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行字是写在床头的一张小几上的,触目一片殷红,想是咬破了指头书写的。写的是:“我无颜侍奉你老人家,我走了,永不回来了,你只当没有我这不孝的孙女儿吧!”

  褚葆龄果然是负气跑了,而且是发誓永不回来的了。展伯承似给人重重地打了一棒,打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心中只是想道:“龄姐没有一个字留给我,她一定是恨极我了。”

  褚遂受的打击更大,他呆了半晌,蓦地双眼翻白,叫道:“这不肖的丫头,受了一点儿委屈,竟连爷爷也不要了!”声音沉郁,悲怆之意更多于愤怒之情。

  展伯承还勉强可以站立得稳,褚遂说了这句话已是支撑不住,“卜通”的就倒了下去,幸喜是倒在床上。

  展伯承一惊之下,神智登时清醒,心中自责:“你真是太糊涂了,这个时候,应该先劝慰爷爷,岂能只是想着自己的事情?”

  褚遂已在呼唤他道:“小承子,你过来!”声音颤抖,话犹未了,忽地“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刚敷上金创药不久的各处伤口又复迸裂,吐出的血与流出的血把被褥染得一片通红。

  要知褚遂晚年与这孙女儿实是相依为命,尽管他怎样将她责打,心里还是疼爱她的。如今褚葆龄留书出走,叫他怎不伤心?尤其令他难过的是,他在园中与刘家父子激战,他的孙女儿竟然不来看他一眼,便自跑了。“要是我给刘家父子杀死,她又将如何?”

  他哪里知道,他的孙女儿根本就是另一种想法。她只道展伯承已把她与刘家父子一同出卖,她爷爷武功高强,以有备应无备,埋伏暗处,出其不意的偷袭,刘家父子不死亦必重伤,今后她与刘芒永无复合之望。因此她之出走,一半是为了感到耻辱,一半为了意冷心灰,不愿再留在这伤心之地。

  褚遂又是气恼,又是伤心。恼孙女儿不肯听他的话,更伤心孙女儿抛弃了他。再加上惨败之后的悲哀,宝藏泄露之后的焦虑,一个七十岁的老年人,重伤之后的身体,还焉能禁受得起?

  铁铮迅速出指,封了褚遂伤口的几处穴道,这是他师父空空儿所授的独门闭穴止血功夫,可以令伤口暂时停止流血。但流血虽然暂时止了,褚遂亦已是气若游丝。

  展伯承慌了手脚,过来扶着褚遂,说道:“爷爷,你千万不可生气。你歇一歇,我给你找大夫去。”

  盘龙谷与外间隔绝,到最近的市镇,也有一百多里,找个医生回来,最快也要隔一天,何况还未必找得到呢?展伯承其实打的是另一个主意,他意欲赶往刘家,希望独孤宇还未曾走,那就可以求他相助了。独孤宇是个成名侠客,虽然不以医术见长,但他家秘制的小还丹,对医治内伤,却颇有功效。

  不过,展伯承知道他爷爷的脾气,他爷爷决不肯求助于“仇人”,是以托辞去找医生。

  可是褚遂却不肯放他走,吸了口气,嘶哑着声音说道:“小承子,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你若不听我的吩咐,我死不瞑目!”

  展伯承见褚遂如此,也怕他即时死去,只好留下,说道:“爷爷,你歇歇再说吧。”

  褚遂咬了咬牙,似是有点“回光返照”的模样,声音大了许多,说道:“我年已七十,死了也算是已享高寿了。你用不着悲伤,但我死后,你一定要把龄丫头给我找回来。”

  展伯承道:“不,爷爷,你不能死,你也不会死的。你病好了,我就去找龄姐,天涯海角,也得找她回来。”

  褚遂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好,好。你是一个好孩子,就可惜龄丫头对不起你。你找着龄姐,告诉她,我可以原谅她。但只有一样,她不能嫁那小流氓,否则我做了鬼也要诅咒他们夫妇。唉,最好当然是你……但我却不好意思勉强你了。”

  褚遂恨极了刘芒,他认为孙女儿的“背叛”他,都是刘芒挑拨之故,是以至死不能谅解。他心里是希望展伯承娶他孙女儿的,但出了这件事情,他以他自己的心情揣度,恐怕展伯承未必肯再要他的孙女儿,因此才说出那句“不好意思勉强”的说话。

  展伯承却是不同意褚遂这个命令,心中想道:“龄姐既是那么喜欢刘芒,那又何必禁止他们相好?”正自踌躇,褚遂已是沉声说道:“你听不听我的吩咐?无论如何,龄丫头不能嫁那小流氓!你要把我的话一字不改地告诉她!”

