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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那群枣树村的小弟们面色惨然大骇。

  而这厢的杏花村村民则在欢呼着霍平枭的化名:“萧平!萧平!!萧平!!!”

  战毕,阮安看着男人高大冷峙的背影,心中又涌起了在岭南的那种熟悉感觉。

  她分不清是激越还是别的情愫,只觉思绪如麻,就连脉搏也在随心动节律而狂跳,似鼓点般怦然不歇。

  马彪未被打死,只因昏厥而意识不清。

  霍平枭将马彪的脑袋踩于脚下,漆黑长睫掩着蔑然,沉沉话音透着浓重的戾气:“原本呢,老子不想这么打你。”

  话说到一半,马彪闷哼一声,而男人看向马彪的眼神愈发凶狠睥睨——

  “但你辱没的,可是老子媳妇。”

  两日后。

  霍平枭在战场厮杀惯了,身上也曾中过无数刀枪箭伤,是以男人臂伤恢复的速度之快,让身为医者的阮安暗叹不已,这几日他也都按时饮下了她研配的方剂。

  阮安准备在今日与他一同下山去寻朱氏,顺道与这个继任师娘撇清关系,再不欲与她往来。

  孙也是孙神医和她第一任师娘的独子,朱氏在孙神医去世后,将孙神医留下的名贵草药尽数变卖,拿着他仅留下的一些钱财,在清泉镇置了间民宅。

  从南境回来后,阮安也听说了朱氏和刘师爷的那些不轨关系,这次的事,也与朱氏逃不开干系。

  此番他们下山,亦有杨纬等北衙高手跟随。

  未料刚一出茅屋,阮安便见鼻青脸肿的马彪,和另三名她不识得的青年男子皆都跪在了小院外。

  阮安一头雾水,可看他们这阵势,肯定不是来打架的,反倒像是要投诚的。

  见到霍平枭后,马彪“咚”一声,立即朝他磕了个响头,开口就唤:“见过萧大哥!”

  霍平枭双手交握,抱于身前,沉黑如墨的眼微微觑起,未作任何言语。

  站于他身后的杨纬则抱拳掩唇,压了压笑意。

  杨纬此前听说过霍平枭年少时的那些轶事,他自幼性情便骄亢不驯,丞相霍阆丧妻后,一直忙于政务,他曾将这个长子送到骊国最有名的三个书院治学,想让霍平枭修身养性。

  然霍平枭虽在院考中屡居榜首,可少年的身上总似染着深重戾气,似是惟有与人打架斗殴,方能将那股子躁怒和暴郁平息。

  他每到一个书院,就总有一群同龄少年纷纷追随,扰得书院秩序乌烟瘴气,夫子无从管教。

  掌院们均碍于霍阆权势,不敢惩戒这位相府公子,等霍阆将霍平枭送到第四个书院时,他的斑斑劣迹已传遍骊国所有书院,无人敢收。

  各监察道的书院均跟中央的提学官有来往,最后,那第四个书院的掌院只得通过提学官上报陛下。

  皇帝因而特地出面,委婉劝说霍阆,让霍平枭去习武。

  另厢马彪身后跪着的,都是眉山其余村庄中颇有武力的壮士。

  马彪对霍平枭的武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出身低微,原也想去投军混个军衔,但家中还有个寡母,他的命若是折在战场上,无人能照拂她。

  嘉州地方兵团的将领昏聩无度,这些人简直是在尸位素餐,不然这里的匪患也不能盛行到如此地步。

  马彪听说,从剑南治所到嘉州剿匪的定北侯也因意外坠落悬崖,他的尸身被鬣狗啃得只剩了一副血肉淋漓的骨架。

  连大骊战神都因这次剿匪而命陨,那匪首戚义雄的气焰只会愈发嚣张。

  马彪觉得霍平枭在将来绝对会是个厉害人物,他深表佩服,甘愿追随这样的人。

  身后的另几个青年也对着霍平枭磕了数个响头,诚意地表达出了臣服的态度。

  霍平枭则神情懒倦地偏了偏头首,示意马彪看向他身侧,矮他半截的小姑娘。

  只见阮安的容貌温美动人,肌肤柔润似玉,站于那料峭春风中,就像是一朵瑟瑟摇曳的小娇花。

  马彪怔住,想起前日对阮安的那些粗鄙言语,在心中暗骂了自己八百次。

  霍平枭明显是个疼媳妇的,他骂了他心尖上的宝贝疙瘩,人家不对自己心生怨怼才怪!

