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优客李玲

1. 伤心

温凉在马上。

奔马狂奔。

温凉在狂奔的路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马是宝马。

风是春风。

其实春天的风本没有这么凛冽(几乎刮得温凉的耳朵都痛起来了),凛冽的是他激动的心音。

难怪,不管是哪个人若能夺得江湖上人人窥测的至宝“金诗塔”的话,都会忍不住心跳、心动、心慌,就算温凉身为用毒天下第一的“温门”大龙头,亦未能身免。

“解开“金诗塔”的秘密,就能洞晓前生后世,穿越时空、自由来去。”

这句话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江湖百晓生说的。

他的话就是真理,没有人敢产生怀疑。

特别是,这是他一生中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当六扇门里最精锐的女捕快“飞燕双娇”找到他的时候,他早已经奄奄一息了,等到说出了这最后的秘密,也就随即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杀他的是苗疆“五毒教”弃徒毒观音。

毒观音杀百晓生而得金诗塔。

她想解开金诗塔的秘密,然后杀回苗疆。

可惜,她连金诗塔上刻的什么、写的什么,甚至连金诗塔的具体形状、重量、材质都没有弄得十分清楚就死了。

江湖中所有的人都欲得金诗塔。

“一天涯”的大龙头何雪烧。

“青瓦台”三十六条瓦子巷的当家人今花红。

蜀中唐门最年轻、最凌厉的高手唐半翅。

返唐大联盟里“朝、唐、回、梦”里的李白日梦。

还有......

只要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不对金诗塔动心。

甚至连权重京师的权相蔡京也出手了,他派来的人就是——

六扇门的好手“飞燕双娇”。

他给“飞燕双娇”下达的命令就是:得金诗塔,阻拦者杀无赦。

可是,上面的人都死了。

因为温凉的出现。

温凉——

“毒穴”温门第三十九代掌门人。

温门的“百无一用”堂里挂着一幅硕大无朋的匾额,上面写的是“千万不要惹我”六个字。

其实,这句话是向拜访温门的江湖人物说的:“千万不要惹我!”

“千万不要惹我!”

“如果惹了会怎么样?”

江湖上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因为知道了答案的人都早已长眠地下,死人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

温凉就是这句话的代表。

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惹他,是他主动出手的。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主动向人出手。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次破戒向别人主动出手,但,这一次,他——

不、能、不、出、手——

因为——

他要金诗塔!

“你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临行前,温夫人柳暗花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自思(其实,他已经为这个问题而失眠了七个晚上):“我要金诗塔何用?”

在温门族谱上记载着温门第十一代掌门温漂虫曾经发明了一种极为神奇的毒器叫做“花为媒”,奇Qisuu.сom书令温门由江湖上寂寂无名的小卒扬名天下,再也无人敢等闲视之。

可惜,“花为媒”早已失传,而且,温门几十代人中虽智慧者辈出,但再也没有人能够研究得出象“花为媒”那样的毒器了。

温凉真正想要的是“花为媒”。

值此江湖纷纭、温门式微的年代,要令温门振兴,必须得有制胜的武器。

既然解开“金诗塔”的秘密之后就可以穿越时空、自由来去,那么到温漂虫那个江湖年代去,找到“花为媒”该非难事。

欲取“花为媒”,先得“金诗塔”。

所以,他——

出门。

出手。

杀人。

得塔。

而他心里还有另外的一个不肯承认的私心,那就是:为了一个无法忘却的女孩子——红袖招。

红袖招,京师“青瓦台”第一美人。

温凉喜欢上了她。

可惜落红有意,流水无情,红袖招喜欢的是一代高手“北腿”叶踢狗,而且更在“青瓦台”一役里为掩护叶踢狗而中了唐门暗器“半个月亮爬上来”。

红袖招死了。

而且死得奇惨无比。

温凉救不了她。

温凉看见了她临死时的脸(给“半个月亮爬上来”杀死的人,她的脸还能称作是“脸”么?或许只能称为是大体上有脸的样子的一块模糊的烂肉。)。

温凉开始呕吐。

不停地呕吐。

而且,从红袖招死后,每次温凉看见圆圆的月亮就会有想呕吐的感觉。

他忘不了红袖招。

更忘不了红袖招临死时的脸。

那,已经是他不能忘的恶梦。

他曾经跟神医薛慕容请教过这个问题,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个恶梦?

薛神医道:“不能,除非能令红袖招再活过来方能挪开压在你心里的石头。”

临走,薛神医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爱她么?”

这个“她”指的是谁?

是红袖招么?

可是,现在他的枕边人是柳暗花呀?

也就是昔年京师里有名的“凌波仙子”柳暗花呀?

所以,温凉得金诗塔还有一个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目的就是:回到过去,救红袖招于“半个月亮爬上来”之下。

“然后呢?”

