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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徵陡然爆发:“不要叫我!!!”

  他声音陡然一厉,夹裹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刻骨恨戾,“庞,进,德!”

  他一字一句,这个名字自舌尖辗转而过,带着一种浓重的血腥,赵徵冰冷笑了笑:“本王要将你与那贱婢及那两个小杂种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以慰我皇兄在天之灵!!”

  庞进德浑身一震。

  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妻儿。

  他死有余辜,他知道,他该的!可是他的妻儿,他没法不顾他的妻儿!

  “殿下!”

  庞进德睁开眼睛,他慌了,急促呼吸着,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哑声:“……殿下,殿下,……”是他的错,他造的孽,要杀要剐,请冲他来吧!

  他膝行上前,急促慌乱:“她是个可怜人,求殿下……”饶她一命!

  才行两步,被陈达一脚踹回去。

  这时,外面突然喧哗起来,传来孩子的哭喊和女人的尖叫声!

  ……

  纪棠和刘元负责先把宅子里的其他人先逮住,这里头包括庞进德的妻儿。

  兵分两路,赵徵肯定是去见这个庞进德的了,纪棠想了想,她留在外面控场吧。

  庞进德的这个妻子,当然,现在她还不知道是妻子,反正就是这个被庞进德小心翼翼藏在背后、甘愿为之背弃信念当了叛徒的女子,实话说,她挺好奇的。

  她想过,对方可能会武,或许他们逮人还得多费点人手。

  但事实上,这女子却是一点也不会武艺,温弱婉柔,如就如同她的字一般。

  只不过,这逮的过程还是费了一点功夫。

  这宅子底下,原来是有地道的。

  宅子太小,很容易就发现了那女子牵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正在小花园散步。

  一个女童,约莫五岁,一个男童,约莫三岁,一左一右,吱吱喳喳:“阿娘阿娘,阿爹什么时候回家呀?”

  小男孩鹦鹉学舌:“阿爹阿爹。”

  银钗布裙,温婉美丽的女子抿唇笑:“快了,阿爹应是很快就回了。”

  两孩子高兴地蹦跳笑着。

  虽说稚子无辜,但骤入目这一刻的天伦灿烂岁月静好一幕,纪棠心里还是不舒服了一下。

  她想起赵徵的浴血重伤,想起他的悲哭痛苦,想起那个年仅十七岁就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一直孤身走到今日的少年。

  好吧,她得承认人心是偏的,她实在很难对这些直接或间接的始作俑者升了什么好感。

  一行人突兀闯入,侍女惊叫一声,那温声细语的母子三人抬头大惊失色,刘元已直接带人冲了过去!

  本以为手无抓鸡之力的这一群人,刘元一出手就手到擒来,谁知那女子惊叫着,抱起孩子惊慌就跑,几个侍女乳母一挡,刘元一拨,那女子跑得几步,却猛地伸手不知在墙壁哪处一按。

  “刷”一声,小水潭边尘土一翻,出现一个半丈长宽的洞口,那女子绊了一下,抱着孩子直接滚了下去 !

  这地道大约是特地为了保护这母子三人的,外表粗陋,机括却极快,几乎是人滚下去一瞬,门就“唰”地合拢起来了!

  好在纪棠眼疾手快,她没动手,一直盯着那边,刚好看到女子触碰的位置,她一扔扯下长剑往前一掷,“咔”一声,剑鞘被石门重重夹住露出一条缝。

  纪棠跳过去,观察一下。由于还有一条缝,那机括还未全部复原,被她一眼就看明白了,纪棠伸手强硬一按一扭,里外僵持了一下,最终她获得胜利,门“卡嚓嚓”慢慢重新打开了。

  那女主仓促哀叫一声,松手抱起孩子惊慌往里跑,刘元已经一条追入了,他厉喝:“贱婢,哪里逃!!”

  纪棠也跟了进去,一行人飞速往前追去。

  沿途不断打开门,那女子几度进入后想在里面抢先锁死铁门,但都由于刘元的阻挡宣告失败。

  只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是,这女子看着柔柔弱弱,行动间看出来是没练过武的,但脚力却出乎意料持久,力气也很大,纪棠和她对扭石门机关的时候,都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成功扳过去。

  这样的情况,让她升起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嗯,像天生的,纪棠那么不巧,恰好也认识一个天生力大的人。

  ……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或许说是原主吧。

  那个明明继承了先祖优秀基因,却被卞夫人养得歪歪扭扭,从小缩手缩脚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东西露馅不合主流贵女柔弱风格的小姑娘。

  最终,过了三扇门,追出数十丈,跑到这条短短地道尽头的时候,那个女子终于被逮住了。

  她惊慌失措,被石门槛绊了一下,带着两个孩子扑飞在地道外的黄泥地上,两个孩子哇哇大哭,她流着泪,爬起来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我造的孽,我知道,求求你们饶孩子一命好不好?”

