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霞秋波一转,轻叹道:“我年纪比你大,又是师姐,即使我要嫁给你,师傅也不会答应的!”

  石沉叹道:“起先我还以为你只是为了想做‘神龙门’掌门弟子的妻子,为了将来想要接管‘止郊山庄’才嫁给大哥的,因为……因为你和大哥的个性和脾气,都没有一丝可以投合的。”

  郭玉霞面色微微一变,似乎是为了被人猜中了心事,又似乎是为了被人冤枉了,长长一叹,道:“你起先真的是这样想么?”

  石沉点了一点头,道:“可是我现在已知道我那时想错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突地昵声道:“我虽然不能嫁给你,但是……我们以后假如能时时刻刻相会,还不是一样么?”

  石沉只觉心头一荡,痴痴地望着她,许久许久,甚至连呼吸都呼吸不出……

  此时此刻,清辉遍地,繁星满天,他忽然想到自己与星群竟是如此接近--要远比世上其他的人都接近得多,他忽然又想到,若是天上的繁星,都是世人的眼睛,看着他与自己师兄妻子,如此亲近,亲近得甚至没有一丝距离,那么他又将如何?……

  突地,山下传来一阵语声,龙飞沉声道:“四妹、上面或者有险,你原该让我先上的!”

  刹那之间,石沉只觉心头一惊,有如耳边突地响起一个霹雳,身躯一仰,左脚脚尖向前一蹭,右脚脚跟向后一蹴,全身凌空拔起,嗖地,向后掠出两丈有余,笔直地落到一方一丈高下的山石之前!

  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之间,王素素窈窕的人影,也已掠上危崖,接着,嗖地一响,龙飞魁梧的身躯,随之跃上!

  星光下,四人的目光,闪电般交换了一眼,彼此之间,目光中俱是惊奇之色--当然,石沉目光中还有惭愧与害怕!

  龙飞、王素素,齐地惊咦了一声,龙—笆道:“原来你们在上面!”

  郭玉霞微微一笑,手抚云鬓,缓缓道:“当然在上面,难道还该在下面么?”

  龙飞目光一扫,只见石沉满面惊恐地立在一方山石之前,背脊紧紧贴着山石,仿佛是生怕自己会跌倒地上似的,胸膛不住剧急地起伏着,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而郭玉霞的微笑与言语,也远不如平时自然。他虽然生性诚厚,但见了石沉与郭玉霞如此大失常态,心中也不禁起了疑惑,沉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郭玉霞面色一沉,道:“你这话怎地问得如此奇怪?你说我们在做什么!”

  龙飞怔了一怔,道:“方才我在山下的呼声,你们听到了么?”

  郭玉霞道:“听到了!”

  龙飞叹道:“既然听到了,你们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叫我在山下好生着急!”

  郭玉霞的语音愈是生冷,龙飞的语声便愈是和缓,此刻他长叹而言,话中已再无一丝一毫责备之意,只不过是在诉苦而已!

  郭玉霞“嘿嘿”冷笑数声,道:“你糊涂,我却不能与你一样糊涂!”

  龙飞道:“我糊涂什么?”

  郭玉霞冷笑道:“你可知道我们是在何等危险的情况下?敌暗我明,敌众我寡,你还要如此大呼大叫,难道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么!我岂能再和你一样,你却不分青红皂白,便来责问我!”

  龙飞怔了一怔,缓缓垂下了头。

  王素素轻叹道:“还是大嫂想的周到!”

  石沉惊惶的心情,已渐渐平定下来,但是他的面色,却变得更加难看,对于郭玉霞,他既是佩服,又是害怕,他再也想不到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还能如此义正词严地去责骂别人。

  对于龙飞,他却有些怜悯,又有些惭愧,只见龙飞垂首呆了半晌,突地向石沉大步走去,伸出大手,拍子拍他肩头,沉声道:“我对不起你!”

  石沉心头一跳,讷讷道:“大哥……你……你怎么对不起我……”

  龙飞长叹道:“我方才错怪了你。”

  石沉垂首道:“我……没有……”他毕竟不如郭玉霞,此刻只觉心头跳动,哪里说得出话来!