  展伯承无可奈何,只好说道:“是。我会把爷爷的话转告龄姐。但,爷爷你会好起来的。”心里自思:“万一爷爷死了,我是要找龄姐的,但我却不应去管她的闲事了。”

  褚遂接着说道:“还有,就是你外公的那批宝藏,我给你看守了几十年,也总算尽了一点心事了。你是他唯一亲人,我本待你长大成人之后,再交给你的,如今已是等不及了。可恨我孙女儿不肖,勾结外人,这藏宝的秘密已经泄露,我死之后,你立即把它搬移,随你怎么使用吧,唉,我也管不来了。”

  展伯承想起都是因为这批宝藏的缘故,累得爷爷家散人亡,不禁泪盈于眶,说道:“爷爷,宝藏要不要也罢,最紧要的是人。爷爷,你要安心养病才好。”

  褚遂长长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不错,是人紧要。小承子,我望你立定志气,光大门楣,你爷爷,唉,你爷爷可是不能亲眼见你成家立业了。但你有出息,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

  展伯承扑上前去,叫道:“爷爷,你不能走!”褚遂抓着他的双手,蓦地叫道:“记着,一定要找回你的龄姐!”双眼一翻,双脚一挺,松开了手,气息已绝!

  展伯承放声大哭,想起褚遂对他的好处,当真是比亲爷爷还亲,尽管自己未必能如他的期望,但这份恩情却是永世难忘。展伯承越想越是伤心,哭得眼泪都干枯了。

  铁铮眼看一位绿林的老前辈,如此收场,也禁不住陪展伯承哭了一会。

  铁凝道:“展大哥,你别哭啦。我看这里你是不能再留的了,你哭伤了身体,怎能走路?”铁铮替展伯承抹了眼泪,道:“不错,展大哥,你也该替你爷爷办理后事了,早早让他入土为安。”

  展伯承这才收了眼泪,说道:“爷爷的寿木早有准备,在那边廊下。”

  铁铮道:“好,我帮你抬来,给褚爷爷入殓吧。”展伯承钉上棺盖,忍不住又哭起来。铁凝道:“喂,你别只顾哭呀,我饿得发软了,有什么吃的东西没有?”其实她并不是怎么饿,只不过是想转移展伯承的注意。她是个小姑娘,想出的也只能是小孩子的主意。

  展伯承哭得有气没力,给她这么一提,倒是感到真的饿得发昏了。说道:“厨房里大约还有一点剩菜,我去看看。唉,我可不会弄饭。”说至此处,却不禁又想起了他的“龄姐”来,平日都是褚葆龄给他们做饭弄菜的。

  铁铮道:“不要紧,将就吃一点吧,我帮忙你弄。”三个大孩子在厨房里毛手毛脚地闹了一会,菜煮得半生不熟,饭也烧焦,但毕竟是有了可吃的东西了。

  吃午饭的时候,展伯承才有工夫细道其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了铁家兄妹。

  铁铮不胜感慨,说道:“想不到你接二连三,碰到这许多不幸。更想不到你的仇人,和我的爹爹也有点儿瓜葛。但我还是盼望你不要多生疑虑才好。我爹爹为人最是公正不过,我敢担保他一定不会因为上代的渊源而偏袒那窦元的。你母亲临终对你的嘱咐,那是太过虑了。”

  铁铮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只道他的父亲和展伯承父母是好朋友,却不知道还有别的情事,更不知王燕羽临终时候的心情,王燕羽一半是由于忏悔过去的罪孽,一半是为了顾全铁摩勒侠义之名,不愿令他为难,因此才不肯让儿子去告诉铁摩勒。

  铁铮又道:“我爹爹叫我们来接你去和他同住,望你不要推辞。”

  展伯承道:“我已经答应了爷爷,走遍海角天涯,也要找回龄姐。”

  铁铮道:“那也要请你先到山寨一趟,小住几天。否则我爹爹会怪责我们不会请客的。我爹爹熟识四方豪杰,你要找寻龄姐,也可以托他给你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