其实,问他这个问题的人还是薛神医。

有病,可以瞒天瞒地瞒父母瞒妻儿,但没有人会瞒医生。

是呀,然后怎么样呢?

他已经有了柳暗花,又该如何安置红袖招?

他想不通,想得头都无端地痛起来了。

他离开时似乎看见了薛神医眼睛里的笑意。

原来,命里犯桃花,是一件让人屡屡为难的美事。

就算到现在,他已经夺得了金诗塔,也仍然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

踏过马前的绿音场、过八度长街与九幽十暗巷就到家了,他似乎已经看到温门飞檐上飘摇的黄色绢帕了。

风是冷的,但他胸膛里却流着沸腾的血。

他探手去背囊里摸金诗塔。

蓦的,他感觉到手指摸到的东西竟有些许灼热的感觉。

他猛地吃了一惊。

他早琢磨过金诗塔的质地,沉甸甸的非金即铜,在这样的天气里应该是冰冷的感觉才对,怎么会有如此灼热的感觉呢?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跨下的马似乎也通人性般地放慢了步伐。

他取出了金诗塔。

这个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宝贝是个四棱的锥体,高不过寸许,通体黄澄澄的颜色。

待到温凉将金诗塔捧在手里,那种灼热的感觉又消失了。

这东西的四个明面上都用极为细致精妙的刀法雕刻了形形色色的图像:

一面是一群赤裸着脊背的男子在向太阳顶礼膜拜;

一面是沙漠的黄昏,夕阳里一行壮硕的骆驼在湖边饮水;

一面是一位蒙面的少女在月光下舞蹈;

最后一面上没有人,奇怪的是竟然将月亮、星星和太阳刻在了一起——

只有底面上是光滑的,乌沉沉的什么字迹也没有。

温凉自拿到金诗塔之后,已经不知到将它揣摩了多少遍,对这几幅图画就算是闭上眼睛也能描画得出来,他知道那底面是绝对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图画的,但等到他再一次把金诗塔翻转过来,向底面上望去的时候,突然隐隐约约地看见上面显出一幅画来。

他此时在马上,因为马的颠簸,无法凝目细看,但他明明白白地知道那绝对是一幅画——确切地说,那是一张人的脸,一张混合了失望、憔悴、悲伤、心痛的脸。

更令温凉惊异的是:那张脸竟然似曾相识?

那么,那是谁的脸呢?

那幅图画只出现了很短暂的一瞬间,等温凉再次瞪大了眼睛望上去的时候,画已经不见了,金诗塔的底面依旧是一片乌沉沉的死寂。

温凉——

——惊。

他之惊,不是为了这骤然出现又悄然消失的奇怪的图画,而是为了绿音场上蓦然发起的攻击。

他跨下的马踉跄了一下,扑通倒了。

这是温门里最健壮的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倒下的。

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有人向他的马以及马上的温凉出手了——

温凉猛抬头,满眼已是暗器的雨——

那突然来去的画面给他的震惊实在太深,以致于象雨夜里的惊雷电闪一般突然照亮了他心灵的每一个幽暗寂静的角落,那一刻,他好像悟出了什么,可惜,那一轮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来得太猛、太烈、太疯狂,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根本就再没有余暇去考虑这件事......

武林中最擅用暗器的是谁?

是陇右名家“暗青子八翻门”?

是山西太原府“千手观音”赵家?

抑或是南海黄岐镇大沥岛的“二手财仙”王大石”?

......

都不是。

百晓生当年在泰山“五大夫松”盘膝纵论天下英雄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道:“其实,以上这几家暗器高手有的是以发射暗器的手法取胜、有的是以发射暗器的多寡过人、有的是以制作暗器的精妙称名,但他们都

  不能算是武林中最擅用暗器的高手。”

为什么?

当时,在座的就有八翻门和山西赵家以及南海王家的弟子,一听到百晓生贬低他们自然群情激愤。

百晓生接下去道:“因为,虽然他们终生与暗器为伍、在暗器这一行浸淫一生,却并不真正懂得暗器。”

为什么?

为什么说他们虽终生与暗器为伍却不懂得暗器?

百晓生道:“暗器,之所以称为‘暗’,必定是不为人所知的武器,唯其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防,方能一击致命,方能称得上为‘暗’。以上这些暗器名家都背离了这一根本的原则,反在其旁枝末节上苦心钻研,岂非是求鱼于缘木、求剑于刻舟?”

的确,最厉害的暗器就象一名最伟大的杀手一样,是绝不会太过绚烂而引人注目的,它(他)们就象夏夜的流星,只有一瞬的光华。当光华熄灭的时候,就是敌人失去生命的时候。

世人只记取流星身后那绚烂的光华,对流星本身却绝不会在意。

流星是什么?不过是一块平凡的石头罢了。

所以,只有平凡的暗器才是世间最厉害的暗器。

那么,世间最厉害的暗器是什么?

百晓生道:“我不知道。”

连名满天下、无所不知的百晓生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