府的旨意,哪里敢怠慢,立即安排人准备了起来。
“重修郡主府?”东宫书房内,书桌前正静心练字的太子放下了笔,接过旁边贴身大太 监高升递上来的白色软帕擦拭着手,扔下帕子才抬头疑惑问道。
高升忙道:“是,内务府那边一接到旨意,就热火朝天行动起来了,一应规格都是按最高的来,一应东西都是按最好的用。”
太子殿下没有说话,转过书案,来到八仙桌旁,也不让旁边人插手,自己执起壶缓缓倒了半杯茶水。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玉,配着温润的德化白瓷壶,一时间壶与手皆似玉。缓缓的注水声,在落针可闻的东宫书房里响起。
整个书房雪洞一样素淡,只有门边乌木高几上一枝火红色的海棠是书房里唯一的色彩,是昨日郡主换上的。
太子摆弄着白瓷水杯,却也并不喝,只是问道:“今天,郡主来过吗?”
“只上午来过一回,殿下不在,郡主吃了两块点心就回了。”
太子殿下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淡声道:“把去岁南边盐政相关的折子都拿过来吧。”
高升知道这是准备办公了。
一边吩咐人去问海棠糕点心,一边自己亲自去拿折子。想着小郡主也该来了,上午没吃到海棠糕小郡主就有些蔫蔫的,下午来了可得让这个小祖宗吃上了。
可一直到暮色降临,到星辰升起。
郡主始终没来东宫。


第5章
东宫已经掌灯,小郡主始终没来东宫。高升心里稀奇,这还是头一回。
停了笔墨的太子看着案上的海棠糕,随口道:“让人去看看,是不是病了?”高升忙应了,安排最机灵的吉祥往海棠宫去,把点心也带了一份过去,好让郡主知道太子虽然忙,可也是惦记着她的。
太子是做大事的人,这些小事上从来都是高升想着,周到妥帖,做得再好没有。
看到独自回来的吉祥,高升心里一咯噔:莫不是郡主真的病了?不然,郡主不管在做什么,东宫这边一去人,她必是跟着来的。吉祥还没回话,高升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给病中的小郡主准备什么东西了,得新奇好玩能让郡主开怀的,还得有香甜好吃能让郡主开胃口的,这些他也都是做惯了的。
谁知道吉祥说的却是:“郡主说累了,不过来了。”说着挠挠头,“点心也没留下,说是赏给奴才了……”
高升这才知道食盒里装的还是东宫的海棠糕,他原以为就是小郡主病了来不了,也必然是给太子殿下备了吃食让人带回来的。
这一下子弄得高升困惑极了:累了不来了?东宫的海棠糕直接赏人了?......高升往书房去的时候还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把海棠宫的话回了太子。
太子翻看书册的手也是一顿,随后道:“随她吧。”高升应了诺,伺候着太子继续看书处理政务,小郡主不过来,太子这晚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呢。论理他该提醒太子的,但高升不敢。
而此时的海棠宫,陈嬷嬷等人可比高升更困惑。廊下灯笼底下,步步正跟如意收拾着柳条编的笼子里的蚂蚱,嘟囔道:“便宜吉祥了,主子收下来赏给我也好呀。”东宫的海棠糕,做得可好了,比城北门的老字号也不差什么了。郡主从来不舍得都赏人,都是一点点慢慢吃,偶尔高兴了才给他们尝尝。
如意瞥了步步一眼,“主子的事儿,你也敢抱怨,有几天没挨手板子了,欠了?”步步赶紧吐了吐舌头,嘿嘿笑着,“我不就是纳闷嘛,哥,你觉得——郡主今天——”,他的那句“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没说出来,就被如意眼刀子给堵了回去。
“宫里话多的都死了,你长点记性。郡主脾气好,你也给我记着奴才的本分,主子吩咐什么就是什么,主子做什么都没有奴才说话的份儿。”步步嗯嗯应着,才算结束了如意的今日份训话。
鸣佩放下手中换好水的茶壶,擦了擦手,上前要接过采星手里的梳子,给郡主梳头,却听到郡主道:“下去,不要你。”
明白了坤仪郡主话的鸣佩脸一下子红了,采星本来要递出梳子的手都愣了,整个海棠宫里的奴才都噤声了。
坤仪郡主可从来没有用这样冷淡的口气说过鸣佩。其他所有人觉得自己皮一下子都紧绷起来,连鸣佩都挨了排揎,可见郡主今日果然情绪不好,他们一个个更得小心服侍。
采星这才继续帮郡主通着乌黑的长发,从刚才郡主说“乏了”不去东宫,到现在郡主不要鸣佩梳头,采星是一肚子问题,可她不敢问,郡主脾气好,嬷嬷脾气可不好。
鸣佩已经退出去了,这时候陈嬷嬷过来接过采星手中的梳子,继续帮郡主通着发。
梳子在嬷嬷手下力度合适,谢嘉仪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再给采星通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自己接过梳子,该重的地方她轻,该轻的地方她更轻,拆簪环的时候她甚至还扯到了自己的头发.....谢嘉仪十分怀疑那组发钗上可能勾着自己被扯掉的长发.....
要不是实在不愿意张瑾瑜碰到自己,她至于受这个罪.....采月让她派去郡主府了,采月最明白她的心思,肯定能配合内务府把郡主府收拾好。
过了一会儿,陈嬷嬷才道:“这是不喜欢鸣佩了?”今天一天,郡主的表现可惊着嬷嬷了。
谢嘉仪这才睁开眼,透过铜镜对上身后嬷嬷看向自己的眼,“不喜欢。嬷嬷,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不用,多大点事儿。”虽然陈嬷嬷不知道怎么就突然不喜欢了,但,一个奴婢,多大点事儿。
今晚本该是鸣佩值夜,嬷嬷换成了采星。
谢嘉仪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处理张瑾瑜,尤其是她身后还有德妃,还有太子,还有那个张裴钰,还有整个英国公府。她甚至还没有想好怎么对待张裴钰,他后来大权在握后确实逐渐跋扈,但他也是打退北狄守住北境的人.....
如果她动了这个人,还有人能出来打退北狄吗?北地还守得住吗?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她动了这个关键的人,一切会怎样呢.....
“我们是皇族,受百姓供养,才得金尊玉贵,有这一身体面。我们也当为百姓,为大胤出力。”
“我谢家子,代代守北地。但有谢家一子在,就不容北地有失。”
父母的教导,言犹在耳。
夜风吹动薄薄的纱帘,夜深了。
抱膝坐在床上的谢嘉仪不觉攥紧了手,指甲再次陷入她的掌心,扎出弯弯的月牙形,她这才缓缓对着帘外烛光的方向侧躺下,慢慢闭眼睡了。
烛火恍惚,床上人朦胧又入了那年的梦。
“昭昭,你再重复最后三遍,你得记住。”
“昭昭,你得记住!”说话的人渐渐带上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