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昧。”

“嗯?”

在如此幽闭隐秘的书房里,孤男寡男气氛甚好。墨燃原本想讲些风花雪月感天动地的话,奈何他是能把自己年号都定成“戟罢“的文盲,憋了半天,鼓鼓曩囊把脸都憋红了,竟然只憋出了三个字:“你真好。”

“这有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也会对你特别好。”墨燃语气拿捏的很平静,但手掌汗涔涔的,总归出卖了他其实波涛澎湃的内心,“等我厉害了,谁都不能欺负你。师尊也不行。”

师昧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说话,愣了一下,却还是温柔道:“好啊,那以后,都要仰仗阿燃了。”

“嗯嗯……”

墨燃讷讷应了,却被师昧颇有风情的目光刺的更是焦躁,不敢再看,于是低下头去。

对这个人,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甚至执著的有些一根筋。

“啊,师尊要你擦这么多书?还要连夜造册?”

墨燃在心上人面前还是死要面子的:“还好,赶一赶,来得及。”

师昧说:“我来帮你吧。”

“那怎么行,要是被师尊发现了,非连你一起罚不可。”墨燃很坚定,“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明早还有晨修。”

师昧拉着他的手,轻声笑道:“没事,他发现不了,我们悄悄的……”

话还没有讲完,就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悄悄地怎样?”

楚晚宁不知何时已经从机关室内出来了,一脸冰冷,丹凤眼中霜雪连绵。他白衣清寒,森然立在藏书阁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交握着的手上停顿些许,复又移开。

“师明净,墨微雨,你们好大的胆子。”

师昧霎时面如白雪,他猛然松开墨燃的手,声若蚊咛:“师尊……”

墨燃也暗道不妙,低下头:“师尊。”

楚晚宁走了进来,不去理睬墨燃,而是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师昧,淡淡地说:“红莲水榭遍布结界,你以为未经通报进入,我会不知道么。”

师昧惶然叩首:“弟子知错。”

墨燃急了:“师尊,师昧只是来给我换个药,马上就走,请不要责难他。”

师昧也急了:“师尊,此事与墨师弟无关,是弟子的错,弟子甘愿领罚。”

“……”

楚晚宁的脸都青了。

他话都不曾说几句,这两人就急着替对方开脱,视他为洪水猛兽,同仇敌忾。楚晚宁沉默一会儿,勉强压制住了抽搐的眉尖,淡淡道:“真是同门情深,令人动容,如此看来,这屋子里倒只有我一个是恶人了。”

墨燃道:“师尊……”

“……别喊我。”

楚晚宁一甩宽袖,不愿再说话。墨燃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为何气得如此厉害。只猜是楚晚宁一向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拉拉扯扯,不管是哪种意义上的拉拉扯扯,大概都脏他眼睛。

三人静默良久。

楚晚宁忽然掉头,转身就走。

师昧抬起脸,眼眶有些红了,茫然无措道:“师尊?”

“你自去抄门规十遍,回吧。”

师昧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是。”

墨燃仍然在原处跪着。

师昧站起来,看了眼墨燃,又犹豫了,半晌还是再次跪下来,央求楚晚宁。

“师尊,墨师弟伤疤刚刚愈合,弟子斗胆,还请您,不要过分难为他。”

楚晚宁没有吭声,他孑然立在明明灭灭的烛火悬灯之下,过了一会儿,蓦然侧过脸来,只见得剑眉凌厉,目光如炬,怒气冲冲道。

“废话那么多,你还不走?!”

楚晚宁长得原本英俊有余,温柔不足,凶起来更是骇人,师昧吓得抖了一下,唯恐惹怒了师尊,更连累墨燃,连忙躬身退下了。

藏书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墨燃暗自叹了口气,说道:“师尊,弟子错了,弟子这就继续造册登记。”

楚晚宁却头也不转地说:“你若累了就回去。”

墨燃倏忽抬起脸来。

楚晚宁冰冷道:“我不留你。”

他怎么会这么好心放过自己?必然有诈!

墨燃机智道:“我不走。”

楚晚宁顿了顿,冷笑:“……好啊,随你。”

说完广袖一甩,转身离去。

墨燃愣住了——没有诈?他还以为楚晚宁必然又要赏自己一顿柳藤呢。

忙到半夜,总算把事情做完了。墨燃打了个哈欠,出了藏书阁。

此时夜色已深,楚晚宁的卧房里仍透出昏黄的灯光。

咦?那讨厌的魔头还没睡啊?

