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自卷向楼下望望,神色间突然起了变化,遥遥一指道:“镜花,你看那里?”沈镜花只当他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之变,赶紧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乱军中人头攒动,什么都无法辨别清楚。“自卷,你看到了什么——”一句话没说完,胁下一痛,已经着了舒自卷三指。

 

  “啊?自卷?你……”沈镜花心中一沉,不知道舒自卷为何这么做。

 

  “镜花,请原谅我无奈出此下策!”舒自卷面上有些惭愧地道,“我不想死,我也不能死。东海之上,还有一片大好基业等待我去开创。”沈镜花瞪着舒自卷的脸,她还是不明白这个变化因何而起。

 

  舒自卷急促地道:“镜花,既然事已至此,我便全盘托出了吧!我这一路奔波,全都为了‘忘情水’跟‘定海神针’。我已经联络了东海诸岛,希望能扬帆出海,远渡扶桑,开创一个新的盛世王朝。而这“忘情水”跟“定海神针”合二为一,便能打开扶桑岛神秘藏宝。我需要这笔宝藏,也需要“忘情水”,才在权相授意之下设计了今天之局。”

 

  这一战,他起初是授意自权相,要假装被免职、被追杀,走投无路,引得沈镜花出手。然后才能套出沈镜花心里所有的秘密。可是,这件事在进行过程中,他突然起了私心,盘算在拿到两样宝贝之后,独自到海边,扬帆东去,建立自己的基业。当下,青瓦台已毁,沈镜花到了穷途末路。他判断如果那样东西真的在沈镜花手里的话,必定就在这摘星楼内,所以才迫不及待出手。

 

  沈镜花奇怪自己本该震惊愤怒的,但心里平静得像死水,无一丝波澜,“自卷,原来你的心里早就没有我,早就没有青瓦台,弃置也不可惜了?”她向火光四起的瓦子巷望了望,叹道,“只可惜我那些姊妹兄弟为了我沈镜花,无辜牺牲。而我,又是为了谁?”她脸上一片迷惘,原本青瓦台是在努力对抗权相蔡京,谁料这一次全部落入敌人彀中!

 

  “镜花,事到如今,你就把那东西拿出来吧?”舒自卷迫近沈镜花,目光灼灼,早就失去了素日沉静。他把老拳小曲一直留在身侧不去,便是为了协助自己暗算沈镜花。没想到青瓦台一心帮他,全部精锐力量尽数下楼,才令他轻松得手。

 

  “东西?什么东西?”沈镜花不解。“镜花,我说的是你手里的‘忘情水’,到了这个时候,还要隐瞒么?”舒自卷已经成竹在胸,奔波一路,现在应该是收获的季节了。他跟权相设计了这一个局,以自己为饵,钓青瓦台匿藏的“忘情水”。所有的追兵只是在造势、逼迫,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舒自卷危急,舒自卷穷途末路”,然后才能让沈镜花倾尽全力助他,直到把全部秘密压榨出来。这个布局里唯一的败笔便是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这个变化非他本意,当然也大出权相意料之外。

 

  “我没有‘忘情水’!”沈镜花目光萧瑟,为了舒自卷,她已经付出了最大的牺牲,包括红袖招,包括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的性命,也包括青瓦台在京师屹立这么多年的基业。可是,一切牺牲换来了什么?

 

  “自卷,你不该负我!即使负我,也不该骗我!即使骗我,也不该帮助权相来骗我!”沈镜花叹息道,“忘情水?忘情水……”

 

  “镜花,如果没有十分把握,我便不会费这么大周折了!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把‘忘情水’交给我,或许以后……”

 

  沈镜花斩钉截铁地道:“自卷,咱们的交情到今天为止全部断绝,再没有以后了!”她的眉已经扬起,像刚刚自一场噩梦里醒来。“好,就算没有以后,至少这一次,你该把‘忘情水’给我,你已经为我牺牲了这么多,便再牺牲一分又如何?”舒自卷已急不择言,“牺牲”两个字直触到沈镜花痛处。她浑身忍不住一阵颤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自卷,在你心里,到底我跟陆青眉孰重孰轻?抑或都比不上你要的‘忘情水’?”沈镜花转了话题,对楼下烟花和敌人恍如未见。舒自卷料不到时至今日,她还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顿了顿方回答道:“镜花,我对你跟青眉的感情一般深挚。我舒自卷并非是见利忘义的人,只是我落了把柄在权相手里,此举不得已。你若最后还念及咱们的感情的话,请……”

 

  沈镜花凄然截断他的话:“我没有‘忘情水’,如果有……如果有……我便早就饮了,忘了情、断了念头,也不会招致青瓦台今日之败!”的确,如果世间真的有一种水喝了可以令人忘情,她便早断了这份无望的苦情,不去思念舒自卷,也不会连累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白白牺牲性命了。

 

  她猛然探手,从舒自卷胁下抢了“碧血照丹青”在手,一跃便上了两尺高的女儿墙,迎风而立。舒自卷一惊,他明明已经点中了沈镜花胁下的穴道,她怎么会突然自解?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大叫:“兵解大法?兵解大法!镜花,不要冲动,一切还有得转圜!”

 

  兵解大法是一种极为厉害的邪派武功,能够自残脏腑,激发自身潜能,然后突破一切武学壁垒,把自己的武功提高十倍以上。只是这一招太过自损身体,很少有人会用。老拳小曲抢过来,将舒自卷挡住,怕沈镜花以“兵解大法”最后一搏,伤了大人。沈镜花目光凛冽地一扫:“就凭你们两个,能挡得住我?”风举衣袂,飘飘若仙,只是这般绰约的风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见到了。

 

  “镜花,不要乱来!”舒自卷本以为掌握了先机,却被沈镜花以兵解大法破之。他生怕沈镜花一怒之下,会举剑斩杀过来,以自己三人之力绝对无法阻挡。

 

  “自卷!舒自卷!你这——”沈镜花本待说“你这忘情负义、薄情薄幸的真小人”,但话到了嘴边又自己忍住。她曾经见过瓦子巷里很多痴情女子爱上了前来寻花问柳的公子王孙,两情相悦时信誓旦旦,最后被骗到人死财空。那时候,她怜悯她们,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身为一个女子,应当自重、自省、自知,怎么会为了几句情话便颠倒若此?”不过,今天她比以前所有被负的女孩子加起来都败得更惨。

 

  刷的一声,沈镜花横剑在喉,“自卷,你负了我,我负了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一切亏欠负累,咱们来生再算吧!”剑一挥,满腔碧血喷洒出来,她向后慢慢仰倒坠落。

 

  秦天罗于乱军中早就看见,心里一痛,如同失了今生全部希望与眷恋。

 

  舒自卷奔到女儿墙边,向下一望,早就救不及,耳边只能听到沈镜花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以及若有若无的吟诵: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