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了过来,离的不是特别近,恐会动到那柄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拢住了墨燃的肩膀。

他听到墨燃在他耳边说:“师昧,谢谢你能醒来,谢谢你在好梦中,还能记得我。”

楚晚宁垂下眼帘,睫毛犹如蝴蝶轻扇,而后他淡淡笑了:“不谢。”

顿了顿,又道:“墨燃。”

“嗯?”

楚晚宁犹如仍在梦中一般,拥抱着他,抚着他的头发,轻声叹息,“你知不知道,梦若太好,往往并不会是真的?”

他说罢,拥抱也如蜻蜓点水,瞬即离开。

墨燃抬起眸来,他不是很明白师昧的意思,只知道这一次小小的拥抱,是师昧心善,施舍给他的糖果。

酸酸甜甜的,摩擦到舌根时,生起一丝涩。

剑拔出来的瞬间,血花翻飞如同被狂风肆意刮落的海棠。

墨燃只觉心口剧痛,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死去了,万般不甘交杂于心头,忽然脱口而出:“师昧,我其实一直都特别喜爱你。你呢……”

随着佩剑应声落地,藤柳在瞬间散开了,天穹湍流而下的瀑布戛然止息,神武库忽然间重归寂静。

我一直都特别喜爱你。

你呢……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墨燃觉得眼前猛地一阵黑。

倒下的瞬间,他被一双染满了鲜血的手接住,倒在了师昧怀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墨燃看到师昧蹙着薄眉,缓缓闭上眼睛,眸边似有水光滑落。

他仿佛听见师昧轻轻地说了句:“我也是。”

墨燃:“!”

是幻觉吧,不然为何师昧神情明明这样难过,却仍答允着他。

“我也……喜爱你。”

意识终于消散,墨燃陷入了昏迷。

第46章 本座醒了

醒过来时,墨燃发现自己仍在神武库内。

他好像睡了很久,但是睁眼时却发现,时间并未过去太久,甚至似乎只是一个眨眼。

不知是不是因为法术成功破去,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但浑身上下却是毫发无伤。那狰狞的伤口,淋漓的血液,居然像是一场噩梦,都未在他身上留有痕迹。

墨燃不禁又惊又喜,再看师昧,他不知何时也昏迷了过去,但竟然也是秋毫未损的。

莫非是通过勾陈上宫的试炼之后,勾陈不但撤去了幻境,还将他们在幻境中受的伤一并还原了?

……

虽然仔细想来,勾陈上宫并非想要害人,倒是这样才符合试炼的初衷,可墨燃就是觉得不真实,甚至觉得劫后余生。

四个人中,他是第一个醒来的。

然后是师昧,见师昧缓慢掀开睫毛,墨燃大喜过望,连连道:“师昧!我们没事!没事!你快看我!”

师昧眸中先是有一抹恍惚,而后才渐渐清明起来,他蓦然睁大双眼:“阿燃?!你——”

话未说完,就被墨燃紧紧抱住。

师昧不由一愣,但仍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害你受这么大的委屈。”

师昧茫然道:“其实也不算什么,我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墨燃道:“那也是真的疼过啊!”

师昧:“……什么真疼过?”

正在此时,薛蒙也醒了,他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大声喊着:“大胆狂徒!竟然轻薄于我!”一边猛的坐起。

师昧见他醒了,过去道:“少主。”

“啊……怎的是你?你如何来了?”薛蒙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墨燃心情大好,对薛蒙的神色也是十分柔和,笑着把事情经过与他讲了,薛蒙这才恍然回神。

“原来是梦……我还以为……”

薛蒙为了掩饰尴尬,轻咳一声,忽然发现一向最厉害的楚晚宁竟然还睡着,没有醒来,不禁大为震惊。

“师尊怎么还没醒?”

他们走过去,察看了楚晚宁的伤口。由于楚晚宁是在幻境开启前就受了伤,按照勾陈上宫设计,能恢复的只有幻境里的伤害,因此楚晚宁的肩膀仍旧浸着大量血迹,触目惊心。

墨燃叹了口气,说道:“再等一会儿看。”

约摸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楚晚宁才终于醒转。

他缓缓睁开凤眼,苏醒时目光空凉,像是下过一场白茫茫的大雪。很久之后,他才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到了墨燃身上。

但是他似乎和薛蒙一样,一瞬间仍未全然清醒,他看着墨燃,慢慢地伸出手,哑声说:“你……”

墨燃道:“师尊。”

听到他唤自己,楚晚宁的手凝在半空,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血色,眼睛也忽然明亮起来:“嗯……”

“师尊!!”

