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盆水灌到我头上,可真不是一般的冷啊。我和保安两个面面相觑,可能是我的眼神太过迷惘,他惴惴不安的缩回手看看邮件封面,重复着:“陈阿狗先生是吗?这是你的邮件啊。”

我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逼上梁山,没奈何,只好伸出手接过,果然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陈阿狗收。”我说,怎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父母给自己儿子取这种名字啊。

带着满头的郁闷我走远了几步,看着自己手里的信犯开了嘀咕。小学时候学的法律知识普及课告诉我,私自拦截和拆开公民信件是犯法的。最少也要个十五天拘留的,我对这个消遣可没什么兴趣啊。一阵左右为难,我叹口气把信揣进了口袋,再说再说吧,我先回家看看情况是正经。

走在路上,秋日下午的风暖暖暖暖,吹得人浑身酥软。有时候上班上到一半,我会在这样的天气里魂不守舍,丢下手头的工作回家去。虽说这种突然袭击通常都不大招人待见,家里那些玩得不亦乐乎的电器会烦我碍手碍脚,不过基本上来说,想吃碗蛋炒饭啊,喝点茉莉茶啊这种小要求是可以得到满足的。偶尔我也和他们聊聊天,了解一下电器界的最新八卦,说隔壁付家的新旧电视不和,昨晚决斗报废了一个显示屏,今天起来付伯伯对那个战败所属的品牌破口大骂,问候人家公司上到老板下到维修工全体的祖宗十八代。还有楼下三娃和女朋友乘父母出门,在家好吃懒做,不讲卫生,惹毛了他们家热水器,拣两人洗鸳鸯澡的时候突然把水温加到给猪褪毛那一档,小两口的惨叫声,连正在顶楼阳台散步的刻录机都听到了。听完哈哈大笑之余,我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好。有一个人说过,好的东西在这世界上不多,如果有幸得到,就要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在这一分钟,我觉得这句话就是从我心底深处流泻出来,渗透到了我的每一个毛孔之中,使一个像我那样蔫蔫忽忽,婆婆妈妈的人,忽然之间,有一种勇士的自觉。

喘得跟我们家那台老抽烟机一样我冲回家,开门看,还好,大家都在。迫不及待我问蓝蓝:“有没有外人来过?”她穿戴整齐,正牵着历历,摇摇头说:“没有啊,怎么了?我正要带儿子去医院看看有没有受伤。”我再次松了口气,把我们在电视台的见闻告诉她,满屋子顿时风云色变。大大大叫一声:“给人拍到了我们抢车?”它在自己机盖上所露出的那种表情,无比生动的解释了一个成语的意思叫做:青天霹雳!

我以为它是为了自家目标暴露而感到懊恼,结果大大非常生气的拍了几下它的盖子,郁闷的说:“我出厂服役三十几年,本来准备这个春节回原厂去做演讲的,这下完了,没资格了。”我追在它后面喊了一嗓子:“什么演讲题目啊。”它一头冲到阳台上去生闷气,遥遥传来一句:“道德情操与家居生活的辨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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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电人生二

第八节

捧腹大笑一分钟,再回头已两重天。蓝蓝丢下历历在一边,站到客厅中间振臂一呼:“风紧!扯乎!”

这是我家最高级别的战备口号,四字一出,满室鬼哭狼嚎。大大从它个人的修身小世界中走了出来,投入到齐家这一更高精神境界的活动中去,它敞开了盖子,里里外外,收罗各种各样的小电器,作为老大,必要的时候充当交通工具,乃是它固有的自觉。搜了一圈,发现不见剪鼻毛器,听它的室友电动指甲刀说,它昨天晚上给自己做了个抛光,还喷了点历历的花露水,神神秘秘的溜出家门,不晓得做什么去了。大大急得乱转,再细细清点一下,其他的都在,各自拖了自己的金银细软外包装,特别是保修卡,很有秩序的窝在大大的内膛里。我记得千千以前告诉我,它们管这个叫做坐闷罐车,有些平衡能力比较差的电器譬如电炒锅还会自备晕车药,免得被颠簸到漏电。

