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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做饭,这又想起来,该是坐下吃午饭的时间了。

  李桂梅又是不甘又是气愤,起身佝着腰去盛饭,在心里默默地想——咬着牙再熬些日子吧,等她儿子再把媳妇娶上来,就有个人好使唤能替她了。

  这一天天家里家外做这些事情,尤其要带三个猫嫌狗厌的孩子,费心劳力的,一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真的是能把人累够呛。

  觉着累就给自己打气——等到再娶上新媳妇来,就好了。

  而江岸江源和江欣看着桌子上的饭菜,也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稳住!等到他们爹爹带个城里女人回来给他们当后娘,就不用再吃眼前这样的饭了。

  江见海前世山珍海味吃多了,尤其吃惯了宁香做的饭菜,所以要比江岸他们更吃不下李桂梅做的饭。但他所谓不大,因为他明天就要走了,吃不了几顿。

  但回来这两天鸡飞狗跳没个消停,没有一件让人顺心气的事,他当下心情还是相当憋闷烦躁的。捏着筷子嚼着卡喉的饭,他仍是阴着脸想——不惜撕破脸和他离婚,让所有人看他江家的笑话,他到底要看看宁阿香这辈子能活成什么样。其实他心里有答案,二婚女人能有什么出路?他几乎想都不用想就可以肯定,宁阿香现在有多硬气,以后必然就有多潦倒如草芥。

  说到底还是那一句——他这辈子就等着看,看她到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后悔。

  不看到她把肠子悔青了,他都出不了这两天在她那里受的恶气!

  前世过了一辈子,他什么时候受过她宁阿香的气?

  这辈子有她哭的一天,等着吧!

  ***

  宁香推着小推车从甘河大队回到甜水大队,心里更是如同刺开了万道阳光,把所有阴霾灰暗都驱散了殆尽。似乎脚下每多走一步,前路就多明亮一分。

  她推着推车回到饲养室,擦一把头上的汗,倒了一碗白开水坐下来。喝了一大口白开水解渴,转头看向门外的时候,只觉得土黄的地面都在闪闪发光。

  正是心头最轻松惬意的时候,门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香看到人就忙放下了手里的碗,丝毫不掩眉梢嘴角的笑意,迎出去和来人问好道:“队长,吃过了吗?”

  林建东这回不是单纯来饲养室喂牲口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对宁香说:“刚吃过,你现在有空没有,我带你去船上,正好帮你把东西都搬过去。”

  宁香多看一眼林建东手里的钥匙,想到昨天他说的住家船,眼眸越发发亮,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林建东,毫不犹豫道:“好啊,那就谢谢队长了,我现在就搬过去。”

  说完她立马回屋去拿上收拾好的行李,林建东进去帮她拿了粮食,出来后把粮食放到推车上,再帮她推这辆装满了被褥衣服的推车。

  宁香拎着提包跟在他旁边,从出门开始就在反复跟他说谢谢。林建东笑着听了,然后把话题引到她身上,问她:“手续办完了?”

  结婚和离婚都不是儿戏,说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两个人心在同一个方向上,那又会是件极为容易的事,比如宁香和江见海的这次离婚。

  两个人都对这段婚姻不满意,见面就开撕,撕破脸吵完直接去就盖章。盖完章再去公社革委会,脾气一个比一个硬,谁也不服软,不过闹了一天就彻底离掉了。

  宁香冲林建东点点头,“到那就办了,两边大队书记同意的事情,公社革委会的办事人员不管的,只帮办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林建东其实很想给宁香竖个大拇指,不为别的,就为她不畏世俗的眼光和压力,敢这么硬气和江见海离婚。敢挑战世俗偏见的人,都配得上一个大拇指。

  大概是因为事情已成定局,宁香现在成了自由身,林建东现在对她的态度相对没之前那么保守了,于是接着问:“他也就这么同意了?”

  宁香笑笑,语气轻松,“我没有文化,他本来就打心底里看不起我,觉得我又村又土,配不上他。我昨天那么一闹,贤惠的‘优点’也没了,又让他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他怎么会不同意?他一直想找个有文化的城里姑娘,离了婚,他也好找不是?”

