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手机打字,我嗓子发炎,痛得说不出话,想请假去医院。

然后示意唐琳琳看,唐琳琳看了看我,看了看手机,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批准。

我逃窜似的离开了公司,赶到蒋言说的咖啡厅。

蒋言已经在那里等了,闲暇地在吧台调制咖啡,我没问他为什么他变成了咖啡师,他跟米楚这种祸害都有能力把朋友的店变成自己的店一样自由出入。

我拎着包走过去,他冲我笑了笑打招呼,现在还不能开口?

我点头。

他随手从吧台递了个轻薄的笔记本放我面前说,想问什么说吧。

说着,他又接着调制咖啡。

我打开文档,在上面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公司真的被收购了吗?

是的。蒋言说,雷总已经将公司卖给了中控集团,你肯定已经听说。

是的,我还听说中控出高薪聘请你。我说。

蒋言将一杯卡布奇诺推到了我面前,收拾了下走出了吧台,在我身边坐下。

他说,对,他们给出的价格比雷总曾给过我的价格高五倍。

我吸了口冷气,那你为何不接受?

因为我做这份工作从来都不是为了钱。蒋言说。

懂了,我打道,有钱,任性。你们这些败家子弟。

蒋言嗤笑一声,他说,总结得精辟。

笑完,他又叹了口气道,不过,还是有些不舍。

我震惊,听你这口气,真的不打算做了?

蒋言点头,他说,其实半年前雷总就开始筹谋将公司卖掉这个事,我一直反对,可他坚持。因为他觉得公司目前的程度,已经实现了他当初的理想。

我叹,目光短浅。如果按你的计划,之后公司单独上市根本不成问题。

或许吧。蒋言说,我只是可惜。这就好像,从前我是一个在沙滩上用沙子堆城堡的小孩儿,然后有一天雷总来了,他跟我说,我们去建真正的城堡吧,建一个举世无双的城堡,然后让很多人幸福地生活在那里,这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我被他的话打动,欢欣鼓舞地跟着他走了,真的开始建起了城堡,风吹日晒,岁月砂石,有一天这个城堡建了一半,很漂亮,然后一个有钱人路过看中了它,决定把它买下来,当作自己的庄园,他给了大笔的钱,也让我继续建造。可初衷不一样,我起初建它,因为雷总给了我一个梦,而现在,虽然一样是建成功,可梦不一样了。

蒋言很少说很长的话,认识他这么久,我也第一次看到他的失落。

以前他一直喜怒不形于色,像一个成熟稳重的社会精英,而这一刻,我才发现,蒋言也不过是一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单纯大男孩儿而已。

我说,如果你不做的话,我也不做了。

蒋言笑了,他以一种对教育妹妹的语气说,别傻了。我不做还能养活自己,你不做去干什么呢?你这几年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公司里,而且你回来后,自立门户,项目又做得非常成功,以后前途广阔着呢。

你一早就确定要走,所以苦心为我铺了这条不受什么限制的路对吗?我问蒋言,心里一阵感动。

蒋言点头道,一开始雷总回来,就是为了中控收购的这件事。所以,那时,并不是雷总要降我职,而是我无法接受中控的条件,自行调了职位,你适合做这行,如果你没能力,我就算为你铺造再多都没用。

可是,我也是和你一起建城堡的小孩儿啊,你的梦就是我的梦,你的梦没有了,我的梦还会存在吗?我说。

蒋言沉默了下道,林洛施,不要任性。我们生来便是孤单的个体,你不用为了安慰我非要与我捆绑在一起。

我没有任性。我固执地道,这个梦是你为我营建的,所以梦没了,我得和你一起离开。

蒋言说让我先把手上的项目做完再考虑其他。我也没有再与他争辩,把最近米楚的事跟他说了说,看有没有能通融的人。

蒋言说,我已经听安慕楚说了。放心吧,我能帮你做到的,他都能帮你做到。我不能帮你做到的,他也能帮你做到。

顿了顿,蒋言说,他走了,你却还要继续活下去,如果能让自己过得幸福一点儿,我希望你给自己,也给慕楚一个机会。虽然不想说得那么现实,但他确实是个我能把你放心交付的人,也是能保障你衣食无忧的人。你,懂吗?

