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扬目光一转,道:“只不知这位南宫大哥此刻在哪里?”他虽然外貌平易近人,言语风趣和气,其实却亦是满身傲骨,一身傲气,听得龙飞如此夸奖南宫平,心中便有些不服。

  龙飞叹道:“我那南宫五弟,此刻本应也在这里,只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一切原因,俱都说了。

  狄扬怔了半晌,突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口中道:“各位稍候,我先走一步!”

  龙飞奇道:“狄大弟,你要到何处去?”

  狄扬回首道:“我听大哥说那南宫兄如此英雄了得。若不赶到山下见他一面,我心中如何放心得下,只怕觉也睡不着了。”

  龙飞笑道:“自古惺惺相惜。你两人俱是少年英雄,原该相见,只是你要见我那五弟,时日尚多,也不急在一时!何况……”

  狄扬道:“时日虽多,我却等不得了!”

  龙飞道:“你纵然等不及了,但此间的事若无你来解释,怎能明白?家师此刻下落不明,你若不说,大哥我怎放心得下。”

  狄扬犹豫半晌,缓缓转过身来,失笑道:“我只顾想去见那位南宫大哥,却将这里的事忘了。”

  龙飞暗暗忖道:“如此看来,此人也是个好友如命的热血汉子,五弟若能得他为友,日后也好多个照应。”

  只见狄扬转过身来,俯首沉吟了半晌.似是在考虑着该从何说起。

  龙飞道:“此事说来必定甚长,狄大弟你且莫着急,慢慢……”

  话声未了,狄扬突地抬起头来,望着屋顶上嵌着的五粒明珠,截口道:“大哥,你久走江湖,可知这五粒明珠的来历么?”

  龙飞呆了一呆,道:“不知……”

  狄扬道:“昔年黄山会后,‘丹凤’叶秋白,名扬天下,那时她老人家还未迁来华山。而是住在黄山山麓的‘食竹山庄’……”

  龙飞道:“这个我也知道!”

  狄扬道:“那么,大哥你可知道约在十年之前,‘食竹山庄’的盛事?”

  龙飞道:“你所说的,可是那在武林中一直脍炙人口的‘百鸟朝凤’之会?”

  “正是!”他面上又自绽开一丝笑容,道:“那时我年纪尚轻,身在关外,虽然未曾赶及眼见这场盛会,但却听人说起过当时的盛况,衣香鬓影,冠盖云集,单是武林中人为了尊敬‘丹凤’,不敢带剑入庄,留在庄外门房中的佩剑,就有五百余柄,别的兵刃,犹不在此数,据闻当日饮去的美酒,若是倾在太湖之中,太湖的水,都可增高一寸!……”

  龙飞微笑道:“当时我亦曾在场,只是这‘百鸟朝风’的盛会,盛况虽或可能绝后,却绝非空前。”

  狄扬朗声一笑,道:“这个小弟自然知道,远在三十年前,武林中人在仙霞岭边为龙老爷子发起的‘贺号大典’,便可与此会相与辉映。”

  龙飞双目微微一合,面容上油然泛起一阵仰慕之色,嘴角却不禁升起一丝笑容,缓缓道:“那次‘贺号’之典既无庄院,亦无盛筵,武林中人各自带了酒肉,挟剑上山……”

  狄扬仰天大笑道:“各带酒肉,挟剑上山,这是何等的豪气,何等的盛会,自古至今千百年来,江湖间只怕再也没有第二次了,能想出这种方法的人,必定也是个豪气干云的英雄角色,只可惜吾生也晚,未能参与此会。”

  龙飞笑道:“此为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共同推举的十三位成名立万的老英雄发起,主办此事的却是昔日名噪天下,以一双铁掌、一柄铁戟,以及料事如神、言无不中的‘铁口’,威震大河两岸、长江南北的‘天鸦道人’!”

  “天鸦道人!”狄扬惊喟一声,“果然是个豪气干云的英雄角色!”

  龙飞道:“那‘贺号大典’自八月中秋,一直饮到翌日清晨,千百个武林豪士一齐拔出剑来,举剑高呼:‘不死神龙,神龙不死。’朝阳方升,漫天阳光将这千百道剑光一齐映得闪闪生光,有如一片五色辉腾的光海,震耳的呼声,也震散了仙霞岭头的晨雾,此等盛会,比之‘百鸟朝凤’又当如何!”

  他侃侃而言,狄扬击节而听,说的人固是神飞色舞,听的人更是兴高采烈。

  只听龙飞语声一顿,笑容突敛,沉声道:“这两次大会的盛况纵或是异曲同工,难分高下,但性质价值却不可同日而语。”

  狄扬诧声道:“怎地?”