  在宁香手里又笨又重的推车,在林建东手里显得小巧许多,他推着车往前走,转头看宁香一眼,“他要是那么容易找个城里姑娘,当初怎么还会和你结……”

  话说到这里,他立马意识到这话伤宁香自尊,于是卡在这里噎住了。

  宁香并不敏感这些,林建东说得没有错,这些都是事实。只要是事实,有什么不能面对的。江见海当初娶她,就是退而求其次。

  她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着,看一眼林建东说:“人家年底就能顺利当上大厂的一把手了,人家有底气的嘛。用他的话,只要有钱有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话一说完,宁香心里——呕……

  林建东听完则轻笑一下,屏气摇两下头,没出声评价什么。

  ***

  林建东对江见海没太大兴趣,和宁香聊了他几句,便没再说他了。他推着手推车往前走,又问了点比较实际的问题,“婚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宁香的初步打算是,利用改革开放前的这两年,安安心心沉淀自己。先把前世缺失的文化知识都给补上来,后年冬天争取参加一下高考。

  除了学习文化知识,刺绣自然也是不会丢的。不仅不会丢,她还要靠做刺绣多在手里存点钱。人要是想独立,最最基础的,就是经济上先独立。

  当然,刺绣对于宁香来说,也不单单只是个谋生的手艺。

  这辈子她想在这条路上扎扎实实走下去,想干出一点艺术成就来,往大了说,为这项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和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不是个自信满格的人,不敢说自己努力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非遗传承人,出色的民间艺术家,能让刺绣走出国门,走上国际,走向世界,但……

  没人能阻止她把这个当成一个梦想放心里。

  她这辈子想试一试,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会是什么样的。

  她喜欢刺绣,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做出一件一件震惊世界的作品,名字能如雷贯耳地出现在拍卖会上,能在世界各地开展用她名字冠名的刺绣展。

  有人说。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

  林建东不知道宁香在想什么,看她出神好一会,开口问了她一句:“在想什么?”

  宁香回过神,看向林建东笑一下,回他话道:“走一步看一步。”

  听到这话,林建东轻轻吸口气,自然还是觉得宁香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在眼下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一个女人把自己放到这样的处境里,就是会很难。

  且不说别的,有时候流言蜚语就能逼死人。

  不过他不会像红桃她们那样,在宁香面前说现实的丧气话,再给她施压无形的压力。他嘴角放松,松着语气和宁香说:“时刻记住,有困难找组织。”

  谁都会不管你,组织不会不管你。

  宁香笑出来,看着他,“你就是组织呗?”

  林建东慢慢点头,“在我们生产队范围内,确实可以这么理解。”

  宁香微抿嘴唇深深吸口气,认真说了句:“队长,谢谢你。”

  林建东现在在宁香面前,比之前要放松很多,微笑回:“为人民服务。”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话,林建东推着手推车带宁香到小河边,在一条住家船停靠的河岸边停下来。

  放好推车,他跟宁香说:“就是这条船,你看看行不行。”

  宁香在岸边放下手里的提包,跟他上船去看。这条船很旧,很明显最近才被翻新过。船身确实不大,船上两间棚屋的空间也狭小,但里面床铺锅炉,一应俱全。

  就这船,一个人住完全足够。宁香本来就没打算挑剔,她也没有挑剔的资本,有个栖身的住处就可以了,所以看完立马就对林建东说:“很满意了,谢谢队长。”

  林建东看她满意,便又帮她把行李搬上船。帮她放置行李的时候,又对她说:“这是生产队的船,你就放心住着好了,想住多久都行。”

  虽然是集体的东西,但宁香也并不想占便宜,所以她还是在放好行李后,上了岸问林建东:“我给生产队交租金,队长,你看看一个月多少钱?”