这些小东西好收拾,最难搞的是我们客厅用的那一台分体空调,拆卸是个专业活,我和蓝蓝都算不上手熟技工,仰头未免看着犯起了难。空调看了看我们,看了看排在我们身后各个电器的大眼小眼,高风亮节的说:“我留守好了,不是说小鼻子(我们家剪鼻毛器)没在家吗?我等着它。”我很担心:“万一待会有别人来怎么办?”它把出风口上下摇摆两次,表示考虑中,须臾说道:“没关系,我没去过火灾现场,装装傻吧。”

我还在犹豫,蓝蓝把我一扒拉,上去跟空调说:“你自己小心吧,万一牺牲了,我给你选块好地方埋,明年上供要什么?”它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说:“给个清洗服务吧,光荣也要光荣得体面一点。”听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眼见大家以神速结束停当,我打了电话找到一家搬家公司,要对方来个车,人家问:“你们搬哪里?多少东西?”

我捂住电话向蓝蓝请示,她想了想:“我们公司最近要搬到七搭八百货上面去办公,正在装修,我有钥匙,我们先去那儿吧。”

搬家公司来前的半个小时,我深刻的理解了热锅上的蚂蚁所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处境。一头是担心有人很快要杀上家门,给我们一个灭门式洗劫,一头挂着阿BEN孤身在亮堂堂承担换节目的大任务,万一有个失手,我一定要把肠子都悔青。胡思乱想中我又把念头转到了自家儿子身上,之前那阵大雨真的是历历的念力所为吗?他还有什么潜力是我们不知道的呢。想到这里我决定去做个实验。看历历正在和阿三聊天儿,说:“三儿啊,你这样其实挺好看的啊,你不是说看不懂就是艺术吗,你看你烧出来的样子就很艺术。”阿三明显对此审美趣味不太认同,不过它一向溺爱历历,闻言不过翻翻白眼,有气无力的说:“哦,哦,哦。”我凑上去对历历说:“你能不能在心里使劲想一想,就想要让阿三恢复以前的样子。”听我这样说,大家对刚才那场蹊跷大雨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纷纷丢下拱猪不打,围上来看热闹。历历对我的要求颇有点迷惑,想了想,说:“为什么要恢复以前的样子啊,我觉得三儿这样挺好看的。”我把他抱在怀里,哄道:“你就随便想一想好了。”

历历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闭上眼睛说:“那我开始想了。”大家一起大力点头,凝神贯注的把它看着,全体电器的运转声都关掉,我大气不敢出。过了一分钟,他张开眼,对我们左右看了看,非常郑重的说:“我真的开始想了。”要不是他才五岁,电锯一定要上来打人了。

紧张好久,憋气憋得我心都疼了,历历犹自闭着眼,阿三的外表则丝毫没有变化,小小终于忍不住问:“历历,你到底使劲想了没有啊。”回答它的是一阵轻微而香甜的鼾声,臭小子站在那里睡着了。

被戏弄了的电器们发出强劲的嘘声一哄而散,走之前还对我扔下严正的警告:“老关,出来走江湖,麻烦你有点专业精神好不好,这样混,我们不会给钱的。”我很委屈:“我没说要你们给钱啊。”眼尾余光扫过地面,发现真的有几个钢蹦儿~~~

大家烘烘闹了半天,负责望风的照相机大马金刀跨着三角架冲进来了,先对蓝蓝敬个礼,报告道:“司令,下面有辆大卡车进了小区,车身上有友谊搬家公司几个大字。应该是我们叫的。”蓝蓝回了个礼,转身一把拎起儿子,招呼大家:“我们下楼。”从这段对话可以看出来,照相机乃是我家历次军事演习的忠实拥护者,军规法纪,遵守得十足严格,它没机会正经当一把兵,实在是可惜了。

我赶紧上前把她拦住:“老婆,这不是我们自己的车,照搬家公司的规矩,应该是人家上来搬的。”

说时迟那时快,穿着搬家公司统一制服的几个工人已经从电梯门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定单四处看门牌号码。我抢上前去招呼:“这里这里。”

光抬电器,十分轻松,最多是冰箱的个头大点,也大不过电梯。我们家那些爱往外跑的电器和电梯其实十分相熟,有时候半夜无人,还端个小板凳出去跟人家唠嗑,有几次太过忘形了,保安上来查夜的时候没有及时回避,还被拿到垃圾站去,要千辛万苦跑回来。今天一进去,却屁都不敢放,电梯明显是在忍笑,噪音之大,害得工人们交头接耳说:“这电梯多少年了?该换了吧。出事故就不好了。”