薛蒙扑了过来,把墨燃挤到了一边,握住了楚晚宁的手:“你怎么样?好些了吗?师尊你那么久都不醒来,我都快担心死了。”

楚晚宁看到了薛蒙,微微凝怔,而后目光中的薄雾渐渐散开。再仔细看一眼墨燃,见对方虽然正瞧着自己,却紧拉着师昧的手,片刻不曾放开。

“……”

楚晚宁便彻底醒了,脸色清冷下来。而后就像干涸水塘里的鱼,终于死的透彻。

师昧关切道:“师尊,你还好吗?肩膀,疼不疼?”

楚晚宁平和地说:“我没事,不疼。”

他在薛蒙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墨燃有须臾的纳闷,楚晚宁伤的是肩膀,为何起身时步履会虚浮,仿佛脚受伤了一样?

墨燃以为楚晚宁不知道刚才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又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师昧刚刚听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这时候再听,更觉得奇怪,忍不住道:“阿燃,你说是我救的你?”

“对啊。”

师昧静了一会儿,慢慢道:“可我……方才,一直都在做梦,并没有醒来过啊。”

墨燃一惊,但随即笑道:“你别开玩笑啦。”

师昧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梦到了……我梦到了我爹娘,他们都还活着。那个梦太真实,我好像……好像并没有能够忍心丢下他们,我真的——”

他话未说完,就听得楚晚宁淡淡道:“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大概是勾陈的幻境抹去了你救人时的那段记忆。总之,我和薛蒙都不曾救他,他既然说是你救的,就是你救的。”

师昧:“……”

“不然怎样,难道勾陈还有法子,把人的心灵互换不成?”楚晚宁冷冷道。

他非是愿为他人做嫁衣,他原本也想告诉墨燃真相,原本也希望着墨燃能觉察过来,能明白幻境中的人不是师昧,而是和师昧换了心的自己。

可是墨燃最后对师昧的一番告白,对楚晚宁而言,实在太过难堪。

苏醒时,望着墨燃黑的发亮的眼眸。有那么一刻,楚晚宁觉得,或许墨燃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些在乎自己的。

这样卑微的期待,也是他过了那么久,才敢悄然探出的软弱念头。

可那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而已。

他流的血,受的伤,墨燃都不会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他不傻的,虽然不说,但早就能感到墨燃有多珍视于那个温柔又美好的人。又怎会看到自己,站在角落,像是积了灰的木偶。

但当听到墨燃亲口说出“我一直都喜爱你”时,楚晚宁还是觉得自己输的狼狈不堪,一败涂地。

幻境里的那个拥抱,在墨燃看来,是师昧施舍给他的。

可墨燃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拥抱,其实是他自己,施舍给了另一个可怜人。

楚晚宁从来不认为墨燃会喜爱自己,所以这份感情,他很努力的去按捺了,不去强求,不去打扰,不去轻触。

那些莽撞的爱意,热烈的痴缠,都只长在青春年少的土壤上。年轻时他也希望过有人能够与自己常相伴,月下酌,但是他一直在等,却一直没有等来这个人。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着,他在修真界的声名与地位越来越高,人人都对他高山仰止,言说他不近人情。后来他也就接受了这样的高山仰止,不近人情。

他像是躲在一个茧子里,岁月在他的茧上吐丝。最初他还能透过蚕茧看到外面渗进来的些许光芒,但一年一年,丝愈多,茧愈厚,他再也看不到光了。茧里只有自己,和黑暗。

他不信情爱,不信天见垂帘,更不想去追求些什么。若是他历尽千辛,遍体鳞伤地咬开茧子,跌跌撞撞地爬出来,可是外面没有人等他,他该怎么办。

他虽喜欢墨燃,但这个人太年少,太遥远,也太炽烈,楚晚宁不愿靠近,怕有朝一日会被这样的火焰烧成灰烬。

所以,所有他能走的退路,他都退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以至于,他只还剩了那么一点点的痴心妄想,却还要被足以遮天的冷雨淹没。

“师尊,快看那边!”薛蒙的一声惊喊唤回了楚晚宁的意识,他循声望去,只见铸剑池中再次翻滚起了熊熊熔浆,火焰簇拥下,古木树灵重新破水而出。但树灵双瞳翻白,显然是失智状态。双手捧着勾陈上宫那把银光熠熠的宝剑。

楚晚宁道:“跑!快点!”