  宁香离这场婚,几乎得罪了她的全世界,落到现在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林建东能想象得到她有多不容易,又是顶了多大的压力,所以他想了一会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先安心住着吧,等以后富裕一些再说。”

  不给钱,宁香根本安心不下来。她在岸上站着,认真看着林建东,语气也极其认真:“队长,你要是不收,我也住不安心。我交了钱租下这个地方,才会觉得这真是我的地方。而且如果我不给租金,被人知道了,只怕要说闲话。”

  就她住了几天饲养室,村子里已经有些闲言碎语出来了。不过因为林建东人品叫人信得过,所以没有什么过分或难听的闲话,说的人也不算多。

  如果不是林建东为人正直人品过硬,现在只怕什么闲言碎语都传出来了。毫不夸张地讲,估计都得有人会说她是和林建东搞到了一起,才要和江见海离婚的。

  林建东不是很在乎这方面,他看着宁香想片刻,只感觉出她要是不给钱的话,是真的住不安心,于是点了头道:“好,那就一个月给两块钱吧。”

  宁香对价钱没意见,林建东说多少就是多少。她也是片刻都不犹豫,直接转身回船上去找钱。再回到岸上,她手里多了一张大团结,这也是她唯一的一张大团结。

  她把钱送到林建东面前,“那我先交五个月的,能撑到过年。”

  林建东看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自然没有伸手去接,只道:“一下子交这么多,你不吃饭了?到年底还得交口粮钱,平时你不得买点灯油火蜡的?”

  宁香自己心里有数,仍是把钱送在林建东面前,“你拿着就是了,我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也用不了什么钱,我还做活赚钱呢。”

  林建东又犹豫小片刻,拧不过她只好伸手接下她的钱,嘴上说:“总之你记住就好,有困难找组织,别什么都自己硬扛。”

  宁香点头,重复他的话,“有困难找组织!”

  住家船这事就算结了,林建东把十块钱装进裤兜里。装裤兜里也不是他个人的,集体财产产生的盈利,当然还是要用在生产队里。

  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收好这十块钱,林建东又多嘱咐了宁香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事,多是以关心她为主。说完这些零散话他就没再站着了,转身回了生产队的饲养室。

  宁香目送林建东几步,随后便转身回了船上。

  上了船扫视一下这两间狭小棚屋,宁香心里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主要是兴奋。兴奋于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地方,让她觉得安心踏实的地方,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天地。

  因为兴奋,折腾了半天也一点不觉得累,上船后宁香立马又收拾起这两间棚屋来。把自己的衣服被褥都归置起来,东西全部都摆放好。

  收拾好棚屋,宁香锁上门又出去在附近转了一圈。她在树林里捡了一些细树枝回来做柴禾,还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桂花。

  回到船上她没急着做饭吃,而是放下树枝桂花,先找了个边角料出来,用做绣品攒下来的丝线,认真裁剪缝绣,做了一个香袋出来。

  香袋两面绣了两枝桂花,宁香把摘来的桂花捋下来装进香袋里,挂去棚屋的门楣上。河面一阵风来,香袋微微晃动,便散发出幽幽的香味来。

  宁香看着挂起来的香袋微笑,深深吸口气——姑娘,你现在才十九岁,这辈子还很长,以后学会取悦自己吧,过点自己喜欢的日子吧。

  闻着花香,她出去到船头吹风,坐下来的时候脱了鞋,微拢裙摆,把脚放进河水里,白皙的脚踝划着水,波纹荡漾间,心魂仿佛恣意跳跃在河面的微风上。   鬓边碎发飞起,睫羽慢闪,阳光在湖面碎裂成鳞。

第18章

  傍晚,夕阳切在天际线上,宁香在船上打开窗户,用下午捡来的柴禾烧起草炉子煮晚饭。

  炊烟袅袅漫出窗外,在河风中缓缓散开。

  一缕人间烟火气。

  炒好一盘素菜,米饭蒸好放在小铁锅里焖着,宁香趁机拿书出去坐在船头吹着傍晚的河风看书。刚看了两页,忽又听到岸上有人叫她。

  她转头去看,没有别人,还是林建东。

  林建东站在岸边的杂草地上,手里拿着个圆形玻璃罐头瓶。

  宁香看到他过来,自然不怠慢他,忙放下手里的书,起身上岸,站到他面前招呼道:“队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呀?”