七搭八百货离我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限于行车路线的管制,走过去所花的时间比坐车过去还精简一倍有余。我一家三口人挤在卡车的驾驶室里,听司机大声武气的和后面车厢里的同事聊天:“老张,你把那电视机什么的放放牢靠啊,别掉下来了,那玩意可容易坏了。”老张一嗓子吼回来:“没事,放得好好的。我说那老板,你们家的电器怎么都跟被火烧过一样啊,家里遭灾过吗?”我过了半天才发现老板这个伟大的字原来是在称呼区区在下我,支吾两下,扛住没出声。他们倒也不在意,继续聊:“说到火灾啊,老张,你今天中午看电视没,说有个小学烧得不得了啊,啧啧,造孽啊造孽啊。”听到这句,我和蓝蓝脊背上寒毛齐齐一立,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儿子正欲张开的小嘴巴,从源头上杜绝了言多必失,祸从口出这一隐患。那边已经接口:“是啊,不过电视台说看到好多电器在火场,说什么怀疑它们有自主行动能力。听听这屁话,烧坏那么多娃娃没个交代,拉扯些鬼东西。”我追着话头,急忙打蛇随棍上,义愤填膺道:“说的对说的对,什么电器有自主行动能力,你们家的电饭煲自己去做过饭给你吃吗?”司机深表赞同:“对呀,都要我自己去洗米插电,不按对钮啊,煮两天都是生米。我倒想它们自主行动,多省心啊”

和工人师傅们如此打成一片之余,我耳朵尖,仿佛听到摆放位置靠近身后隔板的我家电饭煲很委屈的轻声说:“你什么时候自己去洗过米呀,都是我一手一脚做完的。”糟糕,短时间内看来是没饭吃了,它一定会罢工的。

靠着不断打起精神和搬家工人们东拉西扯,分散人家主意力,我们终于挨到了把所有家电都搬进新地方的一刻,在那瞬间,我已经含泪讲完了耗费我前半生多少精力,节衣缩食筚衣蓝缕才收集到的所有笑话,如果再要拖久一阵,我就只有效法那位时常在国际体育赛事上亲身推广天体观念的仁兄,我以我肉聚眼球了。蓝蓝得知我竟然已经有了做如此重大牺牲的念头,感动到热泪欲盈,唯一一个小小疑问是:“你要是被人打死了,我可不可以假装不认识你?”女人心真狠啊。

这里是蓝蓝公司将要迁入的一个办公室,装修基本完毕,正在晾着通风。里外有两百多平方米,大厅除开临门处一个接待台之外,里面分出许多小隔间,在其中工作的人,大抵神情都跟做贼相似,不时抬头看看四围,倘若伟大的老板偶然有向自己这边做物理移动的迹象,立刻把眼前电脑上的黄色笑话网页改成年度行业市场调查报告,以示自己心怀高远,殚精竭虑,相对每个月收到的那三斗米,绝对是物超所值。里间的办公室则要豪华得多,估计是为高层管理人员设计,有硕大的沙发,十分舒适,会议室也气派不凡。看来蓝蓝工作的那间小公司去年还是赚了钱的。

说起蓝蓝的工作,我就忍不住想起诺曼那件事情,也是危机历历,也是心事重重,万幸最后闯过。之后蓝蓝自然不会在原先地方继续做事,去找了一段时间工作,却都毫无结果,我和电器们在家里每天愁眉苦脸,心情很烂。倒不是说我就那么没出息,连老婆都养不起,卖卖避孕套虽然不是什么上台盘的工作,好在市场需要量总是有保证的,你要知道我们是小城市,晚上大家娱乐都不多。何况到了真正紧要的时候,自然有电锯会上街打劫,不至于全家饿死。关键是蓝蓝经彼一役之后,不知是否南美给她下的遗忘符有点副作用,她变得精力无穷,说一不二,倘若真的赋闲在家,她就可以以一人之能量,把所有电器都搞疯,连素来被称为关家周总理之美誉的大大都顶她不住。可见事情的麻烦程度。好在有一天半夜,她一觉醒来,饿得眼发绿,家里的存粮给她吃个一干二净,还是没虾米用。好蓝蓝,一脚把坚持要陪她上街的我踢开,揣了十块钱就出门了,随手还拿了一个我带回家当样品的避孕套,我记得型号是“风暴中心”,说以防万一。她刚一出门,阿BEN就惴惴不安的过来问我:“老关,你最近和蓝蓝生活不大和谐吗?附近晚上通过的男性多不多啊,她不会随便抓一个就~~~~”,气得我要死。

