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平听着她两人的对话之声,心中忽悲忽喜,忽而失望,忽而愤慨。

  他暗中忖道:“连得意夫人这样的女子都知道我心有苦衷,而吟雪她竟然丝毫不了解我。”心头一阵热血上涌,忽又转念忖道:“她心计极深,莫非这只是她早巳看破得意夫人的用意,是以欲擒故纵,先发制人……”

  他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得意夫人便已如飞掠来,俯下身子,为南宫平整了整身上的麻衣,理了理头上的乱发,口中却厉声道:“出去之后,赶快苦苦哀求于她,势必要打动她的心,求她原谅你,知道么,否则……哼哼!你心里清楚得很,老娘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南宫平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得意夫人一把抱起了他,转出石外。

  南宫平凝目望外,只见一条俏生生的人影,背向这边,站在密林浓阴中,刹那之间,心头如被巨石一撞,冲口道:“吟雪,我……”

  梅吟雪身子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仍未回过头来!

  得意夫人强笑道:“好妹子,你看,姐姐这不是将你的人儿带来了么?你看他为了想你,已憔悴成这副样子,连我看了都难受得很。”

  梅吟雪过了许久,方自缓缓转过身来,面上仍是一片冷漠的神色。

  得意夫人道:“你看,你看,你们小两口子,经过了那么多变故,现在终于重又相见了,呀!这真的是可喜可贺之事,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她口里连声说着太高兴了,面上却是愁眉苦脸,目光中更满含怨毒怀恨之意,哪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南宫平见到梅吟雪竟对自己如此冷漠,心里的干言万语,方待说出,便已一齐哽住在喉间,化做了一块千钧巨石,重重地压了下去,压在心头。

  得意夫人目光一转,扯了扯南宫平的衣袖,道:“你说话呀!见了她,你难道不高兴么?有话尽管说出来好了,难道还害臊么?”

  梅吟雪突地面色一变,厉声道:“他还有什么话好说,我不见他之面还罢了,一见他之面,不由我恨满心头,你快些将他带回去!”

  得意夫人大声道:“你与他当真已恩义断绝?”

  梅吟雪愤然道:“你说的对极了。”

  得意夫人突地阴森森冷笑一声,道:“既是如此,我便要以五阴手法,点残他的奇经八脉,让他受尽痛苦折磨之后,口喷黑血而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心痛不心痛?”果然抬手向南宫平残穴点去,眼角却偷偷瞟看梅吟雪,只望她出手相救。

  梅吟雪冷笑道:“请便,请便,只希望你就在此地动手,也让我看看他受罪时的样子,同时你便可以知道我心痛不心痛了。”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倏地顿住手掌,身子跳了起来,顿足大骂道:“好个无情无义的贱人,居然忍心谋杀亲夫,难怪江湖中人称你冷血,你的血果然比毒蛇还冷,你的心也比毒蛇还毒!”

  梅吟雪仰天大笑道:“承蒙过奖,多谢多谢,我若不冷血,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笑声突地一顿,自怀中取出了一双小小的金铃,随手抛了过来,叮当一声,落在南宫平足边,南宫平心头一震,只听她沉声道:“这便是你我成亲之日你送给我的信物,如今我还给你了,从今以后,我俩再无牵连,你莫要再来纠缠于我!”

  南宫平心头有如被利刃当胸刺入,耳旁嗡然一响,喉头微微一顿。

  得意夫人怒骂道:“好个无耻的贱人,别人休妻,你却休起丈夫来了,千古以来,狠毒无耻的女人虽多,却无一人比得上你。”

  梅吟雪冷笑道:“真的么?我本来以为最狠毒无耻的女人是你哩。”

  得意夫人气得暴跳如雷,顿足骂道:“南宫平,你怎地像个乌龟似的不说话呀,你……你……”碎石纷飞,地上的黑岩,都被她双足跺碎。

  南宫平心头早巳痛得麻木,木然道:“吟雪,我是对不起你,你这样对我,我也不怪你,你年纪还轻,还有许多寿命,只望你以后能找个正当的人,过正当的日子,不要……”

  梅吟雪道:“不劳你费心,世上男人多的是……”霍然转过身子,大笑道:“我船已修好,这便要去划了!”

  狂笑声中,她如飞掠入了浓林,然后,她的笑声立刻变作了悲泣,身子摇了两摇,痛哭低语:“小平,你该原谅我,我若不这样做法,必定骗不过得意夫人的毒手……”语声未了,仰首喷出一口鲜血。

  她挣扎着走了几步,寻了个隐身之处,缓缓坐下来,她深知得意夫人的凶残毒辣,是以伪装得对南宫平恩情断绝,好叫得意夫人失望。

  但是她这伪装,却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她使得南宫平伤心,心里更不知是多么痛苦,南宫平最后说出的话,更令她心房寸碎,直到碎心的痛苦无法忍受,便化做鲜血喷出。

  她轻轻一抹血迹,嘴角处隐隐爬上了一丝微笑,只因她自知自己伪装得甚是成功,得意夫人纵然奸狡,却也被她骗过,她轻轻自言自语道:“得意夫人,你来吧,我在林里正不知有多少埋伏在等着你呢?你以为我已要去了,你能不来么?”