  林建东笑笑,把手里的玻璃罐头瓶送到她面前,“昨晚你给我家里送了一盘桂花糯米藕,他们吃得都很开心,我娘说不能白吃你的,让我给你送点咸菜。”

  宁香忙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应该的。”

  林建东哪管,直接把罐头盒送到她手边,“邻里乡亲的有来有往,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咸菜都是家里腌的,也不是买来的,快点拿着。”

  宁香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手指接下罐头盒。接下后就不多想了,微微笑起来接受林建东这好意,看着他说:“替我跟伯母说声谢谢。”

  这才多大点事啊,乡下人不都这样,今天你家给我家送个咸菜,明天我家给你家送个萝卜干,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不必谢谢来谢谢去的。

  林建东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给宁香送咸菜的。咸菜送到了宁香手里,照理就该走了,但他还是和宁香多说了几句话,问她:“刚才又在看书呀?”

  宁香点点头,也不跟他多客气了,“过阵子我小学课本学完,你把初中高中的课本也借给我看看吧。小时候没能上学读书,一直是我心里的遗憾。”

  这件事早就说过,林建东自然还是点头,“看完你来找我说一声,我送给你。小学的知识都比较简单,学到初中高中可能难一些,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说到有问题可以去问他,宁香看着林建东的眼睛,下意识多想了一些。

  她是重生回来的,虽然没有获得其他特异功能类的金手指,但她有一个身边人都没有的能力,那就是预知未来。

  身边这些细小的事情当然没办法预知,因为从她重生决定离婚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都产生了蝴蝶效应。这一辈子,会有不少人的人生,会和前世不一样。

  被她重生这个蝴蝶效应波及到的未来无法预料,但大的时事变化,大的历史时间节点,不会因为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发生改变。

  明年的十月份,十年动荡会结束,后年的十月份,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制度会恢复。再到七八年的冬天,改革开放会拉开序幕,中国社会会进入另一个发展阶段。

  想到这里,宁香嘴角微微一弯,对林建东说:“好。”

  这个好字不是敷衍,而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决定帮林建东一把。在前世的记忆当中,在高考恢复以后,甜水大队和甘河大队都是没人考上大学的。

  她前世和林建东几乎没有交集,不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这一世他是唯一一个帮助她,在无形中给了她支持的人,她愿意用自己这个能力,帮他一把。

  邪门的话不能说,说了也没有人会信,所以宁香的想法是——用问问题讨教的方法,让林建东跟着一起复习。复习完初高中的知识点,再刷复习资料。

  关于她经历过的这几十年的历史,她算是非常了解的,了解到每个时间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她前世特意记的这些东西,而是神魂游荡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多关注这几十年的历史,不知不觉就全记住了,大事小事全在脑子里。

  大事大到四人邦倒台十年动荡结束,小事小到第一年高考,大家疯抢一套复习资料,叫《数理化自学丛书》。也就是这套复习资料,圆了许多人的大学梦。

  过阵子等手里的钱富余了,她打算去城里逛逛新华书店,把这套复习资料全部给买齐。真等高考恢复的消息放出来,这套资料就很难买齐了。

  到那时候,会有许多人疯抢这套资料,要去新华书店排长队不说,能买到哪本也说不准,都是随机的。

  这一套资料总共十七本,全是由有丰富中学教学经验的教师参与编写的,里面的内容要比高中课本的知识深很多,所以只要把这套资料全部搞懂吃透,考大学基本没有问题。

  宁香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写过习题考过试,目前写字还不顺手,说起来她觉得自己也确实需要一个复习搭档。林建东真愿意教她的话,她就顺水推舟默默推他一把。

