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思念如此刻骨。

痴痴在树上坐很久,我忽然觉得有眼睛在看我。

低头一看,小米。

你没跟猪哥回家呀?

它摇摇头,说:“我不去,他们家犀牛会把我和泥鳅一起,做成一道微型龙虎斗,太危险了。”

狐闹(16)

声音低微,但清晰入耳。它明明是会说话的。为什么要瞒着猪哥。

它学着人的样子耸耸肩,满脸无奈,“能瞒一天是一天,他口水多过茶,说起来没完。”

看来这是一只喜欢静修的老鼠,嘈杂尘世里有这般志气,不由得我不表达敬佩,表达毕,我才想起问它,干嘛在这里。

它看着我,“你有心事吧。”

我干笑两声,把脸转过去。那声本能的否认扎在嗓子眼里,痒痒的。吞不下,吐不出。是生铁化的鱼刺。小米噌噌噌爬上了树来,在我身边坐下,上午的阳光撒下来,在我的肩膀上,在它尾巴上。世界的表面,看起来毫无阴影,背后的悲欢,却足以致命。

它陪我沉默着。良久,小爪子在我手指上轻轻一搭,要走了,轻轻说一声,“你想见那个人,就用别人的皮囊去见吧,上天有时候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目送它身影飞快消失,我一跃而起。

上身!

这么古老的法术,我怎么就忘记了。

在沉静的密林里我发出压抑不住的狂欢叫喊,往小米远去的方向抛上飞吻千万,同时暗下决心,他日得偿所愿,我必为老鼠天师奉上全日本最大的猪头,以示敬仰。

两小时之后。我出现在阿姆斯特丹。

欧库阿酒店大堂。

这家系出协和集团的五星酒店,距离凡?高博物馆咫尺之遥,向来是秦礼的最爱,大凡族人聚会,都惯例下榻于此。以小秦的个性,看到灯光喷泉的水他都想着成本和收益的比例,艺术于他,不过一团团基因突变的金子。所以我一直怀疑,他对凡?高博物馆如此感兴趣的原因,不过是想某天扮演通天大盗的兴致来时,就近去干一票大的。

我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到,我不可能在这里傻乎乎站太久,方才看天色,四际已经隐约有风雷震动,这家酒店很可爱,门口的侍者都是帅哥,我可不希望一眨眼的功夫,给两个大霹雳打成塌方煤矿一样。

这个时候,我看到门口一辆白色奔驰停下,车里走出一个绝代佳人。

金发,美,高挑,身段完美,无一寸赘肉,一款黑裙子,脖子上垂下流苏状的黄金宝石绍缭链,手里抓一个小小的金色包。进得酒店门,深海一样的眼睛左右一看,人人都以为在看自己,不如自主,身子一紧,都要肃立端坐。饶是我精通变化,可以任意随形,也想不出有什么样的女人,可以比眼前这个更惊艳。

是了。这便是为我而献上的祭品。最适合上身的对象。

这美女在大堂中停了一停,转身走向一头,从方向来看,应该是洗手间。我尾随上去。

在门外等一刻,转进去。她果然在补妆。

越是美丽,越恐慌差池。一分一寸,勾匀涂尽。

看那口红一管在诱人双唇上流转,真是极致诱惑。令人望之出神。

我自顾肆无忌惮地看,她就是瞎子也注意到了,眼风冷冷飘来,对我上下一打量。

从山林子里出来,衣服都拉扯蹂躏过,人类皮囊不经搞,一两晚上胡闹,整个就猥琐下去。

灵魂兀自强大,身体从不配合。

因此,枉为狐,镜子里她是华贵公主,我是村妇。

只得由她鼻尖微微一皱,无声无息鄙夷了。

没关系。我有特异功能,我会变泼妇呢。

侧耳听去,方圆十米都没有人,十米外才有高跟鞋踏响的声音清脆传来,时间足够了。

美人合妆镜,

狐闹(17)

袅袅出红楼。

我的手指绕上她的脖子,所有经脉都在瞬间闭锁。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反抗能量一触即逝,这绝代佳人竟是会家子。要不是她对我毫无防备,一袭即得手,说不定还要花些功夫。奇了,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我这会也不在乎了。就算是上帝派来的卧底,都先打一顿秋风算数吧。看着她勾魂夺魄的眼睛彻底合上,所有意识丧失,我恶作剧地从心里发了一个强力对多异界传音,人间许多正在穿旧衣服狼狈拖地煮饭,青春消耗于厨房客厅的师奶们这一刻都有感应,听到有人大喊大叫道:“诸位黄脸婆,我给大家报仇了…”

上身,在法力足够的修行者那里,和人类换衣服的原理是一样的。宿主的全部意识都闭合。代之以寄主的灵魂控制。而神经肌肉,血管体液,无非一样运行。换句话说,就像在电脑里换个主板。