  她眼前似乎已泛出一幅图画……

  得意夫人被倒吊在树上,呻吟而死,然后,她便可倒在南宫平怀里,那时,南宫平自然已知道她的苦心,那时,他们就会彼此流着眼泪,体味到彼此的相思与痛苦,然后,他们便扬帆而去,然后,便是一连串幸福美满的日子,然后……

  她心神交瘁,喷出一口鲜血后,周身更宛如全已脱力,此刻眼帘一合,便在幸福的美梦之中,昏迷了过去……

  南宫平目送着她身影消失,心头一阵激动,竞也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得意夫人连连顿足,不住怒骂,在南宫平身边走来走去,突地,她停下脚步,一掌拍开了南宫平的穴道,大声道:“无用的男人,还不快追过去,将那无耻的女人绑在树上,狠狠抽一顿鞭子……”

  南宫平坐在地上,动也不动,喃喃道:“让她走吧……让她走吧……”

  得意夫人怒骂道:“让她走吧,嘿!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么,你在这荒岛上受苦,却让她回去和别的男人寻欢作乐,别人若是知道她曾是你南宫平的妻子,不但你活着不能见人,死了不能见鬼,就连你师傅师兄,祖宗八代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对得起你的祖宗么?”

  南宫平双拳紧握,牙关紧咬,霍然站了起来。

  得意夫人只当这番话已将南宫平打动,大喜道:“去,快去!”她要南宫平先去闯开埋伏,然后她自己随之而入。

  哪知南宫平呆了半晌,突又扑地坐到地上,得意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在树林边转了几转,突又回手点了南宫平穴道,道:“走!那边去!”

  南宫平已完全麻木了,她一指点来,竟也不知闪避。

  她想到树林正面,埋伏必多,是以绕过一边,再穿林而入,截下梅吟雪。

  她绕着树林走了半圈,只见一片黑岩,壁立而起,下面便是丛林,得意夫人微一思索,寻来两块火石,南宫平心头一懔,脱口道:“放火?”

  得意夫人冷冷道:“不错,老娘烧光这一片树林,看她还有什么埋伏!”

  要知她之所以迟迟不敢放火,便是因为生怕自己火攻梅吟雪,梅吟雪又何尝不能火攻自己,到那时全岛若是烧成一片荒地,两人岂非便要同归于尽?

  但此刻她心中却已再无顾虑,当下寻来一些枯枝散叶,燃了起来,自山壁之上,抛了下去。

  风急林燥,火势瞬即燃起,一股浓烟,冲天而上。

  得意夫人哈哈笑道:“看你这次还有什么法子,除非……”

  南宫平冷冷截口道:“她纵然本待多留半日,你放火一烧山林,她也要乘船走了,等到火势熄灭,你纵然进去,却已迟了。”

  得意夫人心头一震,呆了半晌,突地放声狂笑道:“好好,大家一起死了,岂非干净……”左掌闪电般拍开了南宫平穴道,右掌急伸,将南宫平推下山岩,狂笑道:“冲呀!冲进去J……”

  南宫平身形直冲而出,眼见便要落入烈火之中,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手掌突地挽住了一块突出的山石,运气腾身,双足向后急扫,只听蓬地一声,有如木石猛击,他右足已扫在得意夫人足跟胫骨之上。

  得意夫人的狂笑未绝,放声惊呼一声,笔直滚下了山岩。

  呼声尖锐、凄厉,历久不绝。

  南宫平伸手一抹头上泠汗,凝目向下望去,只见得意夫人满身火星,自烈焰中一跃而起,发了狂似的向火势犹未燃起之处奔去。

  哪知她方自狂奔十余丈远近,突又惊呼一声,扑面跌倒,接着,她身子便被一条巨藤倒悬而起,刹那之间,但见密叶之中箭如飞蝗,暴射而出,数十根树枝削成的木箭,竟有一半射在她身上。

  南宫平瞑目暗叹一声,呆呆地怔了半晌,飞身朝来路奔回,放声大呼道:“吟雪,梅吟雪,她已中了你的埋伏,你看得见么?”