  当然了,推一把后能不能考上,那还是得看他自己。

  林建东当然不知道宁香在想什么,他更加想不到,知识还会有可以改变普通人命运的一天,尤其还是就在两年后。

  目前他脑子里只有眼下的实际,所以没再说读书学习的事,只又问宁香:“你需不需要种点东西?要的话,我去给你申请一小块自留地,可以种点瓜果蔬菜。”

  这个当然要啊,围个小菜园子种点蔬菜,平时吃的时候也方便,不用花钱出去买。

  有了住处再有块小菜园子,光想着就觉得这日子很美妙了。

  宁香毫不犹豫,立马冲林建东点头,“要的要的。”

  看她这样,林建东笑起来,“那我去和许书记打声招呼,给你划一小块。”

  这番没什么事了,说完自留地的事,林建东和宁香招呼一声也就走了。

  宁香站在原地目送他一会,随后抱着罐头瓶回船上,顺手捡起刚才放在甲板上的书,心情很好地进棚屋准备吃饭。

  中秋前一天在公社买的蔬菜还没有吃完,她炒了一小盘糖醋藕,盛一碗焖好的白米饭,再拧开玻璃罐头瓶盖,把瓶里的咸菜挖出来一些放小碗中,这顿饭也算是让人满足了。

  吃完饭外面的夜色降下来,宁香收拾好锅碗筷,在棚屋里点上油灯,一晚上都在窗下默默看书。

  灯影摇摇,人影约约,门楣上的香袋在风里悠悠地晃。

  ***

  清晨,世界在第一声鸡鸣中苏醒。

  江见海从床上起来,坐在床沿上手扶额头醒了会神。清醒了七八分后,摸了写字台上的眼镜戴上,出去到水缸里舀水洗漱。

  老年人睡眠少,李桂梅鸡没叫就起来了。

  她此时正在灶头后烧早饭,老胳膊老腿地弓着腰,费劲巴拉地忙前忙后,做点事就要哼哼喘两下。没儿媳妇了,她不忙不行呀,她儿子孙子要吃饭的呀。

  听到江见海起来洗漱的声音,她在灶后开口说:“还早呢,怎么不再多睡会?”

  江见海刷完牙舀了水洗脸,带着些鼻音道:“手头事情太多了,耽误不了那么多天,我得早点回去。这一来一回六七天,回去有的忙呢。”

  江见海在李桂梅心里,那就是个大人物。他是当厂长当领导的料,在外面干的都是他们妇道人家不懂的大事。本就不该回来耽误这么多天,都怪宁香那死女人。

  李桂梅虽然心疼江见海,见不得他这么奔波劳累,想叫他在家多休息几天。但他工作上的事更要紧,所以她听了话便只说:“饭马上就好了。”

  到家两天两夜,江见海是真不想吃李桂梅做的饭了。他现在的口味,那可是前世被宁香和各大饭店的山珍海味养出来的,根本没办法接受李桂梅做的饭。

  当然他不能不给他老娘面子,所以挂起毛巾的时候说:“再晚赶不上车了,得坐船早点到县城,早饭就不吃了。路上要是有,我随便买点垫垫肚子。”

  说着他便转身进屋,把昨晚就收拾好了的行李箱拎了出来。

  李桂梅看他急着要走,忙从灶后站起来,撩起围裙擦一下手道:“这么急的吗?那你从路上买点吧,可千万不能饿着肚子,吃饱了才好上班。”

  江见海嗯一声,“也就还有四个月多就过年了,年后就留在苏城了,到时候回来方便,我多回来看您。您在家照顾好自己,少干点活,我会按月寄钱回来。”

  李桂梅很是会体谅亲儿子,“你别担心我,安安心心出去上班,把工作干好才是要紧事。别看我年纪不小了,可我身子骨硬着呢,家里你放心好了。”

  李桂梅这话刚说完,江岸和江源刚好也起来了。两个崽子前后出来,一个打着长长的哈欠,一个揉着睁不开的眼睛。

  看到江见海提着行李箱,江岸收住哈欠,看着江见海问:“爹爹,你要走啦?”

  江见海看着他嗯一声,“这次走,得过年才能回来,你也是个大孩子了,说起来都算是男子汉了,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好好婆,照顾好弟弟妹妹,晓得吧?”

