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道:“不错,而且碰到的劲敌我相信你们一定意想不到。”

  盖天豪道:“是什么人?”铁凝道:“是从回纥来的胡人。”

  盖天豪吃了一惊道:“是胡人?嗯,我倒要向你们打听一桩事情。你们一路前来,可听到有关楚平原的消息么?听说他已到中原来了?”

  铁凝笑道:“要是你们早来一天,还可以碰上他呢。怎么,爹爹也已听到楚叔叔的消息了?”

  盖天豪道:“是这样的:我的妹妹两个月前派人给我送来一个讯息,说是楚平原在师陀的处境甚是不妙,可能离开师陀,重回中土,并说他们奚族也可能遭遇危难。我很想去探望她,只是山寨这两个月来也正是艰苦的时候,我不能丢下不管。”原来盖天豪的妹妹盖天仙是奚族王子卓木伦的王妃,奚族与师陀接壤,故此楚平原在师陀国的情形,盖天仙自是知道的,不过她托人带信,却不能说得那么详细了。

  铁凝道:“楚叔叔与楚婶婶我都先后见过了,这些事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吧。”

  辛天雄道:“山寨如今已是粗安。楚平原夫妻相率离国,师陀定是有事,师陀有事,奚族恐将波及。有我送铁姑娘回去也可以了,你若要去探访令妹,趁早去吧。”

  盖天豪道:“既然如此,请你回山向铁寨主代我禀告一声,我先走了。”

  展伯承跟着忽地也道:“凝妹,你跟辛叔叔回山,我也想在此地向你们告辞了。”

  辛天雄道:“怎么你也要走?这儿离山寨不过三数日路程,为什么不去见见你的铁叔叔?上次你从伏牛山下经过,没有上山,铁叔叔知道了,对你十分挂念。这次他听说你和阿凝一同回来,极是高兴,还特别嘱咐我们要将你接上山呢,你怎可不去见他?”

  展伯承说道:“我本来应该去拜谒铁叔叔的,可是,可是我有件紧要的事情,须得到扬州一趟,只得请辛寨主在铁叔叔面前给我告罪一声了。”

  辛天雄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紧要之事?是为了去帮助周寨主劫夺漕运么?我这里虽然还没有得到消息,但依漕运的日期推断,他们应该是早已劫过了。”

  展伯承讷讷说道:“我还要去拜访一位朋友,请你回复铁叔叔,我一定会回来拜谒他的。”

  辛天雄是个爽直的汉子,觉得展伯承的“理由”很不充分,眉头一皱,便想说服他,铁凝已笑着说道:“辛叔叔,你别阻拦他了。他的这位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当真是有事情等着会他,我本来早就要他赶去的,他却一定要送我回山,现在可不能再强留他了。”

  辛天雄哈哈笑道:“我忘了你们已是出了道的少年英雄了,你们也都交上了新朋友啦。好吧,你们既然不愿说给我听,我也就不问你们了。”

  江湖上的禁忌之一是避免打听别人的秘密,辛天雄虽然和铁凝如家人一般,但与展伯承却较疏一层,他又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既然有铁凝代展伯承说话,他也就不想再问下去了。

  铁凝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回到山寨,我会告诉你的。好吧,展大哥,你走吧!”说话之时,向展伯承使了一个眼色,暗示可以为他砌辞掩饰,同时也暗示自己完全体谅他的心意。

  话虽如此,铁凝毕竟是难免心有怅触,说到一个“走”字,不觉眼角湿润,眼眶也红了。展伯承也自有点难过,但却只道铁凝是与他相处日久,难舍兄妹之情,压根儿未想到铁凝是已经开始懂得男女之情的小姑娘了。

  展伯承与铁凝握手道别,只觉她的手心冰冷,手指微颤。展伯承道:“好,凝妹,我走啦,你自己多多保重。迟则一年,少则半载,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你的铮哥若回来了,你也替我代为致意吧。”

  铁凝道:“是,我知道。咱们都是只求心之所安。你走吧!”“心之所安”这一句话是她借用展伯承说过的话,她突然插了这么一句,辛天雄听不懂,展伯承却是懂的。

  展伯承懂得这句话的由来,但却不懂得铁凝说这句话的含意。为什么她在握手道别之时,突然插上这么一句,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展伯承所求的“心之所安”,是对褚葆龄而言的,铁凝所求的“心之所安”,又是指的什么呢?

  这一瞬间,展伯承不觉有点茫然,隐隐感到他一向“熟悉”的铁凝——一个天真而又顽皮的女孩子,在这瞬间,似乎突然变得不是那么“简单”了,变成了一个他所捉摸不透,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了。

  辛天雄是个粗豪汉子,当然更不懂得铁凝的心事,不觉笑道:“真是个小孩子,你的展大哥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你怎么哭起来了?”铁凝满面通红,抽出手来,辫子一甩,说道:“谁说我哭了?好吧,展大哥,你去吧!”