  龙飞道:“这‘贺号大典’,乃是武林中人,为了家师的雄风伟迹,共同为他老人家发起的,家师乃是被邀之人,事前并不知道,而那‘百鸟朝凤’之会却是‘丹凤’叶秋白自己发出帖子,柬邀天下武林中成名的巾帼英雄、女中丈夫前来‘食竹山庄’赴会,这其间或许还有些不愿来的人,只是不愿得罪‘丹凤’叶秋白,是以不得不来,此等盛会又怎能与那仙霞岭上的盛会相提并论!”

  狄扬微微一笑,知道昔日齐名的“丹凤神龙”两门,如今已有了嫌隙,是以龙飞才会说出这话来。

  郭玉霞突地“噗哧”一笑,道:“你两人方才在说什么?”

  龙—芭怔了怔,失笑道:“本在说那明珠!”

  郭玉霞笑道:“你们只顾自己说得投机,此刻说到哪里去了,我只等着听这明珠的来历,叫我等得好着急哟!”

  狄扬笑道:“大嫂休怪,如今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只听他故意干咳两声,清了清喉咙,道:“正如大哥所说,‘丹凤’叶秋白发出柬帖后,武林中的女剑客、女侠士,无沦愿不愿意,俱都带了礼物赶到‘食竹山庄’,这其间有衡山‘静大师’门下的慕容五姐妹,带的便是这五粒明珠!”

  龙飞“呀”一声,道:“原来这五粒明珠,是‘衡山五女’送给‘丹凤’叶秋白的,如此说来,这竹屋亦是叶秋白的居处了。”

  狄扬道:“正是!”

  郭玉霞柳眉微皱,道:“叶秋白昔年亦是富家千金,对于饮食起居,都讲究得很,怎会住在这种粗陋的地方?”

  狄扬道:“知道此事的,武林中人可谓少之又少。”

  他语声微顿,长叹一声,道:“那‘丹凤’叶秋白,与龙老爷子,昔年本是一对江湖侠侣……”龙飞干咳两声,狄扬改容道:“小弟无意提起龙老爷子的往事,恕罪恕罪!”

  郭玉霞道:“家师虽与叶秋白自幼相识,却一直没有结合,十年前更为了一事,闹得彼此不再相见,还负气订下十年比剑之约,这件事武林中谁都知道,你说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狄扬道:“那‘丹凤’叶秋白与龙老爷子订下十年比剑之约后,一心想胜得龙老爷子,便朝夕勤练一种自西土天竺传来,叫做‘大乘三论太阳神功’的秘门内功,据闻这种内功本是昔年佛家神僧‘鸠摩罗什’所创,是以叫做‘鸠摩罗什,大乘神功’,端的可称是武林中的不传秘技。”

  龙飞惊道:“这种功夫我也曾听家师说过,自从昔年威震群魔的‘太阳禅师’圆寂之后,此功在武林中便成绝响,那‘丹凤’叶秋白并非禅门中人,怎会修习这等佛家秘功?”

  狄扬道:“据我所知,是‘丹凤’叶秋白在无意中得到一本修练这种内功的秘笈,她自然大喜,一心想藉着这种功夫来胜得十年比剑之会,哪知她求功心切,欲速则不达,自幼所练的内功,又和此功力大异其趣,苦练年余后,竟然走火人魔--”

  龙飞惊“呀”一声,变色道:“自从‘丹凤’叶秋白散尽‘食竹山庄’的家财,将‘食竹山庄’的庄院,也让给神尼‘如梦大师’后,家师亦猜她是去寻一静地,秘练绝技,却想不到她竟是走火入魔了。”言下竟然不胜唏嘘。

  狄扬道:“她老人家走火入魔后,以她那种孤傲的性格,心里又念着龙老爷子的比剑之约,其痛苦与焦切,自是不言可知,哪知正好她的方外挚友‘如梦大师’到了‘食竹山庄’,见她痛苦中将身下所坐的云床边缘,都抓得片片粉碎,侍候她的弟子,也经常受到责骂,便劝导她寻一僻冷的高山,建一座可透风雨的竹屋修练,以高山地底的寒阴之气,以及天风冷雨的吹袭,来消去体内的心魔心火,这样也许不到十年,便能修复原身,或者还能藉此练成另一种足以惊世骇俗的内功。”

  龙飞叹道:“是以她便在这华山之巅的粗陋竹屋中,住了十年,且受风雨吹袭之苦,为的只不过要与家师争口气而已,是么?”