  江岸吸吸鼻子,看起来挺有担当,带着鼻音接话:“爹爹你放心吧。”

  江见海还真没什么不放心的,不是他相信江岸,而是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身为一个男人,他要做的就是出门干好工作,赚钱养好家小就行。

  家里鸡毛蒜皮的事跟他都没关系,如果非说哪里有关,那就是他得再找个媳妇。

  而关心他找媳妇这事的,显然不止他自己一个。江源揉完了眼睛,就看着他问了一句:“那爹爹你过年的时候回来,会带个城里后娘回来吗?”

  江见海低眉思考片刻,“尽力吧。”

  李桂梅是最想立马再找个儿媳妇的,家里这些事也好有人替她做,但找儿媳妇可不是买猪崽,到养猪苗的猪圈里挑上一两头,付了钱就能领走。

  她屏住气,一心为她儿子着想道:“不着急,这回咱不凑合,一定一定要好好挑,挑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咱这条件,到哪找不到好媳妇?”

  江见海深以为然,点头道:“您就放心吧。”

  一家三代四口说完这些话,江见海也就到了该走的时候。李桂梅和江岸江源送他出门,让他路上小心,又絮絮叨叨嘱咐他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江见海全都应了,随后拎着行李箱搭船离开甘河大队。

  因为这两天没怎么吃好饭,他一直饿着肚子,所以也没有立即去县城坐车。说赶不上车是假的,他就是不想留在家里吃李桂梅做的饭而已。

  他先坐船到公社,去国营食堂吃早饭。

  一碗奥灶面加一份焖肉,几口就吸溜到了肚子里,把肚子填得饱饱的。

  吃饱了心情也跟着好一些,但刚出国营食堂的大门,转头就碰上了让他心情很不好的人——宁阿香!

  看到宁香的瞬间,他心里顿时憋满气,脸色和步子一同滞住了。

  迎面碰上,宁香自然也看到他了。但宁香却连眼珠子都没晃一下,直接把他当成是空气,径直从他旁边走过去,半分眼光和情绪都没再多给他。

  被宁香这么忽视,江见海顿时火冒三丈。

  一个上一辈子把他捧到天上的人,把他当皇帝一样伺候的人,这辈子闹着跟他离婚后,现在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这种反差带来的心理落差,足够让他气到爆炸!

  不过现在两人离婚了,江见海也不能当街说什么。他要是转身追回去,追着宁香问她是什么意思,那他还要更丢面子。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站在原地捂住胸口深深吸口气,压住火气。

  然后他就这样淡定地冷着脸,憋着一肚子的气,搭船去到县城,又买票上车,坐车离开芜县,去往他目前所在的工作地。

  ***

  宁香今早起得也很早,吃完饭便赶来了公社。和江见海在国营食堂外碰上,纯属是意外和偶然。她真正要去的地方,是放绣站。

  她现在人生三大要事——赚钱、学习、钻研刺绣。

  然而今天她运气好像不大好,和江见海碰面过去后没多久,在她走到木湖高中大门外的时候,又碰上了背着书包来上学的宁兰。

  宁兰看到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停住步子站在原地,却没冲她打招呼。

  宁香依然当没有看到她,径直从她旁边走过去。但她错身走过去没多久,宁兰忽转身看向她的背影,大声问了她一句:“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听到宁兰的声音,宁香这才停下步子。

  片刻转身,她看着宁兰道:“都想看我后悔是吧?那你们好好等着吧。”

  宁兰死死攥紧了书包带子,又是硬声一句:“宁阿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宁香没忍住笑了。

  谁是老人?

  宁金生还是胡秀莲?

  还是她阿爹?

  或者叔叔伯伯姨姨娘娘?

  不好意思,她自己就是老人!