结果她那天在便利店里买了两包方便面,付帐的时候听到一个男人对收银员低低声,非常不好意思的问:“有,有没有,型号小一点的~~~那个。”收银员显然是个妙人,说道:“型号小一点的这个是有的,那个就没有。”男人迷惘的想着什么是这个,人家举起一串迷你鱼蛋给他看,然后指指旁边满坑满谷的安全套,简洁的说:“最小的都是中号,本区SIZE偏大,你不如搬家吧。”可怜那位男子衣饰都算华贵,模样也过得去,无非身材矮小了一点,就被气到当场要哭出来。蓝蓝看不过,出门把自己身上带那个套套丢给他,解释了一句:“风暴中心就是风眼,风眼呢,意思就是没多少气力啦,合适你。”

那人当时脸上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天后蓝蓝又去见工,回来的表情好象见了鬼,原来面试她的人,就是那位半夜时分受尽羞辱的仁兄。照我想他没有当场叫保安赶蓝蓝出去都算很有涵养,事实却是他立刻让蓝蓝去上班,工资比市面上还高三成。人类心胸的博大之潜力,实在是神鬼莫测,匪夷所思啊。

拜那一个套套所赐,今日我们还多了一个避难所。门一关上,里面立刻沸反盈天。大厅里一早摆好的柜式空调首先发话:“哎,有客人呢,贵姓啊。”我们家的柜机马上去套近乎:“我国产的,我们全家都国产的,你呢?哦,三菱重工,久仰久仰。”另外就有里面会议室的饮水机跑出来看热闹,一眼发现我们家的那台带有生水过滤系统,立刻神魂颠倒:“哇,好酷的造型啊,偶像啊,告诉我告诉我,真的真的可以过滤掉百分之九十九的杂质吗?”

给它们自己去吵,我看看表,又是一个正点了,如果阿BEN在电视台进展顺利的话,这个时候的新闻播报所播出的新闻,也许就是我们所拍到的火场真相。事关重大,阿三暂时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自怜情绪,跳上办公室的大班台,啪啪啪调台,忽然眼前一个夺人的烟火场面,大家齐声惊呼,一窝蜂涌上去,就要看个究竟。

许多电器在我面前汹涌攒动,我心情复杂。今早所摄制下的影象,虽然经过非常仔细的挑选和剪辑,仍然无可避免会出现一台冰箱在火灾现场左奔右突,或者微波炉张开门作老母鸡状护雏的场面,如果没有配合上电视台那群八婆的意外,倒也可以就此混过去,要知道人类的想象力非常欠缺,不到南墙当头,决不相信身前无路。可是如今。用一句话来形容,眼看真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啊。

果然新闻开场就是花菲菲小学的火灾事件,亮堂堂电视台官方版本。不播还好,一播险些气歪了我的鼻子。记者将火灾原因,事故发生现场报告几句话含糊过去,声称尚在调查中,重点一转,居然放到了为花菲菲小学那群猪头三领导歌功颂德上,说什么在大火中沉着勇敢,舍己为人,道什么对祖国的儿童教育事业抱有深沉博大的爱,唱什么奋勇当先,为众多花样学子冲开了一条火中的生命通道,叹什么为了救出一个在火中哭叫的孩子,自家腹股沟外皮严重烧伤。我眼珠都要从眼眶里夺门而出,恨不得自己贴到屏幕上去破视网膜大骂:“骗子!混蛋!”

电器大哗。一众大家电今日都是在现场出生入死过的,群情之愤怒,简直要立刻上街去游行才好。消毒碗柜暴跳如雷,将里面盘子撞得叮当乱响,一壁向我冷笑道:“老关,这是什么,这就是你们人类的嘴脸。”我很委屈,终于忍不住发表声明:“不关我的事,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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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电人生二

第九节

正闹,阿三忽然厉声喝住我们:“别吵,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