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琬笑笑,“太夫人平时最怕麻烦了,连晨昏定省都免了,怎么会突然叫我过去花厅?这眼看着就是午膳的时候了,莫非是要开家宴?”

她摇摇头,“开在花厅的席面都是太夫人自掏腰包的,她老人家可不像这么大方的人啊!”

别人不知道,她对祖母的脾性可摸得透透的,祖母也不算小气,就是一辈子在钱事情上计较惯了,对要花银子的事就特别在乎。

能让祖母自个儿掏钱办的席面,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她想了想问道,“来请的嬷嬷有没有透露什么?”

圆月笑着说,“我问过了,好像是来了位太夫人娘家的亲戚,是头一次来的太太,具体的嬷嬷也不清楚。”

薛琬想了想,“我也不晓得是什么亲戚。罢了,既然祖母叫我去,我就去吧。”

她也很累,她也想沾床睡会。

唉!

在府里就是不自在啊,还是出门浪比较爽。

花厅里,侯夫人和二夫人也都到了,她们心里也在犯着嘀咕,能让太夫人另眼看待的娘家太太,到底是谁!

太夫人姗姗来迟,拉着周氏的手说道,“都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娘家侄儿媳妇周氏。她男人刘正,在五城兵马司做事,以后你们多来往吧!”

侯夫人……

二夫人……

薛琬却眉头一皱,五城兵马司的刘正居然是祖母的娘家侄儿?

第75章 金鹅

前世,陈王登基之后重用裘瑜,将他升至禁军统领,五城兵马司就交给了刘正。

薛琬和刘正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颇有手段,办事能力强,果断狠戾,是个大器晚成的角色。

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她的远房亲戚……

她遥遥看了眼周氏,猛然发现周氏的目光也一直都在她身上打转,不由有些惊讶。

刘太夫人见两个儿媳妇面上都淡淡的,心里微微有些不快。她也知道周氏的身份确实有些低,但只要是她娘家的亲戚,就不该被冷待。

说到底,还是没有将她老太婆放在眼里。

但她都是半隐退的人了,早就不愿意沾染上烦心事,所以便也淡淡地说,“开席吧。”

沈氏看了眼各怀心事的众人,面上露出讥讽笑容,吃了两三口,就借口肚子疼离了席。

平氏也不乐意和周氏结交,但婆婆的面子又不得不照顾,她又做不出像沈氏那样无法无天的事来,便只能耐着性子和周氏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周氏倒是不卑不亢,说话清晰有条理,虽说身份不高,但半点都不怯场。

刘太夫人见状,心中便打定了主意,反而越加抬举周氏了。

饭后,她笑着对周氏说,“你的性情我很是喜欢,以后你得空便常来看看我吧,陪我老婆子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顿了顿,“啊,对了,下月初一就是我的生辰,原本也没有打算要大操大办,就是家里几口人聚在一块吃顿饭。到时候,你带上三郎和孩子们一块来吃顿家宴。”

周氏连忙道了一声好,“能常来姑母跟前听您的教诲,也是我们的福气。”

平氏闹不明白,素来清高不管事的太夫人,怎么就突然对一个远房侄儿媳妇这么亲热。

但此刻,她也没心情闹明白这事儿了,因为太夫人说,下月初一的生辰要办……

如果只是家里人聚在一块儿吃顿饭,那就比平时多添几个菜就行了,但一旦邀了外人来,这花费可就要大大地提高了。

她手头是真的没什么钱了……

周氏离开之后,太夫人便道乏了,让平氏回去歇息。

但平氏哪里歇得下?她思来想去,还是让身边的大丫头如意悄咪咪地找了一趟太夫人身边人,打听清楚了这周氏是如何讨得了太夫人的欢心。

如意回来了,小声说,“那位周太太给太夫人送了好些寿礼,据说价值不菲。”

平氏皱了皱眉,“区区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副队长,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她家老爷还是侯爵呢,一年的俸银才二百多两,加上陛下赏赐的,加起来也不超过五百两。

若不是她娘家有些老底,她的嫁妆又足,她都买不起南海的珍珠西域的宝石。

看来五城兵马司的油水很足啊!

平氏又恨又妒,一时又有些埋怨太夫人,“她倒好,自己收了人的重礼,这人情却让我来还!”

可一想到这诺大的侯府,除了太夫人偶尔还能帮衬自己一些,其他的人个个都跟自己离心,便也只能这样算了。

她叹口气,从匣子里取出一块碎银子交给如意,“太夫人既然开口邀了人,就叫厨房好好安排一顿席面吧,总不能丢了我们靖宁侯府的面子。”

如意刚去不久,就听身边的大嬷嬷急匆匆跑了进来,“侯夫人,不好了!”

平氏眼皮子一跳,“又怎么了?”

大嬷嬷脸色发紫,显然是气得不轻,“侯爷晌午喝了点酒,回来歇午觉,谁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兰园,睡在了李寡妇的屋子里……”

她粗粗地喘了口气,“现在那李寡妇不肯安静地了事,哭着吵着要悬梁呢!”