  她没再理宁兰,懒得费口舌和她掰扯,嗤笑完转身便走了。

  宁兰站在原地没动,捏着书包带看着宁香走远,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压住眼底的情绪,心里的火气。

  ***

  宁香没被江见海和宁兰影响心情,她现在才不要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心情。她背着包赶去放绣站,跟在比她还早到的一群绣娘后头,等着领刺绣原料。

  陈站长节后刚去城里绣庄拿的原料,许多乡下绣娘都会赶在这时候过来,所以放绣站的人就有点多。都是想早点拿原料回去,挤着时间多做几件绣品出来。

  宁香挤在人群里等了一气就等到了自己,放绣站的人知道她手快,所以每次都会给她比别人多的原料。她做的绣品质量也好,放绣站的人也都喜欢她来拿原料。

  宁香拿完原料就准备走了,但转过身还没走几步,又被陈站长给叫住了。

  陈站长把她叫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清静下来后对她说:“昨天我去绣庄拿原料,他们说明年会有新的绣品发下来让咱们做。过阵子会有绣师到咱公社来给技工人员做培训,专门教怎么绣这个新的绣品,好像是日本的和服腰带,你想不想来?”

  宁香看着陈站长愣了一下,片刻回过神回了句:“我可以吗?”

  她愣神不是因为意外陈站长会找她问这个,而是她猛一下想起来一些相关回忆。这个事前世也是有的,但是她因为要伺候江家那老小四个,实在分不开身,就没来。

  陈站长只以为她是意外,笑着道:“你手艺好悟性高学得快,我推荐你过去就可以了。等学会了,可以帮着教教其他绣娘。就是我看你这婚后实在是忙得很,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宁香微微牵起嘴角,“站长,我离婚了,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我来。”

第19章

  陈站长听完这话一愣,眨眨眼,半天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问:“你……离婚了?”

  这是多大的一个事啊,她居然这么轻轻松松就说出来了?还说得好像跟今天在路上捡到了一块糖一样的,让他一时之间微微有些错乱。

  宁香点点头,回答得依然很干脆:“昨天刚办的手续。”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且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并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污点或者耻辱,更不会藏着掖着不敢让别人知道。

  哪怕全世界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自己也要把腰挺直了。

  陈站长看着宁香长长嘶口气,昨晚他回到家,确实听家里人说闲话,说有一对夫妻到革委会办了离婚。这事在公社很轰动,算是能震惊人全家的稀奇大事。

  但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是宁香啊。他记得宁香嫁的那个男人,好像条件挺好的,是城里一个大丝绸厂的副厂长,还要升厂长呢,唯一不足就是有三个前妻留下的孩子。

  嘶完这口气,陈站长又问:“怎么突然离婚了?”

  宁香微微屏口气,然后松了道:“不突然,一开始结婚的时候就该拒绝的,当时立场不坚定,心里顾虑也多,过了这大半年,现在想明白了。”

  自己想明白了就行,陈站长也不是什么爱多管闲事的人。他的工作是带着绣工绣娘搞刺绣,完成上面交代下来的刺绣任务,绣娘的私事可不归他管。

  离婚算是伤疤一道了,估摸着宁香现在是装着很开心的样子,所以他没再多往下八卦,只又把话题引回到正事上说:“有时间就行,那到时候你过来吧,好好学学。”

  宁香点头应下来,又和陈站长确定好培训的时间地点,便拿着原料回家去了。

  现在她的家自然就是河边那条小船,小船沿着河岸停在一株柳树边,远看细细如烟雾的柳枝笼在船顶,转成墨色就是一副烟火与诗意掺杂的意境画。

  芜县交通靠水,许多人吃住都在水上,所以河面上最不缺的就是船只。运输船住家船渔船,什么样的船都能在河面上看到,所以宁香的船并不是孤单一只。

  只是林建东应该揣测到了她不想与人扎堆的心理,所以船只停泊的地方,与其他船只扎堆的地方稍隔了些距离,难得地得了一小片的安静区域。

  别人喜欢热闹,住家船那都是挨着在一起的,不少人家甚至都拥有自己的一小片固定水域,跟地面上的土地似的,常年都把船停靠在那里。

  宁香沿河走回来,目光不会四处乱瞟。她知道自己眼下满身流言蜚语,在村子里不受人待见,所以她也不会舔着脸去和别人套近乎,没意义的事。

  但她孤身独行不与人攀交情,却还是有人从船里出来看到了她,张口热情地招呼一句:“阿香去公社拿绣品啦?”

