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到茶点上来时,他压根儿一口也不想动,饶是那茶水清冽,糕点晶莹,瞧上去分外诱人,他也半点儿都不动心。

若英:“你不吃么?”

薛蒙气呼呼:“我有钱我喜欢铺张浪费,管得着么你。”

若英听他这么说,乜过杏眼,于淡青色的烟霭中轻描淡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道:“王仙长是西湖桃苞庄的人?”

“不是。”

“临沂富商?”

“也不是。”

“……扬州孤月夜门徒?”

“孤月夜?孤月夜有什么了不起的。”薛蒙轻狂道,“别说门徒了,就他们那个掌门姜曦,呵呵,倒贴着给我送礼我都不收!”

若英不知为何,听完他这句话之后眉毛微微扬起。

薛蒙:“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信?”

若英冷笑两声,并不答话,只继续管自己抽着水烟。抽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既然这么了不得,你就再多点些吧,我还没吃早饭。”

虽然薛蒙这会儿已经看她很不顺眼了,但既然人姑娘主动开口要吃的,他也无意拒绝,一边从桌边拿肴馔单子,一边问:“要什么?”

“玲珑十八样。我每次来都点这个。”

薛蒙无所谓道:“好,点就——咳咳咳咳!!!”

一瞥茶单上的价目表,他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你每次来——都吃这个?!”

若英漠然道:“再加一壶顶级的金成春露。”

薛蒙觉得一口老血淤在胸口,这一会儿哪怕一只小猫咪轻柔地拍他一下他都能飙出血来狂吐三丈。

如果不是他自己定的约会地点,他都要怀疑这个若英是不是曦华阁的茶水小妹伪装的!要和他玩仙人跳!!!

一顿饭吃得薛掌门心头滴血荷包半空,两人从曦华阁出来的时候,薛蒙的脚步都有些打漂。

“你不舒服?”

面对若英眉头微蹙的询问,死要面子的薛掌门强打起精神:“不舒服?不不不,我没有不舒服,我舒服得很。”

“人若有疾,则不当讳病忌医。”

薛蒙瞪大眼睛:“你才有病呢!我健康得很!”

“是么?”若英嗓音像是在中草药里浸润过,言谈间都泛着清幽的药味儿,他淡道,“下盘中空,腰膝酸软,五心烦热。”那双杏仁眼扫过薛蒙全身,竟令薛蒙有种被他从皮到骨头都剖了的错觉,“阁下肾虚。”

薛蒙气得“啊”地大叫一声:“住口!你这个庸医!!!”

庸医冷漠地补了一句:“且肝火旺。”

薛蒙:“……”

看来自己之前的想象完全是错误的,喜好医药之道的女人并不一定都像他娘一样令人如沐春风,还有能像她这样让人如坐针毡的混账!

可最让薛蒙崩溃的还是解忧玉简的规矩:按照它的要求,两个人见了面,少说得待足三个时辰,不然这次见面就不会被计入积极度里。

好了,他现在来也来了,钱也花了,如果还不作数,那真亏大发了。

为了不做亏本买卖,薛蒙决定忍着,必须忍!

更何况这女的居然一开场就表现出了对他的明显无感,这无疑极大地刺激了薛蒙的自尊心,所以薛蒙在心中暗下决意:

自己不但要忍,还要在接下来的俩个半时辰里,打造出神秘富豪的架势!对,就是那种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派头!

他一定要让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富婆追悔不已,后悔不迭,最起码他也要在她失败的情感经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是扬州最奢华的曦华楼都带她来了,也没见得人姑娘有啥波澜,那还能去哪里震慑一下她呢?

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

因为憋屈而重新鼓舞士气的薛掌门以阔佬的姿态抬头,深沉道:“萍水相逢,我的身体就不劳若仙长忧心了,左右也还要再耗去半天辰光,傻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你寻个好去处,开开眼?”