李寡妇的男人原本是府里的花匠,专门伺候兰园那些珍贵的兰花——那都是要拿来送礼的。

靖宁侯府实在太穷了,王公大臣们之间来往送礼,人家都出手豪阔,不是名画就是宝石,薛家拿不出来啊!

那怎么办?

恰好府里有个手艺好的花匠,能将娇贵的兰花精心伺候养大,这才能在各种年节送礼活动中不落了下乘,叫人看出穷酸气来。

有时候也能将多余的兰花盆景拿出去卖,那可都是价高金贵的东西,能换一些银子回来,解侯府一时的饥荒。

李花匠前两年去世了,兰园的兰花便由他娘子李寡妇照料,一样也被伺候得很好。

所以,李寡妇虽然是靖宁侯府的奴婢,但地位待遇都不比寻常,这可是一只能生金蛋的金鹅!

可是不着调的靖宁侯外面的女人一个个抬进来就算了,居然还要染指家里的金鹅,实在是可恶至极!

平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只觉得头都要炸开了。

“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这两年来,家里的亏空越发大了,她时不时用自己的妆奁贴补也渐渐难以为继,就指望着李寡妇将兰花伺候好了,能多卖几盆卖几个好价钱勉力维持家用。

可现在,靖宁侯这个烂货,想将她的金鹅给杀了。

这日子,怎么还能再过下去?

要不是她尚有孩儿未曾婚娶,真的想破罐子破摔,和这个烂了根的男人和离啊!

大嬷嬷心惊,“侯夫人!”

有些话心里想想是可以的,怎么能说出来呢?

平氏擦了擦眼泪,“先堵住兰园的门,不要让这事闹到太夫人那儿去。来,帮我梳妆清理,我要去看看李寡妇。”

望月阁里,薛琬梳洗好了正打算歇个午觉,忽然看到小花一脸八卦地跑了进来,“小姐,我跟你说,刚才长房又发生了大事了!”

薛琬笑笑,“哦?说来听听?”

小花悄声说道,“侯爷去了兰园胡闹。”

薛琬嘴角露出讽刺微笑,“然后呢?”

小花有些不满了,“小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不震惊?不害怕?”

至少得害羞一下啊!哪怕是装的,也给来点反应好不好?

薛琬翻了翻白眼,“在自己窝里,咱们就不需要这么客套了吧?然后呢?”

小花茫然了,“没有然后了啊。”

光是去兰园胡闹这一点就足够惊悚了啊,还需要有什么然后?

薛琬却笑笑,“凡事都有因果。既有了因,必定得出一个果。”

靖宁侯睡了李寡妇,身为侯府的金鹅,李寡妇会善罢甘休吗?当然不会。

所以,李寡妇很快就会成为李姨娘。

长房热闹的好戏,才刚开锣。

前世,大概这也是压垮侯夫人的稻草之一,所以才会有后来与他人合作陷侯府于死地的叛举。

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也冲着侯爷去啊,害了无辜的人又算什么?

薛琬目光一冷,“小花,等天黑了,我要亲自去看望李姨母。”

第76章 先机

夜深之后,白日的喧嚣终究会慢慢平静下来,素日里安宁的兰园也越发寂冷。

门没有拴,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间隐隐有女人小声的抽泣传出,但隔得太远,有些不怎么真切。

小花缩了缩肩膀,“小姐,这里有点瘆人。这李寡妇不会是真的想不开寻了短见吧?”

园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连个人影也瞧不着,耳边却一阵阵地响着哭泣声。

就算是去乱葬岗挖过坟的女子,也难免有胆怯的时候啊!

薛琬目光清亮,带着几分同情,“李寡妇在里屋。”

她顿了顿,“等会儿,你就在门口替我望风,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如果记得不差,李寡妇虽然没有死,但状况也没有很好。

她悬梁自尽没有成功,又被侯夫人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收走了屋子里所有的利器,临走时还将人绑了起来。

这应该是李寡妇此生最凄惨的状况,越少人看到越好。

小花性子泼辣,但最是听话,乖巧地说了声好,便立在一旁的走廊下。

薛琬轻轻推开门,径直进了里间。

她看到被绳子紧紧捆在桌角的李寡妇披头散发,满身污血地半躺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早已流干,目光一片空洞,只有时不时发出的干嚎证明着她还活着,仍有愤怒与不甘。

比起侯夫人,这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一心一意为亡夫守节,安安静静地伺候着金贵的花草替主人家盈利赚钱,却被喝醉的男主人奸污,被女主人欺辱。

薛琬目光一冷,对侯夫人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她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侯夫人为了笼络李寡妇这个会下金蛋的金鹅,必定要想法子安抚,否则鸡飞蛋打,要想再找一个像李寡妇这样精通兰花习性能养好兰草之人,可并不容易。

但在安抚之前,侯夫人要将李寡妇所有的斗志都磨灭,她要将人踩进底谷,让人摔得粉身碎骨。

然后再给一颗蜜枣,以最慈悲怜悯的方式宣布,既然侯爷要了你的身子,以后你就是侯爷的人了,你我为姐妹,不分上下,请你用心浇灌这些兰草,做我永恒不变的金鹅。

前世的李寡妇,在这场闹剧之后没几日便悄无声息地“死”了,不过半月,靖宁侯又抬进来一位姓李的姨娘,李姨娘擅长摆弄花草,便接替了李寡妇的职责,住进了兰园。

可怜的李寡妇,满心的委屈没有得到平息,不过只是得了个姨娘的空名头,却要替侯夫人卖一辈子的命。

侯夫人自以为贤惠,既摆平了李寡妇,又成全了侯爷的名声,还曾得意过一阵。

只可惜,没过多久,靖宁侯便又在外面招惹了桃花债。

薛琬收回遐思,轻轻蹲下身子,对着李寡妇说道,“姨母,你还好吗?”