  这是一个二旬许的年轻女子,很美丽,很柔弱,泪珠滚滚而下,颤抖着唇哀求,她侧脸正好对着纪棠,天光从头顶树梢漏下来,这个角度,纪棠望去过,蓦却觉她轮廓有点点似曾相识。

  ……赵虔。

  电光火石,她大惊失色。

  纪棠忽问:“你认识赵虔吗?”

  那女子哭声一滞,一惊望过来,她怔怔的,和纪棠对视,眼里忽流下泪来。

  有点难以形容她此刻的神情和泪水,怔忪,黯伤,浓浓的悲哀伴着泪水滚滚而下,她张了张嘴,却哑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纪棠忽然就明白了吕祖垂死留下的另外一句话了,“……流云庄,公……”

  不是宫,是公,公什么?

  刘元不明白,侧头看纪棠,纪棠扯了扯唇,轻声说:“罗淑妃曾育皇帝长女,长邑公主,潞王赵虔原有一胞姐。”

  “可惜,这位长公主养到十八岁,夭折了。”

  在皇帝登基的第二年。

  算算年龄,大公主如果活着今年的话,正好差不多二十四五。

  刘元张口结舌。

  纪棠扯了扯唇,也没有笑意,难怪啊,难怪皇帝能用一个女人,就牢牢把庞进德捆在他的战车上。

  盖因,他爱着的这个女人,和皇帝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

  为了套住庞进德,皇帝毫不犹豫牺牲了自己的长女,让其夭折,设计送到庞进德的怀中,算算孩子年纪说不得刚好得孕了,然后让女儿无名无分跟着他,隐姓埋名,清贫清苦,在山坳里生孩子,日复一日等待着。

  啧,这皇帝的公主不好当啊。

  ……

  说起来,这其实也是一个非常老套的故事。

  被流兵冲散的小姐,重伤的将军,种下了一段孽缘,一对苦命鸳鸯。

  云娘虽是公主,这一辈子却未曾享过多少的福。

  她是赵元泰第一个孩子,却不是男孩,母亲不喜她,因为如果她不是女孩的话,母凭子贵被扶正的就是她而不是卞氏。

  那是攻陷乐京前的最大一场战役,河北大战,那时云娘在内宅长到十四岁,因为战事和安全的原因,从原来住的莘城转移到郝州,怎料战场形势突然逆转,本来大胜在望的齐州军一度遭遇重挫,损兵折将,连夜往北战略性撤退。

  云娘所在的家眷队伍遭遇流兵冲击,她的侍女仆役全部死伤走散,她扒下侍女的衣裳换上抹脏头脸,跌跌撞撞择个方向乱走。

  在那个硝烟遍地,乡民胡乱尖叫混乱奔逃的小镇边缘,她救了庞进德。

  她把这个穿着己方军服的重伤昏迷的将军拽着托着背到一个破旧的民房,还去偷了药物救活了他。

  他俩在那个小小民房渡过了一个月,将军铁汉柔情,小姐温柔婉转,救命之恩,两人情愫暗生,恋慕彼此。

  那时候先帝和赵元泰关系极好,不过云娘还小,她心里畏惧母亲不敢坦言,两人约好等再过二年他就上门提亲。

  两人偷偷联系,偷偷欢喜。

  这样一直持续了两三年,接下来的事情,就大家都知道了,先帝突然战死,赵元泰登基称帝,两派关系瞬间剑拔弩张。

  已经不可调和。

  作为先帝托孤心腹,庞进德痛过之后,毅然分手。

  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只道男婚女嫁,再不相干,两人已非同路人。

  其实他不打算另娶,只盼她觅得如意郎君,他会默默祝福她。

  但大公主的命真的很苦。

  皇帝审视先帝遗下的一众心腹重臣,寻找破绽,伺机而动,吕祖是第一个,而庞进德是他找到的第二个。

  庞进德当时三十多了,却一直不娶妻,新朝都建了,当初许多打光棍的同袍都陆续娶上媳妇,唯独一个他,从前婉拒了先帝赐婚说再等等不急,现在却毫不见动静。

  庞进德有仔细抹干净过交往痕迹,但到底从前没有过分隐蔽,只要有心一直去查,多少还是会有一些的,毕竟他不可能连大公主身边的人都抹了。

  于是,皇帝设计,借吕祖之手布局,醉酒后,将大公主送到庞进德怀里,并且天助他也,一次就中了标。

  皇帝直接让大公主“病重”,然后夭折了。

  大公主根本毫无选择余地,父亲就这么抹去她的身份,而庞进德深知,皇帝都做到了这个份上,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他倘若拒绝,等待大公主的将会是一个极度糟糕的结局。