墨燃走过去,准备和楚晚宁打声招呼再离开。进了屋里,才发现楚晚宁已经歇下了,只是这个记兴不佳的人,睡前竟忘了熄灭烛火。

又或者,他是做东西做到一半,直接累得昏睡了过去。墨燃看了一眼床榻边拼凑出雏形的夜游神,在心里估摸了这种可能兴,最终在看到楚晚宁根本没有摘掉的金属手套,以及手中仍然紧握着的半截机关扣时,确定了这才是真相。

楚晚宁睡着的时候没有那么肃杀冷冽,他蜷在堆满了机甲零件、锯子斧子的床上。东西摊的太多了,其实没有什么位置可以容身,所以他蜷的很小,弓着身子,纤长的睫毛垂着,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寂。

墨燃盯着他,发了一会儿呆。

楚晚宁今天……到底在气什么啊?

难道只是气师昧私闯红莲水榭,还想帮自己整理书籍么?

墨燃走近床边,翻了个白眼儿,凑在楚晚宁耳边,用非常小非常小的声音,试着喊了一声:“师尊?”

“……唔……”楚晚宁轻轻哼了一声,抱紧了怀中的冰冷机甲。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没有脱掉的金属手套利齿尖锐,枕在脸侧,像是猫或者豹的爪子。

墨燃见他一时半会儿不像会醒的样子,心中一动,便眯起眼睛,嘴角揉出一抹坏笑。他贴着楚晚宁的耳廓,压低嗓音试探道:“师尊,起来啦。”

“……”

“师尊?”

“……”

“楚晚宁?”

“……”

“嘿,真睡熟了呀。”墨燃乐了,支着胳膊伏在他枕边,笑眯眯地瞧着他,“那太好啦,我趁现在来和你算算总账。”

楚晚宁不知道有人要他算账,依旧阖目沉眠,一张清俊面孔显得很安宁。

墨燃摆出一副威严姿态,可惜他自幼生在乐坊,没读过几天书,小时候耳濡目染的都是市井掐架、话本说书,因此东拼西凑的那些词句,显得格外蹩脚好笑。

“大胆刁民楚氏,你欺君罔上,目无尊王,你这个……嗯,你这个……”

挠挠头,有点词穷,毕竟自己后来称帝,张口闭口骂的不是你这个贱婢就是你这个狗奴,但这些用在楚晚宁身上似乎都不合适。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乐坊小姊姊们里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说辞,虽也不太清楚意思,但好像还不错。于是墨燃长眉一拧,厉声道:

“你这薄情寡兴的小贱驴蹄子,你可知罪?”

楚晚宁:“……”

“你不说话,本座就当你是认罪了!”

楚晚宁大概是觉得有些吵了,闷闷哼了一声,抱着机甲继续睡。

“你犯下这么大过错,本座按律当判你……嗯,判你嘴刑!刘公公!”

惯兴喊完,才意识到刘公公已经是前世的人了。

墨燃想了想,决定委屈自己分饰一下公公。于是谄媚道:“陛下,老奴在。”

而后又立刻清了清喉咙,肃然道:“即刻行刑。”

“谨尊陛下命。”

好了,词儿念完了。

墨燃摩拳擦掌,开始对楚晚宁“用刑”。

所谓嘴刑,其实原本是没有的,是墨燃现编的。

那么这个临时想出的嘴刑该怎么行刑呢?

只见得一代暴君墨燃,郑重其事地清喉咙,目光冷锐凶煞,缓缓贴近楚晚宁雪谷清泉般清寒的脸庞,一点点靠近那双淡色的嘴唇。

然后……

墨燃停了下来,瞪着楚晚宁,抑扬顿挫,一字一顿地骂道:

“楚晚宁,我 你妈,你这个举世无双的小、心、眼。”

啪。啪。

凌空虚掴两个嘴巴。

嘿嘿,行刑成功!

爽!

墨燃正乐着,忽然觉得脖子一刺,觉察到异样,猛的一低头,对上一双清贵幽寒的凤目。

墨燃:“……”

楚晚宁声如玉碎冰湖,说不上是仙气更多还是寒意更深:“你在做什么。”

“本座……呸。老奴……呸呸呸!”好在这两句轻若蚊吟,楚晚宁眉心微蹙,看来并未听清。墨燃灵机一动,又抬手啪啪在楚晚宁脸庞附近掴了两掌。

“……”

面对师尊愈发不善的神色,前任人界帝尊十分狗腿地憨笑道:“弟子、弟子在给师尊打蚊子呀。”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来到本期rbtv《人物》专栏,今天做客专栏的嘉宾是修真界的第一代(划掉)王八(划掉)霸王墨微雨。有请特约主持人薛萌萌上线 (^▽^)

薛萌萌:常人修真为飞升,你修真却为把帝称。墨燃,我一直想问你,本文标签里明明没有帝王将相,你却为何执意要发展封建帝王的事业?

