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直白简单,却像是圣药,轻易治好她心上的伤。

活下来,熬过去,比什么都重要。

只可惜后来,陈王成了天下之主,她掌理千机司,必须要坐稳皇城。而他却因为能力出众不断被指派各种危险的任务,一年之中,竟鲜少有能够见面的机会。

景泰六年的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后,他们变成永别。

隔世重见,又能吃到想念了好些年的南瓜饼,薛琬心中百感交集。

萧然做的南瓜饼卖相不好,但味道却很扎实,还是熟悉的配方,仍是熟悉的味道。

薛琬大快朵颐,接连吃了好几块,还想再吃,却被萧然拦住。

他认真地说,“南瓜饼再好吃,毕竟是糯米做的,贪多伤胃。你若是喜欢吃,我以后常做给你就是了。”

薛琬不好意思地笑笑,“是真的好吃嘛!”

她眼睛里闪耀着晶莹的光华,“是你说的,以后要常做给我吃,可不要食言哦!”

萧然哑然失笑,“我怎么会食言?”

薛琬道,“那就好。”

她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你也去歇个午觉,今晚我们可能要熬到天亮。”

慵懒的少女又舒展了一下腰肢,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司徒渺这个人有些特别。”

她顿了顿,“他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美色,对钱财更是视若粪土,酒色财气,他一样不沾。唯独……”

萧然眼眸微垂,“我听说了,他这个人确实有些怪。他喜欢搜集眼罩,各式各样的眼罩,只要有他看上了的,不论花多少银两他都要得到。”

他微微又些迟疑,“所以,坊间有人怀疑,千王司徒渺是个瞎子……”

薛琬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发现你最近很有长进,连这么机密的事都被你打听出来了。”

她昨日才提的司徒渺,十一今日就对他了若指掌了,可见昨晚趁着她入睡之后,他没有少做功课。

这也同时说明,他私底下在街巷中埋下的势力开始起作用了,他逐渐拥有了自己的耳目。

她轻轻拍了拍萧然的肩膀,“司徒渺才不是瞎子呢,他不过是想做出这样的假象,才好让大家觉得他天赋神力罢了。”

喜欢眼罩,纯属个人兴趣爱好,但由此却能让人对他的神秘产生敬畏,这才是司徒渺的高明。

她很需要争取到这个有力的援助。

萧然愣了愣,随即叹口气,“我需要努力的地方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你既然知道他喜欢眼罩,想来也一定准备好了吧?”

薛琬笑了起来,“那是自然。”

她又打了个哈欠,“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在东风来临之前,我们还是先歇一觉再说。等天黑了再叫我!”

萧然望着少女纤弱却格外强大的背影一时又些怔忪,他心里暗叹,“她究竟遭遇过什么,才会这么地……”

彷佛是座无坚不摧的城墙,没有任何事可以撼动她,除了……

陈王吗?

他的眼神微黯,但不过转瞬,又恢复了清明。

夜幕很快就降临,薛琬和萧然并肩出门,仍是昨日风度翩翩的萧氏兄弟。

雀子巷的同福赌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还未到门口,遥遥地就听到一阵阵嘈杂的喝声。

薛琬前世也在赌场探听过情报,自然知道,这些赌棍们赌地眼红了,是什么话也说得出来的。

说话粗鄙不算什么,当庭宽衣解带躺地上撒泼的都有,总之,不堪入目四个字可以形容。

她对萧然说道,“司徒渺的房间在二楼左一,这会儿他还没有到。他一般会在最后一局时出现,压压场子。除非……”

萧然接着说道,“除非有人在同福赌场出千,并且手法高明到,寻常的伙计根本无法看穿技巧。”

他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等会儿要出千?”

可是,他并不会。

难道,她会?

薛琬朝着萧然笑笑,“倒是学过两手,但是不怎么行。”

她顿了顿,指着旁边马车上下来的人说,“但我们有骆真啊!”

萧然转脸一看,骆真从马车上蹦蹦跳跳下来,赶车的人居然是拓跋祐。

他笑了起来,“这回司徒渺可有得头疼了!”

第66章 救场

薛琬一行四人,虽然风格各异,但却都是俊朗挺拔的美男子,所以一进门,就受到了众人的关注。

不过,赌徒们可不像是大街上的小娘子,关注的是他们的容貌。

赌徒们心里想的是,又来了四只肥羊!

衣着华贵,面生稚嫩,眼眸清纯中带着好奇,这一看就是富家子弟来见世面的,口袋里装的都是钱,忍不住就要往外奔啊!

赌坊的小二也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笑脸相迎热情周到,“哎呀,几位公子爷,是头一次来同福赌坊吧?想玩点什么?”