  痛苦挣扎后,他最终还是失陷于惶恐又可怜的心上人还有她腹中两人的骨肉。

  一步错,步步错。

  两人背负着沉甸甸的东西,偷偷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庞进德和皇帝说好条件,接了云娘出来,偷偷安置在卑县。

  粗茶淡饭,居隅苟安,但这偷来的几年安宁相守日子,终究还是要结束了。

  公主眼泪长流,“他不是自愿的,都是我的不好,是我……”

  但其实她也不是自愿的。

  历尽艰辛悲苦才在一起的两个人,她这一辈子,都是黯伤,但她知道因为她而害了人,她偷得的安宁都是建筑在他人的血腥和悲苦之上的。

  她哭道:“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饶了我的孩子吧,他们还小,他们什么的都不知道的。”

  ……

  女人孩子的哭声吵杂,庞进德剧烈挣扎了起来,他扑向门外,把公主和俩孩子都抱在怀里。

  他虎目含泪,刷刷直下,转头重重向赵徵磕头:“殿下,殿下求求你,饶他们一命!……”

  “她是个苦命人,求求殿下,殿下!”

  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很快见了血,两个孩子惊惶大哭,公主搂着两个小的,紧紧挨着他的后背。

  但赵徵不为所动。

  “苦命?可怜?”

  他冷冷一笑,有他的皇兄可怜吗?他光风霁月清隽无双的皇兄,却已躺在冰凉的棺椁里足足有快两年了。

  谁又可怜一下他?

  死在池州战场的将士们,谁家又没几个孩子呢?

  纪棠站在一边,吐了口气,她移开视线不看那两个小孩子。

  她固然对这一家四口没有好感,但在她的三观里,却罪不至这么小的孩子。

  只不过,她却不是赵徵,她没有资格慷他人之慨。

  她沉默了一下,道:“庞进德,军中,尤其池州大营的叛徒暗线,还有多少?”

  条件交换吧,如果赵徵愿意的话。

  赵徵眉峰一动,眸光陡然变得凌厉,阴沉沉的,寒意彻骨。

  纪棠提醒了他一件事。

  赵徵缓步上前,俯身:“我父皇是怎么死的?”他声音陡然凌厉:“可是赵元泰阴谋杀害?!”

  “说!!”

  庞进德浑身一震,瞬间如同被扼住喉咙。

  赵徵提醒了他一直难以释怀的事,他娶了杀害主子的凶手之女,还襄助对方害了小主子。

  再不情愿,再阴差阳错,结果都一样。

  他痛哭失声!

  他的反应告诉了赵徵答案,他的手颤抖,心头一片彻骨的冰凉。

  他厉声:“你,助赵元泰为虐?”

  “不!!”

  庞进德倏跪直:“我没有!我没有!先帝待我……”但忆起自己所作所为,他没法再说下去,哽咽哑声:“若我有为此事,叫我五雷轰顶,死后直入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他没有!真的没有!!

  这一点,纪棠倒是信的,之前分析过,可能性很小很小。

  庞进德连声否认,发誓赌咒,和刚才态度两个极端,良久,他激烈喘息着,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跪伏,额头贴着地面,轻声说:“但末将罪无可恕,已万死难辞!”

  他起身,冲进屋里,陈达跟了进去。

  很快庞进德开启机括,把藏于床底的一本蓝皮册子取出来,回到院中重新跪下,他哑声:“末将所知,所有暗钉皆记录于此,这些年陆续有添加,一直都如今。”

  他顿了顿,垂眸低声:“先帝战死前因后果,亦记录于尾页。”

  他一直在煎熬挣扎着,一边不得不为,一边又把这些他知道的都记录下来,整理成册。

  他紧紧握着这本册子,跪下重重叩首,双手奉上,哽咽:“求殿下放他们娘仨一条生路。”

  大公主惊慌爬上前,呜呜哭道:“三郎,……”

  庞进德闭目垂泪,一动不动。

  纪棠视线落在这本蓝皮小册子之上,若说这一家四口掺着赵徵强烈的个人情感,那么,这本小册子就是他们此趟池州之行的终极目的了。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但陈达抢了先,并不欲她沾手。

  但谁知就在陈达伸手去接这本蓝皮小册子的时候,变故陡生!