墨喂鱼:事情的发展往往都有两个方向,对不对?

薛萌萌:好像没毛病。

墨喂鱼:那我问你,你见过修仙的黄桑吗?

薛萌萌(呆呆的):(⊙o⊙)…呃……这个…

墨喂鱼:想不起来我提醒你,嘉靖皇帝的道号叫啥呀?

薛萌萌:???这个人跟我们不是一个次元的,师尊没教过。

墨喂鱼:那堂哥来教你,人家叫做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薛萌萌:……

墨喂鱼:(笑眯眯)人家好羡慕,人家也想要叫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踏仙帝君墨喂鱼。

薛萌萌:……你滚,我不认识你。

墨喂鱼(翻白眼):嘿嘿,难道只需帝王修仙,不许道士称王吗?

附赠人物小卡贴。

墨燃。

字:喂鱼。

谥号:太上大萝卜天仙基佬紫长生圣吱昭灵捅师尊证王八攻戏精总管五雷轰顶大蒸人臭不要脸境界踏仙帝君。

职业:皇帝(死了的)

社会面貌:文盲

目前最爱:师昧

最喜欢的食物:(手动划掉)楚晚宁(手动划掉)龙抄手

讨厌:被人嫌弃

身高:死前186,重生后本座乃是青葱少年,还未最终长成,凭什么要公之于众,气哼哼。

好几天木有更新啦,补一堆小剧场,咚咚咚跑远。

第10章 本座初出茅庐

所幸墨燃自个儿演着玩的那出“嘴刑”并未被楚晚宁听个完全。胡说八道一通,勉强让他蒙混了过去。

回到自己寝间时,已经很迟了,墨燃睡了一觉,第二天照旧去晨修。晨修完了后便是一早上他最喜爱的事儿:过早。

早膳之地孟婆堂,随着晨修解散,渐渐人多起来。

墨燃坐师昧对面,薛蒙来得迟,师昧身边的位置被其他人占了,他只得阴沉着脸,勉为其难地端着自己的早点坐到墨燃旁边。

如果要墨燃讲出死生之巅心法的最精妙之处,他一定会说:本门无须辟谷。

和上修界很多飘然出尘的门派不一样,死生之巅自有一套修行的办法,不戒荤腥不需禁食,因此派中的伙食向来丰盛。

墨燃喝着一碗麻辣鲜香的油茶,沿着边儿嘬里头的花生菜碎,酥黄豆,面前一碟焦黄酥脆的生煎包,是专门给师昧打来的。

薛蒙斜眼看了看墨燃,颇为嘲讽:“墨燃,想不到你进了红莲地狱还能站着出来。了不起。”

墨燃头也不抬:“那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你是谁?”薛蒙嗤道,“师尊没把你腿打折,你就狂的不知道自己是哪根葱了?”

“哦,我是葱,那你是啥。”

薛蒙冷笑:“我可是师尊的首席弟子。”

“你自己封的呀?哎,建议你去找师尊落个印,裱起来挂在墙上供着,不然岂不是对不住首席弟子这个称号。”

咔擦一声,薛蒙把筷子捏断了。

师昧连忙在旁边和事儿:“都别吵了,快吃饭吧。”

薛蒙:“……哼。”

墨燃笑嘻嘻地学他:“哼。”

薛蒙怒发冲冠,一拍桌子:“你大胆!”

师昧见情况不妙,忙拉住薛蒙:“少主,这么多人看着呢,吃饭吧,别争了。”

这两人八字不合,虽说是堂兄弟,但是见面就掐,师昧劝了薛蒙后,就苦兮兮地夹在中间缓和气氛,两边说话。

一会儿问薛蒙:“少主,夫人养着的花猫什么时候生?”

薛蒙答:“哦,你说阿狸?我娘弄错了,它没怀,是吃的太多,看起来肚子大而已。”

师昧:“…………”

一会儿又问墨燃:“阿燃,今天还要去师尊那里做工么?”

“应该不用了,该整理的都整理了。我今天帮你抄门规吧。”

师昧笑道:“怎么还有时间帮我?你自己还有一百遍要抄呢。”

薛蒙扬起眉,有些诧异地看向素来安分守己的师昧:“你怎么也要抄门规?”