若英沉默片刻,说道:“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薛蒙最后把人领到了长夜会。

那是一座檐梁深邃,屋脊衔吻的三层木结构建筑,矗立在扬州口岸附近,是扬州城人尽皆知的销赃卖场。据传闻,修真界有一大半见不到台面的东西最后都流入了这处琼楼,而这家黑市商会之所以能笑傲江湖,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孤月夜在撑腰。

薛蒙年少时,曾有一次想去江南玩耍,王夫人特意把他召过来,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还叮嘱道:“蒙儿,扬州城的长夜会不是什么好地方,商货价贵不说,卖的东西还……还有些……”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雪腮微红,最后轻咳一声道:“总之你身上盘缠不多,若是进去了,定是会囊中羞涩地出来的。所以见到长夜会,就要绕着走,可明白了?”

薛蒙是个对娘亲言听计从的好儿子,而且纯洁无比,也没听出母亲的言外之意,只好奇地问道:“长夜会是人傻钱多的傻子才去的地方吗?”

薛正雍在旁边听了哈哈大笑,对已经弱冠的儿子道:“哎呀,其实也不是,你娘她总把你当小娃娃,不好意思和你说,你爹我就不一样了,有的事情啊——”话没说完,就被王夫人不轻不重地拿胳膊肘撞了一下。

“咳咳咳!”薛正雍捂着被撞的胸口,忙改口道,“有的事情你确实是不该知道的!”

薛蒙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俩,而他爹娘只冲着他尴尬地微笑。傻小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恰好这时候师昧来寻他一起去后山给师尊采药,他也就迷迷瞪瞪地走了。

不过打那日起,薛蒙心里就有了个数,见到“长夜会”要绕着走,因为里头的东西贵,烧钱,富得流油的人才会进去晃悠。

今日他为了挽回自己的尊严,当然同时也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掌门了,应当开开眼界,于是便领着若英来到了这座气势恢宏的金红色楼宇之前。一路上若英反复问了他许多次是否真的只考虑去长夜会,薛蒙为了不露怯,将手一挥,下颌高傲地抬起,那姿态,宛若孔雀开屏。

“你是曦华阁的常客,我是长夜会的贵客。我就带你去那里。”

若英的神情颇有些微妙。

而此时此刻,薛蒙站在曦华阁的老管事儿面前,如同五雷轰顶,简直从脚脖子红到了头发丝儿——

“什、什么贵宾坠?我、我娘当年没和我说过啊,她说随便都可以进的啊!”

老管家从眼皮子缝里乜他:“你娘有十多年没来扬州了吧?长夜会早改规矩了,只欢迎拥有贵宾玉坠的老爷夫人入阁交易,您若没有,那便请回。”

“我我我——”薛蒙简直想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他海口都和别人夸下了,这时候说没有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磕巴半天,脸红脖子粗地倔强道:“哦!我记兴不好!刚刚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老管家笼着袖子,老甲鱼阅人无数,而薛蒙太纯太稚嫩,这蹩脚理由找得直令他嘿嘿。

“但我我我,我这次出来的太急,我把坠子忘在家了!”

“哎呦,可真不巧。那您二位今儿就请回吧。”

薛蒙正瞅着那狗眼看人低的老甲鱼万分不爽,又是尴尬又是委屈又是不知所措之际,忽有一只手从他旁边伸出来。

--薄胎细瓷般的臂腕,绕着一枚温润如玉且缀着金珠的佩坠,白剔的玉色衬得手臂上那一点朱砂痣分外鲜艳。

“我带了。”

老管事儿一看那坠子,猛地一个激灵,那老脸上的褶都快被他满脸的震惊、惶恐、谄媚给挤没了:“天、天天字号贵宾坠?!”

若英冷漠道:“还不开门。”

“是、是是是!!”

紫檀雕花的厚重大门立刻左右开了,老管事儿前作揖后拱手,就差给姑奶奶叩头赔礼。若英银青色的宽袖一拂,眉眼疏倦地回首看着呆若木鸡的薛蒙。

而后带着淡淡的嘲讽,说道:“王仙长阅历丰富,您前头带路?”