我点了点头。

 

【5】林洛施,死,真可怕。

跟蒋言分开后,我回到公司处理手头上的事。

和双娱合作的项目第二期已经接近尾声,经过第一次的尝试,第二次已经得心应手。上次包装的是新锐偶像,这次出版的是在娱乐圈已有稳定地位稳定人气,且具有相当阅历的偶像图书。

所以我相信,这次的销量会比上次翻倍。

我监视着最后的图书出片流程,这周送了印刷厂,基本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有了双娱这个大项目,我相信我以后在概念的发展如蒋言所说,如鱼得水。但,我始终放不下自己的理想化。或许在别人看来我很傻,但我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确定了自己真的要离开,我反倒坦然很多,也和蒋言一样,多了许多不舍。

这个独立舒服的小办公室,伴随了我半年。我团结优秀的团队成员,我们从开始的陌生走到现在的彼此信任。还有和双娱合作的第一期图书,上面布满了我们共同的艰辛,也为我们换来了肯定。

我叹了口气,但凡相聚,终有离散。

临近下班时,安慕楚给我发短信,让我尽快下楼。他说,我们可以去见米楚了,不过时间紧迫,因为现在情况对米楚非常不利。

我急匆匆地奔下楼,一上车就焦急地问安慕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慕楚说,你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李白已去认罪,并且跟米楚撇清了关系。但米楚对涉黄供认不讳,并且坚持自己帮李白打掩护。她这事可大可小,毕竟李白已经在尽量帮她洗脱嫌疑,但对于将他们一起归案,警察当然更乐意。你去后,劝劝米楚,让她别较劲儿了。我不知道她跟李白什么关系,但李白犯的事是要判重刑的,你让她考虑考虑。

好。我松了口气,比想象中好太多,现在主动权起码在米楚手里。

但心里又充满不安,我了解米楚,她跟我一样,是甘愿与喜欢的人共风雨的人,而且她跟我一样固执,打定了主意八架飞机都拉不回来。

我一路都在想怎么劝她,但没想到到了拘留室,我刚在手机上打出李白的名字…米楚便挺平静地跟我说,洛施,我已经想好,我愿意和他同甘共苦。

米楚的眼神让我心寒恐慌,我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我知道你喜欢他,你在外面等他,一样是同甘共苦…

洛施,米楚打断我,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米楚!我憋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只能继续焦急地在手机上打,你怎么这么是非不分?!你待在监狱里干吗?!你无非是增加李白的负担,你以为这是李白想要的同甘共苦吗?!

我不管。米楚倔强地看着桌子。

虽然来之前我已经做过和米楚意见相左的打算,但真正和她争辩不通时,比想象中生气多了,无奈我气愤地退出拘留室想别的办法。

我问门外的安慕楚,我能见见李白吗?

安慕楚去了旁边房间,过了会儿出来跟我说,进去吧。

没见李白之前,我听米楚说过很多次,他跟别人不一样。

我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但李白跑来主动认罪,我信了。他或许是和别人不一样。

等我真正见到他,我确信,他是和别人不一样。我猜测过李白的样貌,觉得应该长得挺威武,但见到他本人我却吃了一惊。我没想过他如此文质彬彬,说他是文化人是画家都可以,唯独不像做酒吧的,更不像外界所传的色情场所龙头老大。

他面容有些憔悴,却仍旧精神,身上的衬衫虽然皱了,却有种斯文的书卷气。

他说,你是林洛施吧。我经常听米楚提起你。

我点头。在手机上打,谢谢你能来。

李白看了后笑了,他说,谢我什么,我自己犯的罪自己扛,没道理拉上一个女孩儿垫背。

听李白开口的江湖气,我才稍微觉得,有那么点儿像做酒吧的了。

可米楚想和你一起扛,可能她觉得帮你分担点儿,你就能少判点儿吧。我说。

哈哈。李白笑了,他说,真是傻女孩儿。你跟她说,我不用她分担,判少也少不了多少,判多我反倒觉得心里坦然了。毕竟我手上曾经也沾过不少该判的事。

我说了,她不听,恐怕还得你告诉她。我说。

李白说,妹子,我现在连律师都没得见,更别说见米楚了。你帮我劝劝她吧,她会想开的,实在不行你跟她说,我挺讨厌有人拿爱作为绑架。

李白最后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我终于明白米楚为何明明安全,却非要陪他去冒险。这个聪明的男子,他懂米楚所有心思,他明明可以利用米楚的爱来逍遥法外,可是他没有,瞬间我内心又对他多了丝尊敬。

我真诚地跟他说,谢谢你,李白。

我跟米楚表达了李白的意思,最后米楚含泪点了头,同意会诚恳配合调查。

米楚本身对迷失下面的账本并不了解,李白从一开始就帮她安排了所有的退路。

所以,我总算放心,之后走个过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从公安局回来,安慕楚说,现在可以放心吃顿饭了吧。