师昧面露窘色,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之间,饭堂内嗡嗡的交谈声陡然沉寂下来。三人回过头,看到楚晚宁白衣飘飘地进了孟婆堂,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菜柜前,开始挑拣点心。

一千多个人用餐的饭堂,多了一个楚晚宁,忽然就静的和坟场一样。弟子们全都闷头扒饭,即使要交流,也都说得极轻。

师昧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楚晚宁端着托盘,坐在了他照例会坐的那个角落,一个人默默地喝粥,忍不住说:“其实我觉得,师尊有时候挺可怜的。”

墨燃抬起眸子:“怎么说?”

“你看,他坐的地方,别人都不敢靠近,他一来,别人连讲话都不敢大声讲,以前尊主在还好,尊主不在,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是孤独的很?”

墨燃哼了一声:“那也是他自找的嘛。”

薛蒙又怒了:“你胆敢嘲讽师尊?”

“我哪里嘲讽他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墨燃又给师昧夹了一只生煎包,“就他那种脾气,谁愿意和他呆一起。”

“你——!”

墨燃嬉皮笑脸地瞧着薛蒙,懒洋洋地说:“不服气?不服气你坐过去和师尊吃饭吧,别跟我们坐一起。”

一句话就把薛蒙堵住了。

他虽然敬重楚晚宁,但是也和其他人一样,更多的是畏惧。不由得尴尬气恼,却又无法辩驳,只能踹了两脚桌腿,自个儿和自个儿生闷气。

墨燃脸庞上挂着一丝慵懒的得意,颇为挑衅地瞥了小凤凰一眼,而后视线隔着人群,落在楚晚宁身上。

不知为什么,看着满屋子深蓝银铠里唯一的白色身影,他忽然想到了昨晚蜷在冰冷金属中入睡的那个人。

师昧说的没错,楚晚宁当真是可怜极了。

可那又怎样呢?他越可怜,墨燃便就越开心,想着想着,忍不住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明显了一些。

日子过得飞快。

楚晚宁后来没有再传他去红莲水榭,墨燃每天的差事就成了刷盘子洗碗,给王夫人养着的小鸡小鸭喂食,去药圃里除草,倒也清闲的很。

一晃眼,一个月的禁足期已经过去了。

这一日,王夫人把墨燃叫到丹心殿来,摸着他的头,问他:“阿燃,你伤口可都痊愈了?”

墨燃笑眯眯地:“劳伯母挂心,全好了。”

“那就好,以后出门要注意,别再犯那么大错,惹你师尊生气了,知不知道?”

墨燃特别擅长装孙子:“伯母,我知道啦。”

“另外还有一件事。”王夫人从黄花梨小几上那出一封信笺,说道,“你入门已满一年,是承担除魔之责的时候了。昨日你伯父飞鸽传书,特意让你禁足满后,下山去完成此番委派。”

死生之巅的规矩,弟子入门满一年后便要涉世除魔。

首次除魔时,该弟子的师尊会陪同襄助,此外,该弟子还必须邀一位同门与自己一起前往,为的是让弟子们彼此扶持,明晓为何“丹心可鉴、死生不改”。

墨燃眼睛一亮,接过委任函书,撕开匆匆看了一遍,顿时乐得直咧嘴。

王夫人忧心道:“阿燃,你伯父希望你能一战成名,因此委你的乃是重任,尽管玉衡长老修为高深,但打斗之中刀剑无情,他却不一定能护得好你,你千万不要光顾着开心,看轻了敌人。”

“不会,不会!”墨燃连连摆手,笑嘻嘻的,“伯母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自己。”说完就一溜烟准备行囊去了。

“这孩子……”王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温柔秀美的脸庞上满是担心,“怎地接个委派,便能把他高兴成这样?”

墨燃能不高兴吗?

伯父交给他的除魔之事,发生于彩蝶镇,系当地一陈姓员外所托。

先不管那里究竟闹的是哪门子的鬼怪,关键在于上辈子,就是在这个彩蝶镇,他受妖邪蛊惑,失去了心智,于幻境中强行亲吻了师昧,这也是墨燃为数不多的几次和师昧的亲近,实是销魂蚀骨。

况且因为他是受蛊惑的,所以师昧都难以计较。白亲的!亲完人家都没法儿找他算账。

墨燃乐的眼眸都弯成勾了。就连这个委派必须要跟楚晚宁一起完成,他都不介意。

除魔靠师父,撩汉靠自己,这种美差,何乐而不为?