薛蒙:“…………………………”

第325章 番外《薛蒙相亲之神秘富婆(四)》

在进长夜会大门之前,薛蒙还想要硬着头皮撑上一撑:“带路就带路!”

进去之后,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长夜会是什么破地方啊!这不是害人吗!看看这些侍女!穿的那叫什么衣裳!怎么还有打扮成九尾狐妖模样的,那胸那腿那腰,露得他都没眼看!!!扬州管事儿的老大是姜夜沉是吧?姜夜沉那个狗贼!怎么能够允许这种伤风败俗的场子大摇大摆地开在闹市中央呢!!!

若英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微微一笑道:“王仙长不习惯的话,那我们另寻别处走走也行。不必勉强。”

“谁、谁说我勉强了?你你你不知所云榜听说过没?”

“略有耳闻。”

薛蒙死鸭子嘴硬道:“我我我,我排修真风流榜第一!”

“……那不是梅 雪么。”

“那是我为人低调,我让人给我撤下来的!”

“还有撤榜这一说?”若英冷笑道,“花了多少钱啊。”

“管得着么你。”

薛蒙翻了个白眼,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了,尽管耳朵尖有点红,走路还有点儿打飘。

长夜会一共三层,薛蒙总结了一下,全会风貌可以浓聚成一句话:奇装异服的狗贼们在卖稀奇古怪的狗屎。

那些恨不得连臀部都放出来吹风的妖艳女摊主们也就不说了,他眼观鼻鼻观心,少看两眼也没那么刺激,关键是各家摊子上售卖的东西他压根就没几件是能看懂的。就连那些黑市商人的吆喝声他都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薛尊主每个字都听得懂,就是连在一起不明白——

“海棠文集菁华版,九龙一凤,双龙.入洞,内容殷实,不可错过,随书附赠作者寒梅并蒂生狂草签名。”

“大根君,大根君,一颗萝卜修成精。本店大根君均凝练了独门法术,能变幻成《修真界盛年英杰尺寸榜》上任何一位仙君的尺寸,想感受与楚宗师同等的刺激吗?想体会昆仑双子带你同飞吗?只需大根君一只,绝佳体验,包您回味无穷。”

听听,听听!

这都什么玩意儿?

但心里虽然一片凌乱,面上仍要无限镇定。尤其是当薛蒙偷眼瞟了一眼若英,发现对方正似带嘲讽地瞧着他看,薛蒙就更气不打一出来,干脆大步走到一家摊子前,做出一副熟客的老辣模样。

“你这萝卜精,给我来十根。”

店主:“……”

若英:“……”

薛蒙瞪圆了杏眼:“干什么?看我干什么?”摸了摸鼻子,“我脸上有东西?”

店主噎了好一会儿,才诚恳道:“客倌,我们家的大根君都是按照《盛年英杰榜》前十进行炼制的,一旦解封,效力生猛,极似本尊。你若不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建议您只买一根就可以了。”

薛蒙完全没听懂,他低头瞧着摆在锦盒里的那些看上去白.嫩嫩胖乎乎的萝卜,也不知道这些大根君解封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更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盛年英俊尺寸榜》,也不知道什么叫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不耻下问是个好品格。

可惜薛蒙没有。

薛蒙觉得独立思考的男人最能耐。于是他独立思考了一会儿,有点闹明白了——这些大根君或许就和千年老参似的,一旦解封,效力生猛,极似人参本尊。而三四十岁的修士常常遇到修行关卡,就像虎狼一样需要灵参进补,但这些大根君药效很猛,所以一般人吃一根也就能打通经脉了。

全部解释通了!

薛蒙在心里为自己大声喝彩了一遍,对店家傲然道:“一根怎么够我吃?”

店家:“……两根也不是不可以,但前三的就不要买了。我是黑商,不是奸商,话还是要和客倌您讲清楚的。”

薛蒙不耐道:“你这人……!我说了要就要!”