  展伯承一声“珍重”,跨上马背,独自南行。和铁凝在一起的日子,不觉得怎么,离开了铁凝,就不禁觉得旅途寂寞,颇有凄清的况味了。

  一路上展伯承思潮起伏,想到临别之时铁凝的奇异神情,心里很是有点不安,从铁凝说过的一些话又想到了褚葆龄,“龄姐与刘芒两相爱慕,这是我早已知道的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决计不及刘芒,这个当然也是事实。但凝妹说她心中‘只有’刘芒,这却恐怕未必。她要到扬州去,这件事她本来可以不必告诉楚叔叔的,楚叔叔和我以及山寨中各人的交情她是知道的,莫非她是有意让楚叔叔把这消息透露出来,好让我知道?”

  自从褚家那场惨变之后,展伯承总觉得褚遂的祖孙不和,“祸因”乃是由他而起,因之他对褚葆龄也总是感到有点内疚于心,希望得到褚葆龄的谅解。尽管他对他的“龄姐”己不再存有夫妻之望。

  展伯承怅怅惘惘,一路南行,侥幸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一日到了长江边。扬州是长江南岸的一个大城市,渡江之后,以他这匹坐骑的脚力,只需一天工夫就可以赶到了。

  却不料天有不测之风云,这一天他本来想在黄昏之前赶得上渡江的,只差十余里就可以抵达渡口,天上突然刮起大风,转眼间天黑沉沉,大雨倾盆而降。到了江边,展伯承已淋得似个落汤鸡模样。这还不打紧,长江上的大小船只都已躲进安全的港湾避风,一眼望去,但见浩浩长江,波翻浪涌,哪里还能找到一只渡船?

  幸而渡口附近有几个竹棚,这是临江的人家搭盖,在平常的日子好让来往的客商歇脚,兼做一点小买卖的。

  展伯承走进一个竹棚,只见里面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当中烧着一堆火,这些人正在围着烤火,还有几匹马也系在竹棚里。展伯承已经有了一些江湖经验,一听这些人说话的口音南腔北调,而每个人的身上都是胀鼓鼓的,显然是藏有兵刃。从这些迹象看来,这些人也显然是三山五岳的好汉。展伯承心里想道:“不知是哪个帮会的还是哪一处黑道上的人物?来历未明,少惹为佳。”

  可是他不想招惹人家,人家却来和他打招呼了。有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好像是代表众人来欢迎他似的,笑嘻嘻地道:“小兄弟,你这匹坐骑不错啊!你是打哪儿来的?”

  展伯承胡乱答道:“昨日从登州来,不巧遇上了这场大风雨。”那人道:“渡江不成,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天冷得很,你来烤烤火吧。”说罢,伸手与展伯承一握,表示亲热。

  展伯承心道:“这人倒还和气。”哪知双手一握,只觉对方五指就似五只铁钳一般,展伯承这才知道对方是假借握手为名,实是考较他的功夫。展伯承心中生气,却不说话,暗中一运真力,登时把手掌也变成了一块铁板似的,那人“哎哟”一声,松开手指,笑道:“小兄弟功夫不错啊!来烤火吧。”

  展伯承心里想道:“管他是什么人,既来之,则安之。”外面雨暴风狂,展伯承除了进竹棚避雨之外,也别无他法,当下便道:“好,烤火就烤火。”

  那些人见展伯承露了这手功夫,都是有点诧异。须知展伯承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这手功夫虽然未必胜得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但也教他们大感意外了。人人都在注意着他,本来嘈嘈杂杂的说话声音,也突然停止了。

  语声一停,展伯承却听到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却原来有一个汉子躺在火堆旁边,臂上裹着绷带,血水还在沁出,胸衣也一片殷红,显然是受了相当重的伤。刚才因为众人围着火堆,所以展伯承没有瞧见。

  这些人让出一个空位,招呼展伯承坐下,展伯承也不客气,脱下湿透的外衣,便来烤火。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道:“小兄弟,你饿了吧,吃一块烤肉,我这里还有好酒。”这人提起一条烤熟了的羊腿,自己先撕了一块送人口中,接着又拿起一个葫芦,也是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展伯承。这是江湖上一种避嫌的表示,表示酒肉之中并没下毒。那人笑道:“小兄弟,你再客气,那就不够朋友了。”

  展伯承心想:“这些人看来路道不正,总是小心为上。”他不怕下毒,却怕喝醉,当下只接过羊腿,说道:“我不会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