他卖力推荐,“这里有比大小,推牌九,同花顺,叶子牌,您想玩的,应有尽有。”

薛琬笑着说,“那就比大小吧,简单一点。”

小二嘿嘿一笑,“公子爷,您怕是小看了这比大小。比大小可不简单,有比骰子的,有比物件的,还有比价值的。”

他问道,“不知道你们是想比什么?”

薛琬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比骰子。”

不就是个赌坊嘛,又不是青楼,搞那么多花样干嘛?

小二领着他们一行四人去了里面一个大桌,四周围了不少人,有下注了的,也有就是看热闹的。

见到有人来,看热闹的倒上主动自觉地让出了道来,让四人很容易就都围站在了大桌旁。

小二问道,“几位是现在就下注还是看几把再说?”

薛琬道,“哥几个都是头一回来皇城见世面,也不知道你们皇城的规矩和我们南边的一样不,还是先看几把再说。”

小二心中暗喜,原来是外地来的肥羊,哦,不,公子爷。

这些外地的豪客上皇城都是带足了银两,生怕被皇城人士说土包子,那出手可都阔绰得很。这四位,想来又能给赌坊创收不少银两,赌坊生意兴隆,他的佣金就多,下个月就是他相好的小翠过生辰,看来同心坊那对玉环是买得起了!

小二差点笑出声来,分外热情地介绍着投骰的玩法。

三局过去,骆真每次都可以凭借超人的耳力听出结果,然后再偷偷告诉薛琬。

“小姐,我还可以听出数字的大小。”

薛琬笑着摸了摸骆真的小脑袋,“我知道你有本事,嘚瑟在心里就好了,可别显露出来。这赌坊里没有一个好人,小心他们看到了你的才能,把你偷偷拐了去。”

她当然知道骆真的能耐,不过孩子太小。兴奋都摆在脸上,这些小二荷官还好,若是遇到了司徒渺,怕是一眼就能看出鬼出在他身上。

司徒渺前世是千机司的线人,但一直都不肯归入千机司的麾下,是个特立独行又有本事的人。

陈王惜才,竟也由着他了。

他几番出入千机司,自然也认得了骆真,当时就对这孩子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甚至还亲自开口向陈王要人。

若非骆真的能力在千机司也是独一无二的,恐怕陈王还真的会忍痛割爱,将骆真舍给司徒渺。

所以,在不得不用骆真的能力引司徒渺出现的同时,薛琬也决意要好好隐藏骆真。

毕竟现在的她,并不是千机司说一不二的掌门人,只是个外地来皇城的闲贵子弟。而对方,却是此地的地头蛇。

骆真却冲她笑笑,“我师父在这里,谁敢拐我走呢?您多虑了!”

师父?

拓跋祐笑着说,“哦,公子还不知道吧?我见真儿资质不凡,十分惜才,便将他收入门下,做了我的亲传弟子。入门仪式就在三日之后,到时候还望公子赏脸出席。”

他顿了顿,“我龙虎拳馆不轻易收弟子,真儿可是这十年来头一次。以后,怕也不会有了。这个徒弟,我很重视呢!”

薛琬撇过脸,看到拓跋祐似笑非笑望着她,隐有挑衅神色。

她心中有些恼意,但对着天真的骆真,她却只能憋着这口气。

“真儿能有祐老板这样的师父,也是他的福气和造化。三日后的拜师礼,我一定前来,祐老板且放心。”

拓跋祐果然不是个怂货,自己将了他一军,他乖乖认命,马上就有了后手,将自己在意的骆真收为徒弟。

如此,自己与他,就有了扯不断的联系。

她想利用拓跋祐来保护家人周全,度过半年后那个难关。

而拓跋祐也想利用她,来重返鲜卑。

两个人暗自用眼神角力,骆真浑然不知,他兴奋地说道,“公子,我们该下注了!”

薛琬笑着说,“好!”

一连五把,薛琬指哪赢那,让小二的脸色有些不大好。

小二心想,都说新人手气好,原来真有这件事!唉,再玩几把,估计就好了。

他冲着荷官使了个眼色,希望荷官可以给力一点,这几个都是待宰的肥羊,别说羊肉没给吃到,还弄了一嘴的羊毛,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又玩了十把,荷官也急了。

他已经偷偷在骰子上动过手脚了,谁知道却还是被这几个客人蒙对了。

这群人出手豪阔,也舍得下注,一来二去,居然已经将筹码堆积得如山高,若是这一把自己再失了手,那怕是要赔不少的钱。

说时迟,那时快,他偷偷地又在骰子上动了点手脚。

“买定离手啊!”

骆真悄声对薛琬说,“这人偷换了骰子,这一回,里面六个骰子全部都是一点。”

荷官笑着问道,“客官,你们还买大吗?”