“您、您要得太多了。”店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您身子受不住。”

“哼。”薛蒙趾高气昂地,“说的好像我之前没吃过似的。别说两根了,二十根也就够我俩三天的份。”

店家这次彻底沉默了。

他用敬畏的眼神看了看薛蒙唇色淡薄的嘴,目光一路下移,又在薛蒙的……

“你看什么呢!”薛蒙警觉,对其怒目而视,“做生意就做生意,别往不该瞧的地方瞧!”

店家迅速把视线从薛蒙的下.半身收了回来,轻咳几声:“客倌天赋异禀,小的、小的十分欣佩。那、那我这就去给您包十只萝卜精——您都要墨宗师尺寸的吗?”

“?”

墨宗师尺寸什么意思?

怎么还和墨燃那狗东西扯上了?

薛蒙琢磨了一会儿,又靠着自己非凡的理解之能琢磨出来了。

是不是说灵流耐受尺度和墨燃一样?那他就有点儿不服气了,若论盛年英杰的灵流承受度,他也不比墨燃差太多。

当即沉着脸道:“不。我要薛掌门尺寸的。”

店家愣了一下:“客倌您说笑了,十大仙君里哪儿有薛掌门的份?”

薛蒙比他更愣,愣完还更来气——

“没有薛子明?!”

店家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有薛子明???”

薛蒙青筋暴跳:“为什么没有薛子明!!!!”

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盯着薛蒙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薛蒙的胳膊。

俩人鸡同鸭讲扯着嗓子对嚷了半天,没人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似的若英忽然眉头低蹙,且越蹙越深。

薛蒙扭头:“男女授受不亲,你抓我干嘛!”

“……你知道这些萝卜精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废话!就跟人参一样,补灵力的!”

若英:“……”

店主:“……”

若英回头,对店主道:“解封你一只妖物,回头银两记在孤月夜账下。”说着抬手凌空一指,一只锦盒上的封咒条砰地一下子解开了。

瞧上去平平无奇的萝卜精在转瞬间发出一道华光,于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根……栩栩如生……细节分明……品相精致……尺寸庞硕的……

玉。势。

还是会自己动的那种。

薛蒙僵了须臾,脸瞬间爆绿!

他怒指着店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你——你流氓!”

店家很震惊也很委屈:“是你自己要买的啊,你还说你不够吃……”

“啊啊啊啊!!!”薛蒙却已经无法再回顾他之前说过的话了,他爆绿的脸又瞬间爆红,如此红绿交错几番,他忽然抱头想要蹿出去夺路而逃,可却撞到了一具坚实的身躯上。

他撞到了挡着了他路的若英。

然而这触感怎么——一点都不像个女的???

若英冷冷淡淡地睥睨着他:“薛蒙?”

薛蒙大惊:“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若英而后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直接拖出了长夜会,任薛蒙叫嚷反抗,她自岿然不动。

等到了外头,寻了个人少的河岸凉亭,若英才猛地将他松开,拂袖回头。

薛蒙都快被她勒死了,捂着脖子咳嗽连连:“你这个狗王!你你你,咳——你到底是谁?!”

若英一抬手,指尖碧光闪过,未待薛蒙看清,两人腰间的桃苞山庄幻形香囊就齐齐被震成了碎片。

薛蒙震惊地抬起头来,差点一头撞死在亭柱上。

“是你?!!”

幻形消散后,立在他面前的人高大英俊,一袭银青色相间的曳地华袍,其上用最奢靡的孔雀丝线绣着淡淡的孤月夜凤鸟图腾。但再华贵隆盛的衣冠也比不上这人本身的气质,眉秀鼻挺,唇形优美,一双杏眼更是犹如终年烟雨不散,天生自带一股矜傲。

“姜夜沉?!!!!”

这位若英仙君,不是孤月夜掌门、修真界的第一富豪姜曦又是何人?

姜富婆……哦,不,是姜夜沉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薛蒙给噎着了:“你太让人失望了。”

“???”

薛蒙要不是被勒得还没缓过劲儿来,真能一头撞死他——这人脸挺精致的也不大啊,怎么能眼皮不眨地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呢!