  龙飞叹道:“我口里虽然没有说,心里却有些对你疑心,唉!我真该死,居然会对你疑心起来。”

  石沉呆了一呆,只觉一阵热血,涌上心头,而对着这样一个热诚、正直、胸怀磊落的大丈夫,男于汉,他直觉自己突地变得如此渺小,如此可耻,讷呐道:“大哥……我对……”

  “对不起你”四字还未说出,郭玉霞突地一步掠来,大声道:“兄弟之间,有些误会,只要说开了,也就算了,你们还说什么!”

  龙飞道:“是极,是极,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捏了捏石沉的肩头,突又惊呼道:“这是什么?”目光凝注石沉身后的山石,再也没有移动。

  石沉又自一惊,霍然转过身来,目光动处,只见这一方山石之上,竟刻着一个道装女子的画像,乌簪高髻,全身肃立,左臂垂下,手捏剑诀,食、中二指,微微向上翘起,右掌斜抬,掌中的长剑,剑尖却微微垂下,面目栩栩如生,衣褶飘舞生动,夜色之中,骤眼望去,当真有如一个女子,活生生地立在你面前!

  刻像旁边,还有数行字迹,定睛一望,上面写的是--

  “龙布诗,你功力又精进了,可是,你攻得破我这一招么?前走,不能,回去!”

  龙飞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突地冷笑一声,道:“这一招我都能攻的破,何况师父!”

  石沉道:“这上面的口气如此托大,但这一招骤眼看来,却平平无奇,难道其中又有什么奥妙?”

  王素素目光还未移开,口中缓缓道:“这一招看来虽然平平无奇,但其中必定蕴藏着许多厉害的后招,只是我们一时看不出来就是了!”

  郭玉霞颔首道:“正是如此,越是这种看来平凡的招式,其实却越是厉害!”她语声微微一顿,侧首笑道:“你们看了半天,可看出这画像有何特异之处?”

  龙飞已又瞧了几眼,此刻接口道:“持剑而立,脚下定要踩着方位,但这女道士的双足,却是脚尖并拢,脚腿分开,成了个‘内八字’,这算什么步法。”

  郭玉霞道:“不错,这是一个特异之处!”

  龙飞道:“如左臂贴在身上,只有食、中两指向上翘起,这也不是捏剑诀的方法。”

  郭玉霞道:“不错!”

  龙飞胸膛一挺,面上大是得意,立刻接口道:“她身上穿着道装,脚下穿的却像是男人的靴子,这也荒谬得很。”

  郭玉霞轻轻一笑,道:“衣着和剑法无关,这不能算是……”

  龙飞正色道:“这怎地不能算是特异之处,衣冠不正,心术不正,剑法也必定不正,不堂不正的剑法,怎能攻敌制胜!”

  郭玉霞笑道:“好好,就算你……”

  龙飞道:“自然要算的。”

  王素素不住颔首,道:“不堂不正的剑法,纵能称雄一时,却不能留之万世,大哥的话,的确很有道理!”

  石沉道:“正是如此,自古至今,就不知有多少这种例子,你看,少林、武当这些门派的剑法,代代相传,至今已不知传了多少代,但昔年一些也曾名震武林的剑法,例如专走偏锋的‘海南剑法’,以毒辣著称的‘追魂夺命剑’,到了今日除了名字还有人知道,岂非都早巳湮没,由此可见那些昔年能仗着这种剑法称雄武林的人物,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才智过人,功力深湛而已,绝不是因为剑法的高妙,四妹的话,当真……”

  郭玉霞柳眉轻颦,截口道:“你说够了么?”

  石沉一怔,郭玉霞又道:“此时此刻,我真不懂你们怎会还有心情来说这闲话!”石沉垂下头去,郭玉霞突又笑道:“要聊天的机会,以后还多得很,你们两个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王素素面颊一红,不禁也垂下了头。

  郭玉霞横波瞧了她一眼,含笑又道:“除了大哥所说的这两点……”

  龙飞道:“三点!”

  郭玉霞一笑接口道:“这三点外,你们还看出了什么?”

  石沉抬起头来,目光虽然望着画像,其实眼中茫然,什么也没有看到,王素素轻轻道:“我看最奇怪的一点,就是这画像上女子的眼睛,是闭着的,与人交锋,哪有闭着眼睛的道理?”

  她根本没有抬起头,想必是早巳将此点看出,只是一直没有说出而已!

  龙飞叹息一声,道:“还是四妹心细!”

  郭玉霞道:“不错,我先前也认为这点最是奇怪,甚至奇怪得没有道理,但仔细一看,她将眼睛闭起,不但大有道理,而且还是她这手剑法最厉害的一点!”