他指望着薛琬说还买大,结果薛琬却道,“买了十几回大了,这次买小吧。”

荷官眼神一收缩,顿时又想想方设法地把骰子换了。

可惜众目睽睽之下,又被薛琬盯得紧,他没有办法继续出千,只能垂头丧气地开宝。

“小!小!小!”

围观的人群沸腾了!

“哎呀,这位公子爷那可是赌神再世啊!这接连二十把,把把都赢钱,今日这同福赌场恐怕要亏空不少吧!”

“嘿嘿嘿嘿,真是给我们出了口恶气!”

“是啊是啊,虽然不是自己赢钱,但为什么我就这么高兴呢?哈哈哈!”

薛琬笑眯眯地将整个桌子上的筹码都收入了自己这边,笑着对荷官说,“还来吗?继续的话,我就把这些全押上好了!”

荷官身子颤抖了!

全押上,那……那得是多少钱?这他可做不了主!

他冲着小二眼神示意,“还不赶紧去找少东家救场?”

第67章 打赌

不需要小二求援,司徒渺便已经下楼。

楼下赌徒们兴奋的尖叫实在太过刺耳,一浪比一浪高的喝彩声让他敏锐地觉察到:来了高手。

同福赌场是不能被砸场子的,否则他司徒渺还怎么在皇城九十八间赌场上混?他个人的起伏也就罢了,但家族的声誉不容有瑕。

司徒渺一身低调的玄色外袍,举手投足看起来与普通的赌徒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右眼的眼罩出卖了他的身份。

那是金丝所编成镶嵌着红蓝宝石的一个眼罩,闪亮华丽,在赌场昏黄的夜里也闪闪发光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起来的那几个人:两位英俊不凡的美少年,一个白净稚嫩的男娃,还有魁梧伟岸的汉子。

这群人实在太显眼了,显眼到茫茫人海第一眼就会被吸引。

司徒渺皱了皱眉,不着声色地挤了进去,向荷官眼神示意,“我来了,可别说出去啊!”

他得先摸清楚对方的来意,到底是凑巧手气好,还是使了千术故意来砸他司徒渺的场子。

荷官看到了他,就像见到了救星,“少东家的,您来了!您看……”

这声音嚎得四里八乡都能听见,连旁边牌桌上打着叶子牌的客人都索性把牌一推,屁颠屁颠跑过来看热闹了。

司徒渺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荷官怎么就那么不会看人眼色呢,真是晦气!

不过,事已至此,也总不能把荷官说出来的话给他憋回去不?

司徒渺叹口气,还是笑着说道,“几位公子爷手气不错哈?”

这开场白真是尴尬极了。

薛琬笑了起来,“是不错。咦,你是这赌坊的少东家?”

她笑眯眯地问道,“真是太荣幸了!所谓相逢不如偶遇,相见即是有缘,既然如此,少东家何不赏脸一起来一把?”

司徒渺挑了挑眉,“一起来一把?你确定?”

他这威武霸气的眼罩子一出,整个皇城一只脚踏入过赌坊的人就应该都知道他是谁了吧?

同福赌场的少东家是吃素的?

就算说外地人,也不会一点都不知情吧?

连这个都没有听说过,他们来什么赌场?玩什么骰子?比什么大小?

司徒渺莫名地觉得有些被小看了!

薛琬点点头,“对呀,你是少东家,那赌术应该很厉害吧,我们就比一比好了。”

她笑嘻嘻地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反正这些都是赢来的,就算一起输还给你也没什么。”

反正她也没有打算要将钱赢走。

她是来交朋友的,可不是来结仇的!司徒渺的千术对她而言,可是非常了不起的本事!

但薛琬不会把这种迫切的心情摆在脸上,陈王曾经对她说过,要钓大鱼,那可得沉得住气,耐心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大鱼刚刚咬钩,什么时候拉起鱼绳,她一点都不着急。

司徒渺眼神一沉,低声说道,“同福赌场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客人有这个要求,我这个当少东家的,自然得尽力满足。”

他顿了顿,“你想怎么玩?”

薛琬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当然是比大小啊,我就只会这一个。其他的都太复杂了啦。”

她对着荷官笑眯眯地说,“请准备一下就开始吧!”

荷官哪里敢擅自决定?

当然又偷偷地瞥了瞥司徒渺。

司徒渺都快要被这个不机灵的荷官气死了!他们是开赌场的,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有赚有赔。

荷官这表情就是只想赚钱不想赔钱的意思啊!

那赌徒们来到赌场,谁不是指望着要赢钱的?

可若是赌场压根没有指望给他们赢,是只进不出,雁过也不拔毛的,那他们还来这里玩个屁啊!

司徒渺几乎是吼出来的,“开始吧!”

让你开始就开始,别那么多废话!

荷官战战兢兢地开始骰子,“买定离手,请下注!”

两个人同时押了小。

开出来果然是小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