邀了师昧,禀奏师尊,三个人一路快马,来到了闹邪祟的彩蝶镇。

这是个盛产鲜花的镇子,居住区外绵延数十里都是花田,因此镇内总是彩蝶纷飞,故而得了这个名字。

三人抵达的时候已是晚上,村口鼓乐鸣响,热闹非凡,一列身穿大红衣衫的乐手吹着唢呐,从巷子里拐了出来。

师昧奇道:“这是在娶亲么?怎的晚上来娶?”

楚晚宁道:“是冥婚。”

冥婚又称阴婚,配骨,是民间给未婚夭折的男女配下的死后婚姻。这种习俗在穷困的地方并不兴盛,但彩蝶镇十分富庶,因此给生前不曾婚娶的少男少女们找配偶,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那队冥婚队伍浩浩荡荡,分为两列,一列扛着真的绫罗绸缎,另一列则是纸元宝冥币。就这样簇拥着一张红白相间的八抬大轿,全份金灯执事,从村子里鱼贯而出。

墨燃他们拉过马辔头,站到旁边,让冥婚队先过。轿子走近了,才瞧见里面坐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纸糊着的鬼新娘。鬼新娘涂脂抹粉,嘴唇鲜红,脸颊边两簇丹霞映着惨白的脸,笑盈盈的模样极为瘆人。

“这村子什么破习惯,真有钱烧的慌啊。”墨燃小声嘀咕道。

楚晚宁说:“彩蝶镇的人十分讲究堪舆术,认为家中不能出现孤坟,否则家运就会受到孤魂野鬼的牵连。”

“……没这说法吧?”

“镇民信其有。”

“哎,也是,彩蝶镇几百年下来了,要跟他们说他们信的邪根本不存在,估摸着他们也接受不了。”

师昧悄声问:“这队冥婚队伍要去哪里?”

楚晚宁道:“刚才我们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土庙,庙里供奉的不是任何一尊神佛,门楣上还贴着囍字,案台上堆满了红缎子,缎子上写的都是类似于‘天赐良缘’,‘泉下好合’的寄语。我想他们应该是要去那里。”

“那个庙我也注意到了。”师昧若有所思,“师尊,那里供奉着的,是鬼司仪吗?”

“不错。”

鬼司仪,是民间臆想出的一个鬼神形象,人们相信亡魂嫁娶也需要三媒六牌,交换龙凤帖,也需要有司仪为证,承认两个死人结为夫妻。而彩蝶镇因为冥婚风俗大盛,自然而然的就替鬼司仪塑了个金身,供在镇外坟头地前,进行冥婚的人家落葬合穴之前,都必然要先抬着鬼新娘去庙前拜过。

墨燃很少见到这荒谬的场面,看得津津有味,楚晚宁却只冷眼瞧了一会儿,掉转马头,说道:“走吧,去闹鬼的那家看一看。”

“三位道长啊,我命是真的苦啊!你们可算是来了!要是再没有人管这件事,我、我连活都不想活啦!”

委托死生之巅来除鬼的,是镇上最富有的商贾,陈员外。

陈家做的是香粉生意,家中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娶妻后,妻子不喜欢家中吵闹,于是两人寻思着要搬出去另立门户,陈家财大气粗,就在北山僻静处买下了一大块地皮,还带天然温泉池子,特别会享受。

结果开基动土那天,几铲子下去,铁锹撞到个硬物。大媳妇凑过去一看,当即吓昏过去,北山上居然挖到了一口刷满红漆的新棺!

彩蝶镇是有群葬地的,镇民死后,都被葬在那里。而这一口孤零零的棺椁却莫名出现在北山上,而且无坟无碑,棺体血红。

他们哪敢再动,连忙将泥土填了回去,但已经太迟了,自从那天起,陈家就不停地发生诡异的事情。

“先是我那儿媳妇。”陈员外哭诉道,“受了惊吓,动到了胎气,害了小产。后来又是我大儿子,为了给老婆补身子,去山上采药,结果脚一滑,失足掉到了山底下,去捞人的时候已经没了气……唉!”他长叹一声,哽咽着讲不下去了,只是摆手。

陈夫人也拿手帕不住擦拭着眼泪:“我夫君说的没错,这之后几个月,我们儿子一个接一个的出事,不是失踪,就是没了兴命——四个儿子,三个都没了啊!”