  石沉、龙飞,齐地诧声问道:“为什么!”

  郭玉霞道:“她这一招剑法,静如山岳,含蕴不致,正是以静制动、寓攻于守的内家剑法,而武林中谁都知道师傅的‘天龙十七式’,是自古至今,普天以下,攻势最为激厉难当的剑法,尤其是最后四式,更是矢矫变化,飞扬灵幻,当真有如天际神龙般眩人目光,有些人便连一招也难以抵挡!”

  石沉恍然道:“如今她闭起眼睛,根本不看那眩目的剑光,心情自然更静--”

  郭玉霞颔首道:“不错,但这也因她内力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对‘听风辨位’有了极深的把握!”

  龙飞击掌道:“正是,正是,我本想先以一招‘风虎云龙’,作为诱招诱得她出手攻我,或是移动剑位,那么我便可以一招‘破云升’破她这一招守势,但她如闭起眼睛,沉得往气,那招‘风虎云龙’又有何用?”

  石沉道:“但即使不用诱招,‘天龙十七式’中,也有破此一招的招术!”

  郭玉霞道:“你说的可是‘破云四式’,第一式‘破云升’中的那一招变化‘直上九霄’?”

  石沉道:“正是!她这一招横剑斜飞,虽然左可护胸腹,右可封敌路,但剑光微微一垂,左臂紧贴身躯,左颈以肋骨一带便会空门大露,只要用‘破云升’中第六、第七两个变化,便不难将此招攻破。”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四弟在外闯荡还未两年,武功想不以已如此精进了。”

  龙飞接U道:“再过两年,必定比你大哥还要强胜几分!”

  石沉垂首谦谢,郭玉霞又道:“你用‘自上九霄’、‘震月飞星’这两招,虽然声威惊人,无坚不摧,但却显得太过霸道,而且假如对方功力和你一样,只要将剑势稍为变化,便可封住你的剑路,那么立刻就变成以功力相拼,而不是以招式取胜了,也就失去了本意!”

  石沉俯下头去,沉思半晌,面上不禁又自露出钦服之色!

  龙飞皱眉道:“那么依你说来,该用什么招式才对呢?”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若要攻敌制胜,先要知道对方这一招中藏有多少厉害的后招,而愈是看来平凡的招式,其中含蕴的变化便可能愈多,这本是剑法中的至理,只可惜大多人都将它忽略了!”她语声缓慢,因为她言语中的道理,正是要叫人一字一字地去慢慢思索,方能领悟。

  她语声一顿,见到王素素亦已抬起头来,凝视倾听,一笑又道:“这道理极为明显,天下万物,莫不皆是此理,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譬如说文人写字,他如只写了一横,那么他将要写什么字,便谁也无法猜到,因为由一横可演变的字极多,真是多得数也数不清,但他若是已写了一个‘宝盖’,或是已写了一个‘草头’,那么他可能写的字便较少,别人也容易猜些。等到他已将一个字的大半都写好了,那么他便再也无法改写别的字,别人自然一猜就猜中了!”

  她语声微微一顿,龙飞、石沉、王素素已不禁俱都颔首称是。只听她接口又道:“是以与人交手,招式最忌用得太老,力量也不可用得太满,也就是这个道理!”

  龙飞长叹一声,道:“这道理我原先虽然知道,但总不能说个明白,此刻听你一说,才明白得清清楚楚,你这写字的比喻,确是用得好极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这山石上所刻的一招,正如写字的人只写了一横,后面含蕴的后招,还不知有多少,你若不知道它的后招,又怎么能破她的招式呢!”

  王素素突地接口道:“不是一横,是个‘草头’!”

  郭玉霞颔首笑道:“不错,我说错了,是个‘草头’,若是一横,也就不成招式了!”

  龙飞、石沉,对望一眼,龙—飞笑道:“到底是她们女子较我们男子聪明些!”

  石沉道:“正是!”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郭玉霞道:“四妹的确比你们聪明得多。”

  王素素垂首道:“还是大嫂……”

  郭玉霞一笑道:“你别捧我,我且问你,你有没有看出,这一招到底有多少后招呢?”

  王素素垂首沉吟半晌,道:“我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据我所知道的,已有七种变化!”

  她日光一扫,龙飞、石沉,面色郑重,正自凝神倾听,只听郭玉霞微笑道:“哪七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