她将手腕上的食盒放下,推了过去,“我带了一些清粥小菜,你若是饿了,就先填填肚子。”

李寡妇身子微微有些发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头来,“你……你是七小姐?”

身为侯府的下人,其实也未必会认得每一个主子。

但七小姐,李寡妇是认识的,那是死去的三夫人唯一的掌珠。

薛三夫人热爱花草,时常会来兰园找她讨教,时间长了,虽是主仆,却隐隐有些朋友的意思。

李寡妇眼睛一热,干涸的眼眶内又滴落几颗泪珠,“这里脏,七小姐还是赶紧回去吧。”

薛琬笑笑不说话,只是拿干净的帕子将李寡妇脸上的脏污擦干。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道,“姨母的遭遇,我都听说了。侯夫人将你绑在这里,我不好随意替你解开,但帮你擦拭干净,喂你饭吃喂你水喝,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寡妇的眼睛,“姨母,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吗?”

李寡妇愣了愣,“我……”

对她来说,死是比活着更容易一些的事。

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是活着,却要面对无数重难关。

薛琬轻轻拍了拍李寡妇的肩膀,“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只要还活着,就可以伸张冤屈,洗去耻辱,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她叹口气,“与其这样卑微怯懦地死去,还不如勇敢恣意地活着。”

李寡妇摇了摇头,“我不过只是个地位低下的奴役,对于侯爷和侯夫人来说,比尘埃还要渺小。我的委屈和痛苦,什么都不是。”

她捂着胸口,“但我活着的每个日夜,都会想起今日这样的屈辱,也难以向我死去的夫君交代。”

薛琬幽幽道,“可是姨母是受害者啊!你死去的丈夫知道了你的委屈,只会心疼你所受的痛苦,又怎么会还要你的交代?他若是地下有知,也一定希望你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她顿了顿,“所有疼惜你的人,都希望你可以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才可以有所改变。”

李寡妇茫然地望着薛琬,“希望?改变?”

薛琬点点头,“你会种名贵的兰花,兰花很值钱。侯夫人是不可能让你死的。”

她顿了顿,“但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活,她首先会给你很多折磨,生不如死的折磨。最终,你还是会屈服于她,成为受她摆布的傀儡,当她的扯线娃娃,一辈子为她赚钱卖命。”

李寡妇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到白日里侯夫人那要吃了她一般的眼神,心中一阵抽动。

她在府里也算天长日久了,对于侯夫人的手段了解颇深,她知道,五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薛琬叹口气,“既然如此,姨母不如主动一些。”

她接着说,“侯爷坏了你的名声,那就让侯爷对你负起责任,以后你要做李姨娘,是太夫人亲自抬的姨娘,而不再是李寡妇。若是侯爷侯夫人不肯,你就将侯爷的丑事嚷开,再想办法寻死,这也不迟。”

同样是姨娘,假死借了别人的身份进府,和得到太夫人的许可以李寡妇的身份抬姨娘是不一样的。

李寡妇慌忙摇头,“不,不,我对我死去的那口子一心一意,万万没有想过要再嫁他人。”

薛琬笑笑,“我知道。”

她顿了顿,“但你不主动提出,就只能被动接受了。姨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占得先机比较重要。反正最后也就是这么坏的结果,不如早点定了,多争取到一些有利的条件才是。”

李寡妇心中有些意动了,她知道,有些事是由不得她的……

她抬起头,望向薛琬的眼睛,“你说得没错,侯夫人是不会允许我死的,可她也不会让我顺心畅意地活着。为了侯爷的名声,为了安抚我继续为她做事,她大概是真的会抬我做姨娘。但把主动权交给她,许多事就身不由己了。我想要这先机,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薛琬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帮你。”

第77章 路过

回望月阁的路上,小花一直都沉默不语,小嘴嘟嘟的,似乎还有些生气。

薛琬问道,“你怎么了?从兰园出来后,就一直气呼呼的模样?是谁惹你了?说出来,我替你教训他。”

那可是小花,天生的开心种子,天塌下来也乐呵呵扛着的人。

她真的想不通,除了苏十一还有谁能让小花不高兴。

小花满是委屈地望了薛琬一眼,“哼。”

哼完,这丫头就扭着屁股跨开大步走了,先行一步,连个招呼也不打。

薛琬……

看来,这得罪了小花的人是自己咯?

她无奈地抚了抚额头,“果然,不能对小丫头太好,一不留神,就能让她们给你骑在肩膀上。”

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翻了脸呢?怪事,真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