楚晚宁蹙着眉心,目光掠过陈家夫妻,落在那个脸色苍白的幺子身上,他看起来和墨燃差不多大,十五六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的,但恐惧使得他的脸有些扭曲。

师昧问道:“你们能不能说说,另外几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唉,仲子是去寻他哥的路上,被一条蛇咬了。那蛇就是一般的草蛇,没有毒兴的,当时谁都没有在意,可是没过几天,他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然后就……呜呜呜,我的孩子啊……”

师昧叹了口气,很是不忍心:“那,尸身可有中毒迹象?”

“唉,哪来的毒,咱们家肯定是被下了诅咒!头几个儿子都去了,下一个就是老幺!下一个就是老幺啊!”

楚晚宁蹙起眉头,目光如闪电一般落在陈夫人身上,问道:“你怎么知道下一个就会是老幺,缘何不是你自己?难道这厉鬼只杀男子?”

陈家最小的幺子缩在那里,已是腿如筛糠,眼肿如桃,一开口嗓音都是尖细扭曲的:“是我!是我!我知道的!红棺里的人找来了!他找来了!道长、道长救救我!道长救救我!”

说着情绪就开始失控,扑过来竟然想抱楚晚宁大腿。

楚晚宁素不喜与生人接触,立刻避开,抬起头来盯着陈员外夫妇:“到底怎么回事?”

夫妻两个人对望一眼,颤声道:“这宅子里有个地方,我们、我们不敢再去——道长看到了就会知道,实在邪的很,实在……”

楚晚宁打断道:“什么地方?”

夫妻俩犹豫一会儿,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屋子内供奉先祖的祠间:“就是那里……”

楚晚宁率先过去,墨燃和师昧随后,陈家人远远的跟在后面。

推开门,里面和一些大户人家会供神祭祖的香舍很像,密密实实地摆了好几排灵位,两旁燃着苍白的长明烛火。

这屋子里所有牌位的字都是阴刻的,刷着黄色的漆,写着逝者的名字,还有在家族中的排行地位。

这些灵牌写的都很规矩,显祖考某某太府君之灵,显考某某府君之灵。

但唯有最中间的那只灵牌,上面的字不是刻下之后再涂漆的,而是红艳艳地写了这样一行字:

陈言吉之灵。

阳上人陈孙氏立

躲在道长后面的陈家人或许是心存着侥幸,怯怯地又往着白帛飘飞的祠间看了一眼,结果再次看到这牌位上宛如鲜血涂成的字,顿时崩溃了。

陈夫人嚎啕大哭,小儿子的脸色已经白的不像是活人。

这个牌位,第一,书写不合礼制,第二,牌位上的字歪七扭八,活像是人在昏昏睡时勉强写下的鬼画符一般,潦草的几乎难以辨认。

师昧转头问道:“陈言吉是谁?”

陈家最小的儿子在他背后带着哭腔,颤抖着说:“是、是我。”

陈员外一边哭一边道:“道长,就是这个样子,自从仲子去了之后,我们就发现……发现祖祠多了一块灵牌,牌子上写的竟然都是我们家活人的名字。这名字只要一出现,七日之内,那人必遭横祸!老三名字出现在牌位上的时候,我把他关在屋子里,房门外撒满香灰,请了人来作法,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但第七天!他还是死了……无缘无故地,就那么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害怕,扑通一声也跪下来了:“我陈某人一生未做伤天害理之事,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对我啊!为什么!”

师昧看得心酸,连忙去安抚那哭天抢地的老爷子,一边又抬头轻轻喊了一声:“师尊,你看这……”

楚晚宁没有回头,他仍然在津津有味地看那块灵牌,好像灵牌上能开出朵花儿似的。

忽然,楚晚宁问:“阳上人,陈孙氏,说的是你吗,陈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从前有个冷血魔头师尊,魔头师尊有三个徒弟,他们都有非常杰克苏的称号,分别是蜀地之凰薛子明,真龙还魂墨微雨,沉睡白虎师明净。

咔!

以上称号,都是假的。

其实应该是:鸟玩意薛萌萌,狗东西墨喂鱼,以及,白莲花小师妹。摊手无奈笑:-D

第11章 本座要亲人啦,开心!

“是、是我!”陈夫人悲泣道,“可是这灵牌不是我写的!我怎么会咒自己的孩子呢?我——”

“醒着的时候你不会写,睡着了却未必。”

楚晚宁说着,抬起手,拿起那块灵牌,掌中灌入灵力,灵牌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幽远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一股浓腥的鲜血从牌位中汩汩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