  夜将尽,朝露渐升,竹屋中寒意愈重,众人虽然有内功护身,却已有些经受不得,想到“丹凤”叶秋白却曾在这竹屋中凄苦地度过将近十年岁月,纵然与她不睦,也不禁为她感叹。

  只听狄扬叹道:“叶秋白听了如梦大师的话,便带了他新收门墙的弟子,以及四个自幼跟随的贴身丫环,到了华山,孤独地住在这间竹屋里,坐在这蒲团上,只有她的弟子每日上来陪伴她几个时辰,送来一些饮食,也练习一些武功。”

  龙飞皱眉道:“如此说来,这圈套竟是叶秋白所做的了!”

  狄扬微微摇了摇头,自管接着说道:“古虹苦心复仇,将古大妹设法送进‘止郊山庄’后,便与我等一起到那自改为‘如梦精舍’的‘食竹山庄’中去求助--”

  龙飞浓眉皱得更深,心中更是诧异,忍不住截口道:“那如梦大师,难道与家师有着什么仇恨么?”

  狄扬又自摇头道:“那‘如梦大师’虽与龙老爷子没有仇恨,却与‘昆仑’门人‘破云手’卓不凡甚有渊源。”

  龙飞诧声道:“这又奇了--”

  狄扬微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微笑道:“那如梦大师的来历,大哥你可知道么?”

  龙飞道:“不知道!”

  狄扬道:“大哥你可听人说过,数十年前,‘昆仑’门下有个叫做‘素手’李萍的女中剑客?”

  郭玉霞微微笑道:“这名字我倒听说过,大哥你可记得,师傅在说起‘孔雀妃子’梅吟雪的时候就说起三十余年前,有个素手李萍,为人行事,比起江湖著名的‘冷血妃子’还要狠辣些,只是此人在江湖间引起一阵骚动后,又突然失踪了!”

  狄扬微微一笑,道:“武林中人,谁也想不到貌美如花、心冷如铁的素手李萍,竟会出家做了尼姑,而且成了江湖中有名的得道神尼‘如梦大师’,原来这位素手李萍李老前辈,本是为了躲避仇家而销声灭迹,但到了中年,自己也深觉后悔,便落发出家了,她受戒后更是深自忏悔,自觉往事俱都如烟如梦,是以便取名‘如梦’了。”

  龙飞叹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位‘如梦大师’,当真是个慧人,只可惜世上有些人做错事后,不知悔改,反而一意孤行,索性错到底了,其实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知过能改,又有谁会不原谅他呢!”石沉心头一凛,忍不住回转身来。

  郭玉霞眼波一转,暗忖:“他又在说给我听的么?”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甜美,道:“这样说来,那‘如梦大师’与‘破云手’本是同门……”

  狄扬颔首道:“所以‘如梦大师’就替‘破云手’出了个主意,教我们一齐到华山来寻‘丹凤’叶秋白,那时叶秋白心里正是满怀怨毒痛苦的时候,她听了我们的来意,话也不说,扬手就向古虹及卓不凡劈出了一掌!唉!这位名震天下的前辈奇人,虽已走火入魔,身不能动,但掌上的功力,却仍然惊人已极,我远远站在后面,只见她手掌微微一抬,便有两股强劲的掌风,呼啸着向古虹及卓不凡击来。”

  他语声微顿,感叹着又道:“掌风未到,古虹便已乘势避开,卓不凡却动也不动,生生接了她这一掌,只听‘砰’地一声,如击败革,我见卓不凡身躯仍然挺得笔直,只当他内力果然惊人,竟能与叶秋白凌厉的掌风相抗,哪知我念头尚未转完,卓不凡已‘噗’地坐到了地上。”

  龙飞道:“这卓不凡想来倒是个硬汉。”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还是我们那位古相公要远比他聪明得多。”

  古倚虹面颊一红,狄扬道:“原来卓不凡虽然接住了叶秋白这一掌,却已用尽了全身气力,连站都站不住了,坐在地上大骂叶秋白:‘纵使你不答应,也不该使出手段来对付我们这些后辈,我们总是与你同仇敌忾,又是如梦大师介绍来的。’他坐在地上骂了半天,语意虽是如此,语声却难听得多,他骂到一半时,我们已在暗中戒备,只怕那叶秋白要猝然出手,哪知他骂完了后,叶秋白只是长叹了一声,道:‘就凭这样的武功,又怎会是龙布诗的敌手?’