  他心中犹存希望,梅吟雪方才若是在施欲擒故纵之计,此刻听了他的惊呼,便该飞身奔出,但树林中却寂无应声,他自然再也不会想到,梅吟雪此刻已是晕迷不醒,放声呼唤了一阵,心头既是失望,又是悲愤,大喝一声,冲入树林。

  他心情惶乱,竟又忘了这树林中处处俱是埋伏陷阱,入林未及一丈,他身子便已绊倒,只听“呼”地一声风声,一方巨石,自木叶中直落而下,砰然击在他后背之上,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晕绝过去。

  海风强劲,火势越燃越大……

  眼看用不多久时间,这无人的荒岛,就要变为一片火海,南宫平等三人,仍是晕迷不醒,而那闪耀的火焰,却有如无情的海浪,寸寸逼近,那凶猛的火舌,眼看在瞬息之间,便要将三人吞没,他三人之间的恩怨、仇恨、情爱,在生前虽然纠结无已,但此刻却要随着他们的生命与躯体,永远埋葬于火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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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天一碧万里,海上波涛千重,一片斜帆,现于海天边处,这片帆颜色非黄非白,竟是五色纷呈,七彩斑斓,仿佛是用无数块彩色锦缎拼凑而成,纵是航行海上多年的水手,也绝无一人见过如此奇异的风帆。

  船上画栋雕梁,锦幔珠帘,高丽堂皇,炫人眼目,船上的船夫,身上穿的俱是片锦碎缎拼成的七彩锦衣,头上短发齐肩,仔细一看,竟然全都是女子,只是人人筋骨粗壮,身手娇健之处,比起一般大汉,犹胜三分。

  一个短发健妇,叉手立在船舷边,突地放声呼道:“陆地!”

  船舱中一个华服少年,立刻自深重的珠帘中探身而出,一步掠到健妇身边,放眼望处,但见远处果然出现一片陆地的影子,双眉一展,挥手道:“转舵扬帆,全速而进!”船上健妇,訇然应了,久航海上的水手,骤然见着陆地,心情自是十分兴奋。

  珠帘中娇唤一声:“真的见着陆地了么?”

  两位容光照人的明眸少女,自舱中并肩行出,一人浓装艳抹,身上穿的亦是七彩锦衣,头上青丝,高高挽起,环佩叮当,在风中不绝作响,看来有如初为人妇的新娘子一般。

  另一人却是淡扫蛾眉,不施脂粉,更显窈窕。

  这两人一清一艳,装束虽不同,但眉宇间却都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只是那艳装少妇神色间喜气未消,那青衣少女目光中却含蕴着无限的幽怨与焦虑。

  华服少年回首一笑,道:“不错,前面便是陆地!”

  艳装少妇轻轻叹了口气,道:“但愿这就是那传说中‘诸神岛’就好了,也省得我这位妹子整天担心,不到几天,也不知瘦了好多。”

  华服少年道:“不但她心里着急,我……”语声未了,突见一股浓烟,自那岛上冲天而起,华服少年变色喝道:“岛上火起!”

  艳装少妇道:“岛上既然有火,必定也有人迹,莫非这孤岛就是那‘诸神殿’所在之地么!”

  青衫少女仰眉一扬,冷漠的面容上,突地泛起了一阵激动的红晕之色。

  华服少年扬臂喝道:“快,快,荒岛之上,火势蔓延极快,咱们定要在火势展开之前赶去,否则……否则……”

  他心中似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望了青衫少女一眼,便忍住没有说出口来。

  大船顺风而驶,片刻间便驶到岸边,船未靠岸,华服少年、艳装美妇、青衫少女身子便已齐地一跃,有如三只凌波海燕般掠上了荒岛。

  青衫少女神情最是焦急,脚尖一点岩石,便沿着火林飞掠而去。

  华服少年、艳装美妇身形一展,跃上了一道危岩,放声大呼道:“岛上可有人么?”余音袅袅,消失在烈火燃烧的“哔剥”声中,但岛上却一无回应。

  艳装美妇双眉一皱,道:“岛上若是有人,怎地无人回应,看来……”

  语声未了,华服少年突地大喝一声:“你看,那边是什么?”

  艳装美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漫天火焰中,荒林里竟似有一条凌空摇曳的人影,两人对望一眼,华服少年蓦然脱下不长衫,包在头上,艳装美妇变色道:“危险,你……”

  华服少年轻轻拍了拍手掌,微笑道:“我一生有哪次怕过危险,天下又有什么危险能伤得到我!”

  他虽是微笑而言,但语声中却充满了豪气和自信。

  艳装美妇轻轻一叹,道:“去吧,小心些……”

  华服少年反腕自腰问撤下了一柄软杆银枪,震腕一抖,挽起了一片银芒、朵朵枪花,他矫健的身形便已乘势跃下岩石,投入火林!

  但见一团银光,白火焰中穿林而人,艳装美妇满面关怀,凝注着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