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凉眼里,暖暖一直是个又聪明又听话的好孩子,他早已打定主意,到秋天的时候就要送他进西宫门外的御前塾去念书了。

   他希望暖暖作个文人,而不是如自己这般总在无休的江湖里逡巡。

  

   其实,每一个小孩子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出人头地。

   温凉虽是统领群豪的江湖大龙头,也不能免俗,是以当他满怀爱怜地走向暖暖躺卧的躺椅时不过就是一个天底下最最平凡的父亲而已。

  

   此时,一张小小的薄被轻轻地盖过了暖暖的口唇,只剩下半张苍白的脸和黑漆漆的头发在外边。

   他睡得很熟、也很死,就算温凉已经在他的躺椅前蹲下身来仔细地看他都丝毫没有觉察。

   温凉爱怜地自言自语道:“好贪睡的孩子。”

   他见暖暖右手的指尖还稍稍露在杯子外面一点,就伸手去握。

  

   其实,他只不过是想把暖暖露出来的手指放到被子底下去而已,但就这一握——他的心突然就惊讶得几乎要从口里跳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暖暖的手指死一般的冰冷。

  

   他

   大

   吃

   一

   惊——

   因为,他觉出暖暖的手是冰一般的冷。

  

   一只死人的手。

   就象刚刚在绿音场他最后握住的温苦的手一样。

  

   他探手去暖暖鼻子上一试,暖暖——

   已、死——

   这躺椅上已经是个死了的暖暖——

   而柳暗花却说他不过是睡着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暖

   暖

   已

   死——他的惊、怒、痛若怒海惊涛,激得落地的长窗帘无风自动。

  

   此时,屋子了只有他跟一个已死的暖暖。

   他在暖暖摊开的掌心里 还看见了两个字:“毒酒”。

   两个歪歪扭扭的红艳艳的字。

  

   温凉鼻子里嗅到了胭脂的甜香,就是柳暗花平日里最爱的那种。

   那么,这两个红艳艳的字一定是暖暖用柳暗花的胭脂偷偷写下的。

   温凉听得见自己的两排牙齿格格作响,紧握的双拳所有的骨节也格格地响,他深深叹道:好狠毒的女人!

  

   一路奔来,几经生死劫杀,却是为了奔赴一个精巧的杀局。

   温凉的心真的凉了。

   仰望窗外,新月如钩,淡淡的清辉正笼罩着温门大大小小的院落暗灰的飞檐。

   温凉自言自语道:“你、竟、是、这、样、的、女、人?!”

  

   他凝神看那桌子上的两杯酒,却同样的清澈、醇香,绝对没有什么异常。

  

   烛火依旧明亮,但两杯酒中必定有一杯是毒酒。

   暖暖最后写在掌心里的字无疑是对他的警告。

   温凉的心已冻结。

  

   谁杀了暖暖,他就杀谁!

   谁若想用毒酒杀他,他就杀谁!

   谁如果背叛温门,他就杀谁!

   这个“谁”,如果没有判断错误的话,一定就是“凌波仙子”柳暗花。

  

   湘竹门帘轻轻一挑,柳暗花两只手端着一个大大的热气腾腾的汤锅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锅里自然是温凉最喜欢吃的“青虾明鱼酿”。

  

   菜已齐备、酒已温热,春天里甜腻的夜正酣象情人的眼。

   本该是一个举案齐眉的良夜。

  

   温凉淡淡地道:“暖暖怎么会着凉的?要不要紧?”

   柳暗花道:“可能是春来乍暖,下人们给乱脱衣服惊着了一下。”

   温凉此时的面色早已平静如水。

   哀莫大于心死。

   如果,人的心可以死,那么,他的心此时已经完全死掉了。

   柳暗花那句话里的一个小小的“惊”字给他触目惊心的痛:自己娶的竟然是这么一个狠毒的女子?竟然亲手杀子而且在已经凉透的孩子的小小的尸体前撒谎还面不改色?

   她实在已经该死——

   万死不足以偿暖暖——

  

   温凉端着酒杯的手有丝丝颤抖,面对这样的女子,也许杀了她是对她最大的帮助,杀了她,才是对暖暖、对自己、对温门上下最好的交待。

   刚刚还对自己要痛下决心杀她犹有一丝不忍(毕竟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不舍(曾经爱过),现在,心已冷——

   杀了她好么?

   杯中酒在烛光下泛着细碎跳跃的光芒。

  

   柳暗花举杯齐眉,道:“这些天外出辛苦了,我敬你一杯,解解风霜乏气吧。”

   温凉也举杯道:“其实,最辛苦的是你,要照顾暖暖,还要顾全温门里上上下下的事务,我也敬你。”

   若是此时有人自窗外看进来,见到这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的一幕,必定会感叹温凉与柳暗花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近年来武林中少有的、相敬如宾的神仙侠侣。

   可窗外没有人。

   而且就算有人也看不穿二人此时满腹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