不用他重复第二遍,徒弟们立刻朝着出口夺路奔去。

被· 控的树灵仰天啸气,浑身铁链晃得叮当震响。明明没有人说话,但四个人耳中都不约而同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能跑掉。”

薛蒙失色道:“有人在我耳朵里讲话!”

楚晚宁道:“别理他,是摘心柳的迷心诀!管自己跑!”

他这一说,其他人都想起来,摘心柳清醒时曾经提点过他们,所谓迷心诀,就是以人心中的贪念为引诱,令其自相残杀。

果不其然,楚晚宁耳中的那个声音嘶嘶作响:“楚晚宁,你竟不知倦吗?”

“一代宗师,晚夜玉衡。如此人物,却只能偷偷摸摸地暗恋着自己的徒弟。你为他付出良多,他却不知好歹,眼里从来没有你,只喜欢那个温柔可人的小师哥。你有多可怜?”

楚晚宁脸色铁青,不去理会耳中聒噪,往出口长身掠去。

“来我身边,拿起这把始祖剑,杀了师昧,就没有人横在你们之间了。来我身边,我可以助你得偿所愿,让你喜爱之人钟情于你。来我身边……”

楚晚宁怒道:“如此宵小,还不快滚!”

其他人显然也都听到了那个声音提出的不同条件,他们脚步虽有放缓,却尚能抵挡诱惑。随着他们离出口越来越近,摘心柳似乎愈发疯狂,耳中嘶嚎近乎扭曲。

“想清楚!出了这个门,就再无机会了!”

每个人耳中的声音都不一样,凄厉地啸叫着。

“楚晚宁,楚晚宁,你真的要孤独一辈子吗?”

“墨微雨,这世上只有我知道起死回生药在哪里,来我身边,让我告诉你——”

“师明净,我知道你内心深处的渴望,只有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薛子明,你挑的神武是赝品!金成池只剩下最后一把勾陈上宫所造的武器了,你回来,这把始祖剑,就将属于你!你不是要绝世神兵吗?你不是要做天之骄子吗?没有神武你永远比不过旁人!来我身边……”

“薛蒙!”墨燃突然发现跑在自己身边的堂弟不见了踪影。

一转头,却见薛蒙的脚步越放越缓,最终竟停了下来,回头望着铸剑池中那一柄浮浮沉沉的银蓝色佩剑。

墨燃心中一凛。

他知道薛蒙对神武的执念有多深。这小子得知自己得到的武器是赝品后,想必十分失落。摘心柳拿始祖剑来诱惑他,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薛蒙,别信他的,别过去!”

师昧也道:“少主,快走吧,我们就到出口了!”

薛蒙茫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耳中回荡的嗓音却愈发蛊惑:“他们嫉妒你,不希望你拿到神兵利器。你想想墨微雨,他已经获得了他的武器,他巴不得你一无所得。你二人是兄弟,你不如他,死生之巅的尊主之位,当然就会是他的。”

薛蒙喃喃道:“你住口。”

眼前墨燃似乎在焦急地朝他喊着什么,但他根本听不清楚,只不住地抱住头重复着:“你给我闭嘴!你住口!”

“薛子明,神武库的武器早就没有合适于你的武器了,你若错过了始祖剑,往后就只能臣服于墨微雨之下,届时他是你的尊主,你要在他面前下跪,听他恣意摆布!你想想看,杀了他,根本不足为题!自古兄弟阋墙不在少数,何况他不过是你的堂兄!你有何可犹豫的!过来——让我把剑交给你……”

“薛蒙!”

“少主!!”