  一声尖锐的呼哨吹响,有敌!

  与此同时,一直利箭比陈达快了一瞬,从斜上方远远的山坡上激射而下,直奔这本小册子!

  是冯塬!

  冯塬一知庞进德离营,心里就生不安,他立即率人飞奔往流云庄,正正好和飞奔报讯的眼哨迎面碰上。

  利箭尖锐的鸣啸,“笃”一声,直接穿透那本小册子直飞十数丈,重重钉门板之上!

  “叮叮当当”打斗声大乱,这宅子太小了,冯塬的人蜂拥猛冲,一下子冲进大门!

  几条人影同时跃起,但冯塬的人早有准备,抢先一线,将册子取下。

  庞进德倏地睁眼:“你!”

  你是如何知道这里的?!

  他勃然大怒,他和皇帝的条件,皇帝是承诺只要他应就不再过问二人任何事的!

  冯塬挑唇哼了一声,但若陛下连庄子具体位置都一点不知道,那他此时岂不是连这整个暗网被人连根拔起都不知道?!

  还好他谨慎!特地使个人远远盯着以防万一。

  庞进德怒不可遏,但现场已一下子大乱了,兵刃交击骤起激烈,那支利箭一出现,赵徵已反手一抽长剑,疾冲跟着掠出,陈达等人也是!

  冯塬跟前十数好手冲出迎上,将人拦住!

  赵徵长剑一震,血腥喷溅!

  叮叮锵锵,冯塬却半眼不看,一接过册子之后,立即倒退几步进了小厅。

  他翻看册子,冷哼一声,往侧挪了几步,抄起灯盏边的火折揭开吹燃,这东西立即烧了才是干净的。

  冯塬完全没有反派毁于话多的毛病,半句都不啰嗦,这策略当然是最正确不过的。

  但他才抄起火折吹燃,斜楞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对方趁着他低头的吹火折的一瞬,闪电抓住册子,用力一扯!劈手就将册子夺了过去!

  这人正是纪棠。

  她反应极快,高手过招她不适合冲锋,但没关系,刚才逮人走了一圈,她已经颇了解这宅子的布局了。

  当即反手一推厢房的门,冲了进去,沿着厢房翻过内窗一路绕到正厅的侧间,猫在帐缦后面。

  所有人都在外面打斗,室内空荡荡,她原本是打算在后面偷袭的,却不想,这冯胖子自个倒退了进来。

  灵机一动,纪棠抽出怀里的火折放在灯盏边。

  没错,这火折是她的。

  瞄准机会,一抽得手,纪棠冲冯塬重重一哼,另一只手一挥,连灯油带灯盏砸在他的脸上,“去死吧你!”

  赶紧掉头一溜烟跑了。

第64章 “等回来我有件事和你说……

  冯塬嗷一声惨叫,纪棠飞快原路蹿走。

  脑后风声嗖嗖,她赶紧往侧边一蹬,笃笃笃三枚精铁流星镖重重扎进前方墙壁!

  她连爬带滚,飞快越过刚才那扇内窗,视线余光一瞄,果然刚才就在门边的那两个高手提着明晃晃的长剑已急掠冲来,她一落地,飞速狂奔,嘴里大喊:“阿徵!陈达!!刘元!!!”

  救命啊!!!

  她飞速探手入怀,石灰粉包胡乱往脑后乱洒,千钧一发!“嘭轰”一声巨响!厢房两扇大窗连窗扇带木框都被整个踹飞,赵徵一跃而入,俯身搂住纪棠的腰,将她护在身后!

  而陈达李胜已与那两名追上的高手激战在一起了。

  “我们快走吧!”

  纪棠赶紧把册子揣进怀里,对赵徵说。

  东西到手,目的完成,没必要和冯塬在这里死磕了,冯塬带的人手也很多,继续打下去两败俱伤。

  赵徵点点头。

  陈达取出一枚木哨,吹了一长二短三个音,尖锐的哨音顷刻传遍整个小院,所有人便开始聚拢在一起有节奏撤退。

  赵徵纪棠冲出房门,回到院子里。

  院子混乱一片,连庞进德也抽出长剑,和冯塬的人激战在一起。

  方才紧随长箭之后,有几枚毒镖直奔他而来,庞进德立即闪开并拔剑反击。

  他对赵徵伏首请死,但不代表他没有抵抗力,实际庞进德战力彪炳,并不是轻易就能灭口杀死的。

  赵徵迅速收拢人手,他回到院中,冰冷的目光冷冷盯着庞进德。

  庞进德慢慢垂下长剑,低头不语,半晌,他举起长剑,横剑一抹!