“堂堂一派掌门,不思进取,却在这里游手好闲,成何体统!”

这回再缓不过劲儿也得缓过劲儿了,薛蒙猛咳好几声,放下自己揉着脖子的手,瞪着姜曦道:“你凭什么教训我?你自己好得到哪里去?”

姜夜沉怒道:“你年纪轻轻,不想着从正经场合结交些名门女修,却在这里听信马芳之那个奸商的蛊惑之词,买什么乱搞男女关系的解忧卷轴,你太不像话!”

薛蒙也怒道:“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啊,你年纪一大把了,你以前还对我娘……你不老老实实整顿你的孤月夜,却仗着自己脸嫩跑出来招惹后辈!你怎么没想过你相亲对象可能比你儿子还小?当然我不是说我是你儿子,我只是想说你才不像话!”

姜曦更怒了,哗地一拂衣袖,咬牙切齿道:“我不是为了相亲。”

“那你是为了啥?哦,我知道了,研究竞争对头马庄主的法器是吧?你还说他是奸商,你怎么不看看你的长夜会,你简直臭不要脸!”

“我不要脸你要脸?男子汉大丈夫,起个名字叫小雪,你丢谁的人?”

“我丢谁的人都丢不到你!”

“你放肆!”

“你放屁!”

“薛子明!”

“姜若英!”

一个赶着牛车和老伴慢慢经过的人看了他们俩一眼,老婆婆问道:“老伴儿,那小夫妻俩杵在亭子里吵啥呢?”

“老婆子,你眼花啦,人家是俩兄弟。”

“咦?那银色青色衣裳的不是丫头吗?”

“是男哒,脸长得秀气,你看他比他弟弟高多了呢。”

薛蒙:“……”

姜曦:“……”

薛蒙气得跳脚:“你看你,一大把年纪了你怎么不老!成天到晚出来占人便宜!”

姜曦冷漠道:“我药宗一向如此。不服你也可以转投我孤月夜门下。”

薛蒙气得大叫一声:“啊!我不要再看到你!那老太婆说你是女的她是对的!我起王小雪是因为解忧卷轴出了差池,你起若英才是矫揉造作像个女人!!”

“我起若英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杜若繁盛,我自欢喜。

但陡然想到王初晴最喜爱的花卉便是此花,恐说来更添误会,于是又抿唇不言。

“你看!你就是矫揉造作,你还不承认!”

姜曦蓦地抬起手来,点着薛蒙的鼻子,似乎要好好教教他怎么样和地位比自己高年纪比自己大的长辈说话,但临到了口,却又觉得和这个傻子在河边吵架简直跌了自己位分,于是又气势汹汹地把手放下了。

这时候胸臆间的不适感又涌将上来,姜曦别过头去,以袖掩口,咳嗽连连。

薛蒙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呛着了,还颇有些幸灾乐祸,但见他越咳越厉害,甚至杏眼都有些迷蒙湿润了,这才有些慌神:“哎,喂……你怎么了?”

姜曦咳得厉害,眼眶都是红的,他指尖微颤地提起烟枪,狠狠抽了几口。

薛蒙惊道:“你怎么咳嗽还抽麻·烟?”

姜曦却不理他,只是几口烟下去之后,症状却反而缓释了。他喘了一会儿,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转头走到亭子边,沉默看着外头的流水,半晌道:“滚回死生之巅去。”

“你大战时的伤……”

“天下无我姜夜沉医不好的病。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薛蒙好不容易生起的一丝柔软又被姜曦给硬生生掐了回去,一时立在那里,说软也不是,说硬也不是,一张小脸憋得慌。

姜曦又抽几口水烟,仰着头,一节一节呼出来:“另外,你确实也是不小了,该找个像样的人成家。但别把精力用在这种哗众取宠的相亲上,娶妻当知根知底,对方人品、家世、术法、容貌,一样都不可 混。”顿了顿,又蹙眉道,“断不是马芳之的解忧卷轴可以替你解决的。”

薛蒙睁大眼睛:“姜夜沉,你有没有搞错,谈情说爱有病,这句话是你说的,谁催我婚我都能理解,你是吃错了什么药?”