  听到别人跟她这样打招呼,宁香确实有那么点意外。不过她不是不识好歹瞎冷傲的人,好坏她还是分得清的,便忙笑着回一句:“是呀。”

  招呼着走过去了,心里想想也想得通。都是邻里乡亲的,打小就都认识,如果不是关系到各家切身利益,人家看热闹归看热闹,并不会上赶着得罪人。

  乡下人都这样,看热闹说闲话,在背后嚼舌根子谁都不客气。但说闲话归说闲话,如果不是彼此间有积怨,当着面还是很客气的,淳朴好心的人更是不少。

  宁香拎着绣品原料回到自己的船上,掏出钥匙开门进屋。进屋后立即打开窗子通风透气,坐到占了大半个房间的床上,掏出绣品开始做秀活。

  船上这两间棚屋实在狭小,她的所有东西又都塞在里面,可活动的空间更是不剩多少,大的绷架是摆不出来的,做不了面幅大的绣品,只能做小的。

  昨天上午刚去公社正式离了婚,她的事情在村子里正是议论热度最高的时候,所以宁香这几天不打算去绣坊,打算避过了这阵子的热度再说。

  自古来世事再怎么变化,原理规律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一个村子,还是一整个互联网,所有的热点都是新的压旧的,热度一过也就没什么人提了。

  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看热闹不过就那一阵子,动嘴巴动键盘叭叭几句,没人有那功夫一直盯着别人的生活。自己的生活,有的是一地鸡毛的事要去烦。

  当然如果有积怨,那就会一直记恨在心里。比如她在江家和宁家,这辈子都不会是好人,永远都会是个毁了他们安生日子的,不安分的,坏女人。

  宁香知道,他们会一直盯着她,盯到人生尽头也要等到她后悔那一天。

  可是不好意思,她是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

  宁兰可不是早上在学校门口遇到宁香,被她嗤了才气的,她自从中秋那晚被宁香怼了几句,又被抽了一巴掌,就在心里积压下了怨恼和火气。

  她在学校呆一天,上午上课时间全在走神,下午跟着班级去劳动,做事也是迷迷糊糊的,钉耙差点耙同学的脚面上去。

  傍晚放学回家,背着书包垂头丧脑。刚到甜水大队的地界上,她就把头又更低下去几个度,脚步也放得更快,几乎是用小跑炮回的家。

  现在家里名声不好,她实在不愿意被人评头论足。不管是人家说她爹娘没教好闺女,还是说她大姐不安分,或者再说到她和宁波宁洋,她都不想去听。

  到家了帮忙胡秀莲喂猪烧饭,胡秀莲也是冷着脸不说话。之前胡秀莲还会絮絮叨叨骂宁香,现在木已成舟,她连骂也不骂了,只把恨意都憋在心里头。

  她胡秀莲命苦,生了个这样的闺女,让家里丢这样的脸面。嫁了条件那么好的男人不好好过日子,非要离婚丢人,把家里的脸整个丢尽!

  本来眼见着他家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宁兰还有三个多月毕业,到时候麻烦江见海托个关系,在县城给找份正经的工作,不叫人羡慕么?

  大女儿嫁得好,女婿是大厂长,二女儿有文化工作好,以后也不愁嫁。一家人再齐心协力供宁波宁洋上学,让两人读完高中,毕业也弄个铁碗饭捏在手里,多好的日子啊。

  到了那时,整个甜水大队,也不会再有比他家日子过得更好的了。

  多叫人羡慕的日子啊!

  她胡秀莲和宁金生,可以把头抬得高高地走路的呀!

  过了半辈子穷日子了,让人瞧不起,眼看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原本伸个手就能碰到,可是啊可是,宁香这个死丫头作死不干人事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