薛蒙忽然不再挣扎了,他猛然睁开双眼,眸色竟是赤红。

“来我身边……你是天之骄子……当配万兵之尊……”

楚晚宁厉声道:“薛蒙!”

“过来……只有你当上死生之巅的尊主,下修界才能安宁太平……你想想那些苦难的人,想想你们所遭受的不公待遇……薛子明,让我助你……”

不知不觉间,薛蒙已来到滚沸的铸剑池边,摘心柳之灵捧着勾陈上宫的始祖剑,瞳仁上翻的白眼珠遍布血丝。

“很好,拿着这把剑,去把他们都拦下!”

薛蒙缓缓抬起手,颤抖地接过银蓝色宝剑。

“杀了他们。”

“杀了墨微雨。”

“快去……啊啊啊!!!!”

蓦然间薛蒙掣出长剑,在手中挽出朵灿烂剑花,紧接着他反手相刺,始祖剑灵光流淌,将天之骄子的俊俏映得雪亮,剑芒照映下,他眼里哪有什么血色弥漫,倒是比平日更加明亮纯澈。

那一剑并未刺向墨燃,而竟向着摘心柳本体直指而去,贯穿腹脏!

一瞬间,大地震动,古柳撼摇。

迷心诀骤破,神武库内天崩地裂。

薛蒙粗重地大口喘气,他耗尽了全力挣脱了蛊惑。他盯着摘心柳,年轻的面容上满是少年人的执着与纯净。那灼灼双目中,傲气和天真都能够轻而易举地被看到。

所谓凤凰之雏,又何止是武学造诣而已。

“你休想迷惑我,也别想再害他人。”

薛蒙喘息着说完,猛地抽出长剑!

摘心柳瞬息爆出一阵腥臭的血液,垂死之间,神识回归本体,他身上的戾气忽然消殇殆尽。

他捂着胸口,勉强稳住摇摇坠的身子,抬起脸,张了张嘴,虽无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多…谢……你……阻止……我……”

摘心柳本体是上古之灵,与始祖剑威力相当,碰撞之下两败俱伤。薛蒙手中的始祖剑也灵光骤失,霎那黯然无色。

而与此同时,万年树灵砰然形散。

刹那间,万点流光散入水波之中,犹如萤火飞虫,绕着众人盘旋飞舞,光华流淌,金光璀璨,最终逐一淡去,消殤不见。

师昧道:“少主,快过来,这里要塌了!”

大地颤抖,不可久留。

薛蒙回头,最后看了神武库一眼,“当啷”一声,抛下损毁的始祖剑,弃剑而去。在他身后,砖瓦坍塌,如雪崩裂。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更新,让很多大兄弟们产生了想要换攻弃坑手撕肉包(喂喂喂)的念头……捂脸,真的是十分抱歉。但是我有几句话想说给泥们听……希望不要嫌我啰嗦……

首先咱们不换攻,准确的说以后所有文都不会换攻,因为我能力所限制,不会写也写不好换攻文,哪怕是渣攻,我也是希望是让他回头的。当然一开始就设定好三角的不算……而且因为整个剧情大纲早已写好,剧情发展到现在,很多事情都还沉在水面下看不到全貌,我还是想好好地把完整的剧情按预设的节奏讲出来的。其实大家对人物也是没办法看到全貌的,请小宝贝们先不要急,师尊也好,墨燃也好,都不是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人,所以咱们只系统升级渣攻,不卸载喂鱼这个辣鸡软件好么233

我不能保障改变的过程中不会太虐,但至少可以保障大多数妹子看到后面不会觉得情节转折生硬,感情变化突兀,也可以保障he不会是强行he,待我慢慢解释,请各位大兄弟们放心~拱手~拱手~

另外呢,是喂鱼的渣。这在暂时是无法彻底改变的,他从来都是个很执着的人,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所以曾经才会走到最后无路可走了,把自己活活逼死。我也很想让他马上变好,可是不能是现在,文中也说了,这里也再总结一遍,原因有二:

第一,他对师昧的执念还未放下。就像现实中一样,有的人苦追一个人多少年,有时就成一种习惯,除非遭到明确拒绝或者严重巨变,这种痴缠才会结束。师昧现在仍然是与他暧昧的,他有一点光就会继续飞蛾扑火,直到被烧死,或者再也瞧不见希望。