姜夜沉冷淡地转过半张脸来:“谈情说爱确实有病,但那是对我。”

“……”

“对你不一样,对你是不孕不育有病,你得成亲。”

“???”

薛蒙很庆幸自己的爹是薛正雍不是姜夜沉,他没有见过比姜夜沉还要再标尺不同的孙子了,敢情给自己开脱一套一套的,到了他这里,就成了必须要摁头成亲?

姜夜沉果然是狗!

薛蒙回到死生之巅后,愤愤地往写着“若英”的叶子牌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把它撕成了碎片。

姜曦不让他玩他偏偏就要玩!

他打死也不会让好商人马庄主的大礼盒落在坏商人姜曦的手里!

怀着这样的念头,薛蒙心中升起熊熊火焰,再一次摊开了叶子牌,开始打量剩下来的那些神秘人士。

这回他长心眼了,知道解忧卷轴可能会给他推荐男人了,他决定要好好排查筛选,这次不管怎么样,最起码都要选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的!

他薛子明绝不服输!

经过仔细研究,不服输的薛子明翻的第二张牌子,是一位诨名叫做“冷宫”的人。

虽然解忧卷轴男女混搭,不分兴别,但一个人都进冷宫了,还能是大老爷们吗?这一定是个凄凄惨惨戚戚的姑娘。

叶子牌上是这样描述这位冷宫姑娘的:

冷宫。兴情乖张,为人直接,不谙常理,身怀宝器。

因为曾被抛弃于寂冷寒夜,独守空床漫漫十余年,所以冷宫仙长对情爱自有一番与世人不同的偏执与疯魔,甚至还罹患了些微的精神疾病,容易陷入自我否定与自我怀疑当中。或许只有最宽容温柔的道侣,才能抚平他内心的疮疤,点燃他心中那一捧炽热的爱火。

爱好:激烈的事情。

不得不说,薛蒙其实是个天兴十分善良的孩子,正常人瞧见这种相亲对象应当是躲得远远的,但是薛蒙选择了她。

究其原因,除了因为笃信她是个女人之外,薛蒙还觉得这张叶子牌字里行间瞧上去透着可怜巴巴的气息。

独守空床,偏执疯魔,自我否定,心有创伤。

瞧瞧啊,多惨一个姑娘!!曾经抛弃她的那个薄情人,是多么得可耻又冷血!简直是姜曦第二!修真界的人渣!

薛蒙心想,自己反正不是真的要相亲,这个姑娘条件那么差,一定没有什么人会选择她,那么她的内心一定会受到更大的伤害,陷入更纠结的自我怀疑和否认中,这该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一个故事。

这个姑娘还喜欢“激烈的事情”,看起来为人很过激,不知道她极度伤心之下,会不会偏激地选择自我伤害?

薛蒙越想越觉得不能袖手旁观,多年前薛正雍对他的谆谆教诲仿佛再一次于他耳边响起: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如有余力,当竭尽之。”

于是乎,正义感和同情心和他爹爹一样多的薛蒙做出了伟大的决定——好!他要给这位冷宫姑娘送去温暖的火种!

心动不如行动,薛蒙立刻通过解忧卷轴,给冷宫姑娘递去了传书,请她三天之后,佩戴幻形香囊,前来蜀中无常镇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聪明滴你们已经知道相亲乌龙2号选手是谁了!!!啊……我们薛萌萌可能需要买一份保险……

PS.“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出自金庸《倚天屠龙记》,未免误会,挂在作话嗷~~

再ps.那啥,戴着香囊的人在路人眼里也会变样子滴,打个比方,如果一个路人先看到了姜掌门的背影,尽管路人没有特意思考,但脑中会大致有些面目想象,看到姜掌门正脸的时候就会是那个模样,如果是完全没有任何想象,或者第一眼就看见正脸,那香囊就会自动根据佩戴者的原貌进行一定调整,让路人也认不出本尊来~~~