  “啊——”

  公主痛哭惊呼,扑了过来。

  但赵徵的剑比庞进德动作快了一步,虎口一痛,“叮”一锐声,庞进德长剑落地。

  赵徵冷冷一笑,眉目阴鸷透着血腥,“想自裁?”

  “你做梦!”

  就这么痛快死了,岂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起过誓,必要将此人千刀万剐,方可告慰兄长在天英灵!

  庞进德心口苦涩,垂头不语,公主赵云娘哀哀哭着站在他身后,紧紧攒住他的手。

  赵徵冷冷道:“都带走!”

  刘元与另一人腾出手,飞快解下长鞭作绳索,这两人并没有反抗,很快受缚,并且主动配合行走,公主跌跌撞撞,跟在她的男人身后。

  现场交战很激烈,且战且撤,花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最后还是成功撤走并甩脱了尾巴。

  这时已经入夜了,旷原矮树被风吹得索索作响,长草荆棘黑魆魆一片。

  纪棠坐在溪边,低头洗了洗手。

  赵徵刚才哑声对她说,说他去去就来,让她在此处等等他。

  她取出炭笔,又摸出几张折叠得小小的白纸打开,飞快写了几封简信,叫刘元先安排人传出去。

  背对的小土丘之后的不远处,顺风隐约传来一声闷哼,以及倒地的声音。

  还有赵徵的恨声。

  过了许久,他才回来,带着一身浓郁的血腥味,两手赤红一片。

  纪棠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绞了帕子给他擦手上的鲜血,眸带关心看了看他。

  赵徵扯扯唇,但笑不出来,他哑声说:“阿棠,我为皇兄复仇了。”

  这是第一个,还有一个。

  纪棠轻应了声:“那就好。”

  纪棠帮他擦了几把手上的血迹,还未曾全部擦干净,他立即就说:“阿棠,册子呢?”

  纪棠把怀里的册子取出给他,之前她已经大致翻过了,她抱膝坐在没吱声,他粗喘着接过来,囫囵盘腿就在泥地上坐了下来。

  一下子翻到最后一页,他借着一点黯淡的朦胧星光,急不迫待地看了起来。

  也就短短两页纸,他看了很久很久。

  蓦地,有泪滴露在纸页上。

  他浑身战栗,切齿对纪棠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我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声音哑着,泣血恨声。

  “好。”

  纪棠看着他,目带怜惜,轻声答他:“会的,可以的,我们早晚能剐了他,让他血债血偿。”

  赵徵兄弟俩怀疑一点都没错。

  先帝果然不是正常战死的。

  庞进德暗通皇帝也有些年头了,他位高权重,当年又是先帝多年心腹,许多事情只要有一点点蛛丝马迹,他就能拼凑出大致真相。

  这些年断断续续的,他也将当年一事拼凑得差不多了。

  皇帝从无居于人下之心,欲伺先帝二子未长成而谋夺上位已多时,冯塬精心设计的毒计,声东击西,诱其深入,环环相扣。由皇帝亲自动的手,细作敌军,他密密布置,终于成功得手。

  先帝长箭贯胸而亡。

  铮铮铁骨一世豪杰,却惨死在视之如同胞般信任的兄弟手中,妻离子散,母亲呕心沥血而亡,长子英年被害惨死。

  “冯塬,赵元泰。”

  赵徵牙根咬出了血,铁锈味浓腥一片,他一字一句,泣血恨声。

  身躯绷紧到极致,他颤栗了起来,又恨又悲,恨到极点,就是大悲,似崩断了的弦,他骤栽倒在纪棠的肩膀,两点湿热,他失声痛哭,泪水滚滚而下。

  纪棠轻轻叹了一声,伸手虚虚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

  他肯定很难受的。

  哭出来会好过一些。

  她很难不心疼他,但实在也无能为力,只能把肩膀借给他,让他好好哭一场吧。

  苍穹清冷,四下寂静,赵徵哭了很久,哭累了,渐渐止了。

  他静静伏在她的肩膀,感受她一下接一下温柔的拍抚。

  他闭上眼睛,往她身边靠了靠,夜风冰冷,她是他唯一的温暖。

  他低低声问她:“你会永远陪着我对不对?”

  他亟待她的答案,急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泛着血丝,往昔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哀伤,神色流露一种平日不见的脆弱,纪棠柔声安慰他:“对,对的,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会好起来的。”

  她用手帕给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温声宽慰着他,“你不是一个人,别怕。”

  “嗯。”

  赵徵眼睫动了动,他慢慢侧脸,用额头贴着她的颈窝。

  他知道,他知道的,她会一直陪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