第二,墨燃恨师尊,除了因为师尊不给他好脸色看,说他“兴本劣”之外。更因为师尊在明明可以救活师昧的情况下,选择了袖手旁观。前世墨燃最喜欢的人是师昧,师昧是死在他怀里的,过程中墨燃一直在求楚晚宁救人,命都不要脸都不要了只想让喜欢的人活命。可是楚晚宁没有答应。虽然人不是他杀的,楚晚宁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救师昧,但墨燃恨他,这也是血肉之人会生出的负面情绪。

有小宝贝问我墨燃何时从良,其实很简单,只要以上两点他能释怀,就是他回头的时候啦~

当然大家看着不爽骂喂鱼完全木有问题呀!看师尊不爽也可以喷师尊呀!么么扎!不过如果真的不能忍受过程中的虐,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就是……如果受不了弃文能不能别告诉我了,对手指……真的不好意思啊……

因为喜欢才写,因为有个故事想讲才写,每天在下班之后努力码一些字,也是想坚持讲完这个故事本来的模样,该是什么情谊就是什么互动,该在什么时候揭开一层谜团就在水到渠成时再揭开,我不想改变,所以啊,很感谢之前的陪伴,但要是不合心意弃了也请温柔一些,尽量就……不要跟我说了哈哈哈哈。

因为作者是个……玻璃心啊…看到这样的留言还是会很难过的(死尸状瘫倒)…感谢感谢。

第47章 本座觉得有点不对

楚晚宁受了伤,其他三人亦是精疲力尽,跑进神武库外的甬道后,楚晚宁令他们稍作休息。一时间谁都没有先说话,各自或立或坐,查看着自己或是别人身上的伤口,缓着力气。

唯独薛蒙,他怔怔出神,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墨燃喃喃:“薛蒙……”

薛蒙谁也没有理睬,他木僵地走到楚晚宁跟前,仰起头,一开口,嗓音是破碎的。

“师尊。”

楚晚宁看着他,想抬手摸一摸他纷乱的头发,终究还是忍住了。

“先前我挑中的神武,是假的么?”

楚晚宁没有说话。

薛蒙的眼眶更红了,黑白分明的眼仁里血丝蛛网般纵横,若不是倔强与自负强撑着他,只怕当即就会掉下泪来。

“我是不是,再也拿不到池中的武器了?”

楚晚宁终于合上双眸,一声叹息渐落。

甬道内很安静,只听到楚晚宁清清冷冷的嗓音。

“……傻孩子。”

一声饱 着叹息与无奈的傻孩子,让薛蒙最后一点理智也崩溃了,他再也忍受不住,扑进楚晚宁怀里,抱着楚晚宁的腰,失声痛哭起来。

“师尊……师尊……”

错过金成池神武,就几乎等于错过了跻身修仙界巅峰的资格。这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凡人的法力有限,若无神兵相助,再强也不过血肉之躯而已。

上修界那些门派的少主,多少都留有先辈传下的神武,即使并非完全契合自身灵力,但也有着不可小觑的强大力量。唯独薛蒙,因为薛正雍兄弟白手起家,并没有得到过金成池的武器。

因此,在他选择了用始祖剑与摘心柳同归于尽时,他就等于选择了放下他过去的高人一等,意气风发。

楚晚宁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不再多说,抱着怀里放声大哭的薛蒙,摸着他的头发。薛蒙打小娇惯,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因此自记事起就不曾哭过,整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然而此时此刻,眼泪在他年轻的面容上交织纵横,一字一句都是碎裂的,像是他注定将不再拥有的神兵,像是他曾以为唾手可得的英雄一梦,都尽碎了。

“薛蒙。”楚晚宁抱着怀里的徒弟,安慰着他。

湖底的水波,吹动楚晚宁白色的斗篷,墨色的长发,那一瞬间墨燃只来得及看清他纤软的睫毛垂落,底下是细碎的柔光。而后水波大了些,衣摆和长发都纷乱,于昏暗之中再也看不清楚晚宁的侧脸。

只听得他说:“不哭了,你已经很好了。”