第326章 番外《薛蒙相亲之失足少妇(一)》

与冷宫仙子约定好的会面日子很快就来了。

这一次薛蒙是怀着结交朋友,开导失足少妇的热心肠去赴约的,所以他并没有任何争强好胜的意思,相亲的排面与方式,自然也与和若……呸!姜曦那个狗人骗子王八蛋见面的时候全然不同。

无常镇属于薛蒙自己的地界,哪一家的菜最好吃,酒最好喝,点心最实在,他心里头门儿清。

薛蒙选了一家自己时常去的家常馆子。这家店的小炒与咕咚锅都是绝佳,就是位置偏了些,七弯八绕地不太好找。他正想再传信给冷宫姑娘告诉她具体的位置,就听得一个微带些喑哑的磁兴女声从走道处传来:“喂。掌柜,我找王小雪。”

“王小雪?”

那女声不耐烦道:“对,就一客人。”

掌柜还没来得及再次答话,薛蒙已掀开半卷帘子看将出去——

只见在榉木酒柜旁站着的,是个约摸二十七八的高挑女修,一头翻墨般的长发,眼睛黑得发紫,睫毛纤长若烟,容貌极其昳丽。她穿着一件黑金色的术士袍,窄腰收身,瞧上去端的是腰细腿长,气场十足,顾盼间散发着丰饶的野兴与张力。

尽管这是幻形香囊依据冷宫的原貌和原音,重新调整过的声线和相貌。但也能瞧出她原本是个身高与长相都非常出众的美人。

薛蒙于是朝她招手,冷宫瞥了他一眼,金刀大马地走了过来,垂了睫毛看着他:“是你约的我?”

“是我约的你。”

“很好,你很有眼光。”

说罢气势非凡地在薛蒙对面坐下了,直接腿一叉,双手抱臂,坐姿那叫一个威武霸气。

薛蒙本以为她会凄凄惨惨地过来,幽幽怨怨地赴约,岂料会是这般刚硬的模样,一时有些意外。不过说句实话,薛蒙其实不太擅长应对哭哭啼啼的女人,见这位冷宫虽饱受情伤,但头仍旧很铁,于是心中反而对她更添了几分敬佩与好感。

可薛蒙又是个不善夸赞别人的家伙,他从出生到现在,夸赞过的人用三根手指就能掰清楚:他爹,他娘,他师尊。于是他憋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你好硬啊。”

“……”冷宫原本一坐下之后就抱臂看着窗外,闻言紫黑色的瞳仁幽幽地转了过来,犹如鹰隼盯兔子似的盯住了薛蒙。

半晌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薛蒙心想:你被人甩了还这么威风堂堂走路带风,如此刚硬的心灵,傻子才看不出来。

于是点了点头。

冷宫摸了一下自己高挺的鼻梁,有些得意又有些森冷地笑了一下:“也是。你们这些人都这样,不是冲着这个来的,就是冲着地位钱财来的。”

她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双臂舒展向后撑着,下巴微微抬起。

“点菜吧。”

她言语间颇有些睥睨天下纵横捭阖的气韵,简简单单三个字,被她舌尖一浸润,再吐出来就跟圣旨似的。令薛蒙感到压迫之余还有些不爽。

薛蒙瞪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冷宫眼波冷淡却自带一种诱惑,架着腿,抬起冷白的手指不耐烦地扯了一下自己拢得有些紧的衣襟,“找日?”

薛蒙震惊了!

“什、什什什么?”

失足少妇冷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良家少男薛蒙进行了第二次精神攻击:“我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找日?”

薛蒙有些窒息。

他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倏地抬起头来:“你你你——你不要脸!——你你你——你给我自重!”

冷宫微微挑起半边眉,抿了一下色泽淡薄的嘴唇,微微一笑,脸颊边浮现一个浅淡的梨涡,手指则搁在桌上随意敲着:“你找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解忧卷轴,与君一睡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