  “她微一挥手,便合上眼睛,不再看我们一眼。”狄扬接道:“于是古虹就站在她身旁缓缓说道:‘我们并非要寻“不死神龙”比武,而仅是要寻他复仇,我们只求达到目的,不计任何手段,是以我们武功火候虽仍差得很远,但成功的希望却大得很。’他也不管叶秋白是否在听,便将我们的计划说了,又说在‘止郊山庄’已有卧底的人,不但可以知道‘不死神龙’的举动,还可以知道他新创的武功。”

  狄扬微微一笑,又轻轻一叹,接着道:“我们这位古大哥,武功如何,我虽未亲眼看过,但口才却是好到极点,直说得叶秋白又缓缓睁开眼睛,目中渐渐露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我在旁一看,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龙飞皱眉道:“叶秋白生性孤傲,又极好强,以她平日的作为,唉--我实在想不到她竟然也会想以不正当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狄扬道:“话虽如此,但叶秋白身坐枯禅,日受日炙风吹之苦,十年比剑之约日渐接近,她身体却仍毫无复原之望……唉!那时她心里自然难免有些失常,居然接受了古虹的建议。”

  龙飞沉声道:“什么建议?”

  狄扬道:“我们在华山一呆五年,这五年中,各人轮流下山,去探访龙老爷子的消息与武功进境,一面也在山上勤练武功……唉!我也想不到那古虹与龙老爷子之间的仇恨,竟是如此深邃,他生存的目的,竞似乎全都是为了复仇,以他的年纪与性情,终年在这冷僻的华山忍耐寂寞,难道不觉痛苦?”

  “声名、地位、财富、欢乐、声色……”狄扬长叹接道:“这些每一个年轻人都在深切企求着的事,他居然连想也不想,我又不禁暗自惊吓,就凭他这份毅力,做什么事不会成功?”

  古倚虹忍不住幽幽长叹一声,轻轻道:“你若生长在我大哥生长的环境里……”她终于没有说完她心里想说的话。

  但在座众人,又有谁不了解她的言下之意,狄扬默默半晌,缓缓道:“五年的时日,便在如此寂寞、痛苦与期待中度过,他们终于筹划出一个虽非万无一失、绝对成功,但却是漏洞最小,失败的可能也最小的计划。”

  他终于渐渐说到重点,竹屋中的气氛霎时间也像是变得分外沉重。

  只听他缓缓道:“这计划详细说来,可分成六点。第一,先以‘丹凤’叶秋白的死讯,来激动龙老爷子的心神,削弱他的戒备。”

  他语声微微停了一停,补充着又道:“谁都知道龙老爷子与叶秋白的往事,叶秋白若是死了,龙老爷子乍闻恶讯,自然难免心神激动、悲哀,而他老人家听到,当今世上惟一的对手已死,戒备的心神,自然便会松懈,甚至生出轻敌之心。”

  龙飞长叹一声:“第二点呢?”

  狄扬道:“第二,再叫叶秋白的弟子以傲慢的态度和冷削的言语,激起龙老爷子的怒气,以龙老爷子的脾气,自然要被这激将之法所动,于是那叶曼青便乘时提出让龙老爷子自削功力的话,只要龙老爷子一接受,这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郭玉霞幽幽叹道:“我那时就知道事情不对,是以劝师傅不要上当,哪知道……唉!五弟……”

  龙飞轩眉沉声道:“那时五弟若是不做,我终究还是会做的,男子汉大丈夫闯荡江湖,岂能如妇人女子般畏首畏尾,有时纵然知道人在骗我,我却也要闯上一闯,绝不肯忍下那口闲气,何况愚我一次,其错并不在我,但你且看看,又有谁能骗得我两次的?”

  狄扬剑眉微剔,姆指一挑,道:“好个大丈夫,‘神龙’门下的胸襟豪气,普天之下,莽莽江湖,当真是无人能及。”

  郭玉霞眼波一垂,轻轻道:“第三呢?”

  “第三--”狄扬道:“削弱了龙老爷子的功力之后,便要再削弱龙老爷子的势力,让他老人家与你们分开……”

  龙芭望!”郭玉霞—眼,叹道:“果然不出她所料。”

  狄扬道:“这前面三点计划若是成功,毋须后面三点计划,龙老爷子实在已是凶多吉少,我原在半路接应,见到那叶曼青果然将龙老爷子孤身带来,心头便不禁一寒,暗道:‘此刻不报龙老爷子之恩。更待何时!’方待上去解决了叶曼青,将实情告诉龙老爷子。”

  龙飞当头一揖,狄扬慌忙让开,只听龙飞道:“就凭兄弟你这份心意,已该受下大哥我这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