嗓音算不上温和,但于楚晚宁口中说出,已是再柔软不过的句子。

密道里,四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说话。

墨燃靠在冰冷的墙垣边,看着楚晚宁拥着薛蒙,拍着他的肩膀,心中忽然不是滋味。

金池之行。

来时鲜衣怒马。

去时仲永之伤。

薛蒙当过十五年的天之骄子。

风光无限,意气风发。

然后有一天,朱楼塌了。

从此,他要用漫长的一生,来将这十五年的锋芒遗忘。

跑出神武库时,众人看到摘心柳在水中缓缓倒伏,像是洪荒亘古的巨人精疲力竭,像是夸父之死,金乌之殇。留在地面的蛟人因此惊变而四下逃散。

数百万年前的神兵武库,一夕尽毁。

神树轰然倒落,在金成池中掀起了狂潮,在巨大的涡流前,蛟人们纷纷化形,变回庞大原身,以求抵御惊涛骇浪。一时间金成池内鳞甲翻腾,鱼龙踊跃,凡人再难容身站立。

墨燃喊道:“不行,出不去的!”

说话间一条粗壮的蛟龙尾巴拍来,墨燃疾速闪避,才险险侧过。

正当此时,忽然一条黑色苍龙疾掠而来,它的形体比其余蛟龙都要庞大,漆黑的鳞甲流溢着泠泠金辉。

墨燃惊道:“望月?!!”

望月长啸一声,他原是一条哑龙,此时却骤然开口能言,他声如洪钟,低喝道:“抓住我的背脊,摘心柳毁了,金成池覆灭在即,快点!我带你们逃出去!”

此时再无别的选择,他们也无法去管望月究竟是敌是友,纷纷依言照做。望月载着四人在惊涛骇浪,万龙翻波中疾游,分水奔行。

“抓紧了!”

话音方落,老龙突地裂水破浪,腾空而出。墨燃他们只觉得千钧狂流扑面而来,水流如同万马千军奔踏,踩过筋骨肺腑。他们根本无法睁眼,无法喘气,双手紧紧抓着龙脊背,使出浑身力气,才不至于重新被甩入湖中。

待到终于能睁眼时,他们已乘龙入云,身在金成池之上,旭映峰之巅。喷薄水汽化作万点荧光,自镜面般的巨大龙鳞散落,刹那间烟云如霭,薄雾成虹。望月引首长嘶,八荒变色。

墨燃听到薛蒙的声音自后面传来,在猎猎疾风中显得激动又邈远,他毕竟是真的年少,容易因为一些事情而暂忘忧愁——

“我的天!我在飞!乘着龙飞!”

望月于旭映峰之上盘旋数圈,逐渐缩小身形,缓缓俯身降落,当他停栖在金成池畔的时候,已经缩成原先的一半都不到,不至于压碎周围太多的山石草木。他蜷在原处,静静让墨燃他们下了龙脊背。

他们回头去看金成池,只见得万丈寒冰化开,洪波涌起,浪推碎冰。此时晨曦大亮,东方既白,阳光灿然洒落,流入金成池池中,一片波光嶙峋。

师昧忽然惊道:“快看池内那些蛟!”

那些翻腾缠绕着的蛟龙随着汹涌浪花而起伏,渐渐的就不动了,然后一一崩碎,化作点点焦灰,一枚又一枚黑色棋子从湖水中升起,汇集于半空之中。

墨燃喃喃道:“珍珑棋局……”

这整个池子里的蛟龙,生灵,甚至是摘心柳,都中了珍珑棋局之术,这整一池的景象阴谋,竟都是某个人躲在暗处施设的局!

墨燃忽然不寒而栗。

他意识到,重生后的世界不对劲,有一些事情,无端地提前了。

前世他十六岁的时候,是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把珍珑棋局发挥到这个地步的,这个假勾陈,究竟是什么来头?

薛蒙道:“望月!”

墨燃回过头,只见望月伏着不曾动弹,他身上倒是没有黑色棋子浮现,但他显得十分虚弱,眼瞳半眯着。

“你们……做得好……勾陈上神的金成池,宁可毁了,也绝不能……绝不能落入奸邪之手……”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浑身散发金光,等光芒散去后,他变成了身形较小的人类模样。

“是你?!”