我看着一直为我劳累奔波的安慕楚,衷心地说,真的谢谢你了。

现在想来后怕,如果没有安慕楚,这所有所有的事情我该怎么办。

但安心之后,更后怕,我竟对他产生如此大的依赖。

依赖是毒药,是懦弱的根源,是坚强的反面,是希望与失望的交界点。

我曾经就是因为太过依赖,才在生活里兜兜转转吃尽苦头。

谢我就请我吃饭吧。安慕楚说,我还没吃饭呢。

我跟安慕楚找了家餐厅,大吃一顿后,我跟他讲了蒋言辞职的事儿。安慕楚说他已经知道了,而且也知道我的决定了。

他问我辞职以后打算干什么?我说不知道,走一步说一步,反正死不了。

跟安慕楚说这话时,我不曾想到以后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但我绝不会想到,是血泪夹杂绝望。

多年前命运的大手将我的人生一拨弄,与我相亲相爱的人霎时变成了生死别离,我也曾憎恨过命运不公,但我没想到多年后,命运的恶意竟仍然对我如影随形,没多久,我便失去了所有爱恨的力气。

米楚配合了调查,所有的证据都有利于她,主要目标也不在她,安慕楚也找人周旋了,但仍被判了一年,缓刑一周。

听到这个结果,我挖心掏肺的难受,我想起三年前她为我受的牢狱之灾,现在又因李白往事重演。

我为米楚觉得悲惨,这些年来我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没有一个人像米楚这样直白血性,不流于世俗的生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受伤的却总是她,她做错了什么呢,她最大的错,不过是结交了我们这群人。为我们爱,为我们受苦。

我曾经觉得自己很强大,扛得住寂寞,咽得下痛苦,忍得了背叛,输得起人生,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多无能,因为我没有强大的力量,去保护所爱之人。将自己变得再无坚不摧又有什么用,酷刑用在你所爱之人身上,比用在自身更痛。

米楚放出来的那天,我去接她。

不过短短几天,她脸色苍白了许多,眉目间都是仓皇和无助。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果,对我很安静地笑了笑,笑容里都是绝望。

我一看到她笑,眼泪便不停往下掉。我想跟她说对不起,米楚,对不起,我无法保护你。

可我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而且我也说不出话,所以我只是不停的哭,无能为力终究是因为无能。

米楚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她问,李白呢?

我把早已打好的字给她看,李白情况不太乐观,案子很快会判,安慕楚已经打听了结果,他此后的日子恐怕都要在监狱度过了。

米楚愣了愣,低下头说,走吧。

她走在前面,背转身不想让我看见,可我跟在身后,看着她抖动的肩头,就知道她在哭。

我的眼泪霎时掉的更汹涌了。

以前我们连哭的时候都张牙舞爪,惊天动地,靠在彼此肩膀上。可现在,我们都学会了,哭不发出任何声音,不依靠任何人,独自用手背抹着眼泪。

我们两个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悲伤的无法自抑。

所以我们都没看到有一辆轿车从侧面,如子弹般飞驰而来。

当我抬起头看到那辆车朝米楚冲撞时,心脏骤停。

米楚!

一切像电影里的慢动作,我边喊边冲上去,米楚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车,脸上露出恐惧。

那短短的瞬间,像一辈子那么遥远,然后我听到了车发出刺耳刹车声,米楚跌坐在了地上。

轿车稳稳地刹住了车停了下来,我奔上去,焦急地扶起米楚问,怎么样?你有没有事儿?

米楚愣怔地看了看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车,转头看我,满脸泪水。仿佛从梦里醒来一样,突然抱住我,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地说,林洛施,死,真可怕…

 

第十一章废墟

【1】世上有那么多悲痛,为什么却选了一样我无法接受的降临在我身上。

米楚说,相比与死,李白的无期徒刑已经不算什么了。

因为起码,她还有希望能看到他。她经历过那一出惊吓,突然想通了生离总好过死别。

而我经历了那出惊吓,也冲破了失语障碍,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再次能开口说话,我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格外惜福,感恩。我给安慕楚、蒋言、苏扬都打了电话,他们个个都一副挺欣慰的语气跟我说,以后要懂得照顾自己,再也不要任性了。

我听了这样的话,想笑却笑不出。

任性,我怎么还会呢。

有人宠有人爱,才有资格任性,才敢对自己的生活不负责。而我早已失去了这种资格。

米楚在打包收拾东西,我问她她爸爸那边怎么办。

她给了我一张卡和卡号,她说,以前她每个月都会给她爸爸按时汇钱,附言我很好。以这样一个方式告诉她爸爸,她活得好好的。她说之后只要我如此做,她爸爸应该不会有过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