把原来的主板丢进某个厕格里,我不能呆太久,一会回来用现成的比较好。想想,在里面施了一个隐形诀…我不希望明天在报纸社会新闻版说,高级饭店洗手间惊现无名女尸什么的…

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去,一步比一步不安。一步比一步乱。

深深呼吸,坐在大堂里,窗外风云变色。要下大雨了。

不确定结果的等待,一秒有一生那么长。

然而终于如愿,当鼻端传入细微气息。

和记忆中的味道融为一体。氤氲出青翠前尘,温柔心意。

我按住座椅一角,手指用力,压抑自己不要跳起来。

小白来了。

他来了。

走过街道,行动那么沉着,黑色衬衣柔软地贴着强健的身体,他容颜如午夜青山那么沉寂。避开一辆车子的时候,眼睛不经意向酒店里瞟来,我身体一缩。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接下来,便狠狠站起来,迎上去,一边仔细观察室外天色,莫打雷啊,莫打雷啊。

他进来了,站下,和门童说话,就在我身前不过两米。我可以闻到他衣服上被太阳晒过的尘土气味。从那气味,我可以回溯到十天之内,他走过的万里长途。那些被他依靠过的树木,以及接触过他手指的溪水或草丛。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化身为它们,求取那刹那的亲近。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总是藏在浓密树林里,当小白来找我的时候,从背后扑上去,狠狠咬他脖子一口,他永远好脾气地把我左右甩着,忍着疼,慢条斯理地说:“下来啦,下来啦。”

上天知道我多么想重温那时他手臂的温度。

或者不知道,否则我这会已经送医院急救了吧。

我忍着眼睛里的泪水。目不转睛看着他向门童点头致意,走到大堂一侧的吧台前坐下,要一杯威士忌。从头到尾,他没有注意到我——注意到危罗萨,第一表示我的隐藏法术非常到位,第二说明我的良人是条不为女色所乱的好汉子——危罗萨本人,则会说他是同性恋。

整理了衣服——第多少次,清了清嗓子,第多少次,我缓缓向白弃走,刻意放慢了脚步,因为怕自己干脆直接扑上去。这心绪如狂潮的时刻,忽然身后有人紧紧拉住我,似要阻止。我登时怒气上冲,回手一挥,忘了控制力量轻重,那人应声飞出数米,重重跌落在地,蜷曲整个身体,脸上布满痛苦之色,呕吐起来,我猜出手太重,定有骨头碎裂了。这人,是危罗萨的司机,是来请主人出发的吧。

何其无辜,我也微感后悔,酒店中人纷纷望过来,正踌躇如何收拾残局,一阵轻柔的风掠过我身边,眼角有黑色余影。心里顿时一沉,糟糕,竟然惊动了白弃。

他蹲低在那司机身边,手指按上伤处,垂着眼,轻轻问:“你是谁,和他有什么冤仇,要对凡人下这样的重手。”

声音很细微,却在耳边字字清晰。异常严厉。

我不晓得他也可以这样严厉的。

我不晓得他对我也会生气的。

这样委屈是没有道理的,明明小白并不知道,这女子的躯壳下,是他所娇宠的我。但我仍然哭起来。

甘冒奇险,不顾天威,我不过要看他一眼。在他四围能呆一刻是一刻。

换来他生我的气。

危罗萨的泪腺很干,想她如此娇贵,流泪的机会是很少的,即使受了委屈,妆容和面子又该怎么办呢,能忍了便忍了吧。但是我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伤了心了。

狐闹(18)

一边哭一边也蹲到那司机身边,周围有人围拢,酒店的保安在维持秩序,大堂经理匆匆跑来,在我耳边询问什么,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响起。

而我哭到头都昏了,一切都不在意,一切都不值得在意,手掌按上司机的身体,法力透入经脉,为他接骨续血,我闯的祸,我便弥补。而这场盼得肝肠寸断的相见,在人声鼎沸里,眼看已经毁了。

救护车转瞬到了门口。医生抢进来,给伤者做基本稳定护理,揭开衣服听心跳脉搏,寻找伤处,忽然一怔。以责怪的语气对旁边的大堂经理说:“你打的电话?”

大堂经理很迷惘,“是啊,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干脆利落站起来,带着护士甩手就走,“你死了他都不会死。拜托,我们很忙,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抹了一把脸,趁涌上来的人多,悄悄退去,地上那个好死不死的司机这会缓过神气来了,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盯到我衣服角就号叫起来,“危罗萨小姐,危罗萨小姐。”

趁没太多人注意,我不顾仪态,撒腿就跑,跑回洗手间。最后回头看,小白在人群里岸然立着,眼光注视地上业已龙精虎猛的伤者。人们在他身边,或惊或喜,喧闹到极致,都似烧开水上那一层浮沫,汤汤退下。

人间七百年,是一场长长梦魇。时间流动那么慢,思念等待着一切机会切割我的身体,在血淋淋五脏六腑上大把撒盐。而且还是粗盐,那谁,我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呀。

悻悻进了洗手间,我在门口施了一个障碍结界,十分钟内,哪怕最高雅的淑女,内急到喷射,也只会进隔壁男厕所,丝毫不会有要进来的意思。给我十分钟,坐在洗手台上埋头安静,镜子里反射天花板繁丽灯光,洒在我头与肩上,危罗萨细腻如绸缎的肌肤涂了蜜粉一样,闪烁点点荧光,勾魂蚀骨。这样的丽色能延续多少年?七百年后,会不会人类已经进化成蠕虫体,那我拿什么去见我的良人。

叹口气。说不累,是假的。这个危罗萨,干嘛要长如此丰满的胸,一坠下去简直就要收不起,看她迟早变驼背。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