墨燃和薛蒙几乎同时开口。

眼前的望月,正是之前引着他们前往神武库灵体处的白发老蛟人。望月抬起头,眸中有一抹愧色。

“正是我。”

薛蒙吃惊道:“你、你为何要引我们去神武库?你是要救我们还是害我们?如果是害我们,为什么还要把我们送上岸,如果是救我们,万一我们破解不了摘心柳一劫,那岂不就……”

望月垂眸,沙哑道:“抱歉。只是当时情况,不得不这么做。假勾陈自身修为不足,全部依仗摘心柳的灵力在施展禁术。惟有破解了摘心柳,他的法术才会失效。我除了引你们一试,别无办法。”

楚晚宁摇了摇头,走过去,挥手为他施法疗伤。

望月长叹一声:“道长仁心,不必了。我和池中万物一样,寿数已到,原本就是靠着摘心柳的一点灵气苟活。它既已倒伏,我也命不久矣。”

楚晚宁:“…………”

望月道:“死生有序,不可强求。能于归寂前,见到金成池噩梦破除,我愿已圆。只是池中惊变累及你们,实在愧疚难当。”

楚晚宁道:“无妨。……你可知道,那个谎冒勾陈的人究竟是谁,意何为?”

望月道:“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他的目的,应该是通过获得摘心柳的力量,来探究三大禁术。”

楚晚宁沉吟道:“施展禁术所需灵力十分惊人,若有上古树灵相助,确实事半功倍。”

“是啊,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上古灵体力量巨大,但是极难寻找。典籍里唯一有迹可寻的,便是摘心柳。”

“其实他也是不久前才出现的。而自从他掌控了金成池以来,一直都在借着摘心柳的力量,在湖底做着‘重生’、‘珍珑棋局’这两种禁术的修炼。”

望月说着,叹了口气,目光有些空洞呆滞。

墨燃则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金成池之行和前世截然不同,这些变数,都是不久前才发生的。到底哪里出了错,使得一切都改换了轨迹?

“他能力不足, 控不了活物,于是就杀死了大批湖中生灵,尝试 控死物。这回他做到了,于是短短数十日,他就把湖中几乎全部的灵兽残杀殆尽,做成棋子。只留下了几个,用来试验。我就是其中之一。”

墨燃问道:“所以我求剑时,你浮出水面,那时候你是受了假勾陈的 控?”

“不。”望月缓缓合上眼睛,“他 纵得了别人, 纵得了狐妖, 纵得了摘心柳,却无法 纵我。我是勾陈上神于创世时驯服的灵兽,百万年前,在我甘心为上神驱策时,我的逆鳞处便烙刻了他的咒印,从此死生忠于主人。”

“那你……”

“迫不得已,乃是伪装。”望月叹息道,“那个入侵者虽然没有办法完全控制我,可是勾陈上神的咒印毕竟已历数百万年,效力不及当时的万一。我仍旧有一部分身体受到了假勾陈的影响——你们见到我的时候,我之所以是个哑巴,就是因为我的嗓子已经完全被那个人 控,再也听不了自己的使唤。只有当他的法术失效时,我才重新开口能言。”

墨燃问:“那个假勾陈知道你是在伪装吗?”

“我想他并不知道。”望月看着墨燃,说道,“按照他的计划,今日他就将夺取你的灵核,替摘心柳续命。但他却没有料到我会将你们再次带回神武库,摧毁古柳。他并未提防于我。”

楚晚宁却忽然道:“他未必是不曾提防于你,或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道长此话怎讲?”

楚晚宁说:“我依稀觉得,那个假冒的勾陈上宫另有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小剧场是,一段剧情的现耽改写版,码的时候开了脑洞,总觉得墨燃在这段剧情里差了点味道,后来仔细想想,他差的是根烟2333

《金成池覆灭后,现代版》开机,嘟嘟嘟!

密道里,四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说话。

墨燃靠在冰冷的墙垣边,看着楚晚宁拥着薛蒙,拍着他的肩膀,心中忽然不是滋味。

但墨燃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支烟。他把它咬在唇间,打火机咔哒响过,一簇星火明了又暗,映在他眸子里,像新吐蕾的罂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