  马彪赶忙对着阮安又磕了数个响头,连声道:“嫂子对不住!那日俺实在不该对你说那些话,嫂子原谅俺吧。”

  “还请大哥、嫂子能原谅俺那日的行径,俺愿意投奔萧大哥,愿为萧大哥肝脑涂地!”

  阮安满脸惊诧,不知道该对马彪说些什么好,只伸出了柔细的小手,想示意身前的众人先起身。

  正此时,男人低沉声音伴着徐徐微风划过了姑娘的耳侧,语气慵懒且淡倦——

  “回来再说,我要先带媳妇下山买胭脂。”

第6章 胳膊拧碎

  清泉镇水道众多,被几个古桥划分为东、西、南、北四区,朱氏住的民宅便在镇北,这地界商贾聚集,遍地都是茶肆酒楼,再往后还有个鱼市,贩卖着各式各样的时令河鲜。

  庑房内,刘师爷虚弱无力地斜倚着梨木踏床,横肉纵生的脸显露了几分灰败。

  朱氏为他端来一碗活血化瘀的药汤后,不禁捻着帕子,愤慨道:“我还以为那妮子的未婚夫早就不要她了,没想到他竟突然回来了!之前我没详打听过,倒真不知道他是个会武的……”

  刘师爷接过药碗后,掀眸看了朱氏一眼,未作言语。

  朱氏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好心好意地给那妮子寻婚事,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放着好端端的贵妾不做,怎么就偏得寻个退伍的流氓地痞?”

  她越说,越觉气愤,本来能到手里的那些银子,都因着阮安和她那姘头没了。

  刘师爷今日休沐,却一直在想,京城里派来的御史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过来,养伤的这些日子,他已将唐祎之前做的那些烂事都捂严了,应当不会被人发觉出破绽来。

  可刘师爷的心中,却仍积着股气,这都是因为那阮姓村姑的莽夫姘头!

  刘师爷正想着该如何教训霍平枭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道沉冷且熟悉的男音——

  “朱夫人可在?”

  话落,刘师爷的神色微变。

  是那小子的声音。

  一听到霍平枭的声音,刘师爷就想起那日被他痛打的种种画面,混身上下竟是起了层鸡皮疙瘩。

  刘师爷不禁抖了抖身子,心中却忽地生出一计。

  霍平枭这小子,虽然会些拳脚功夫,可这人不过就是个在村头称霸的地痞无赖罢了。寻常的百姓小民都觉摊桩官司,亦或是走趟衙门犯不上,一般都会避着这种亡命之徒走。

  可他刘师爷是谁?

  刘师爷浑浊的眼底渐渐浮了层阴损的笑意,随即便示意朱氏走到他身旁,附耳同她交代了些话。

  朱氏听后,蹙眉问道:“可他要对我动粗怎么办?你都受不住他的拳脚功夫,我又如何能受得住?”

  刘师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就不能避着点?我可跟你说好,你如果能让那小子下狱,就算大少爷和那村姑成不了,那几十两银子我也照给你,还会派人将你这庑房重新修缮一番。”

  朱氏听完刘师爷摆出的条件,不免心动,待忖了忖后,决定应下刘师爷的要求。

  “怦怦怦”,庑房外,男人敲击门扉的声音又大了些,声声都显露着耐心尽失,“朱夫人在吗?”

  “来了来了,这么着急做什么?”

  及至她打开门,看清了霍平枭的外貌,朱氏这才理解阮安为何不去做唐祎贵妾,反倒是要选这个莽夫做郎君。

  这年轻的莽夫生得可真是太英俊了,就算这人的脖子上有道狰狞长疤,旁人最先注意到的,也是他优越硬朗的皮貌。

  不过就算这莽夫生得俊,她今儿个也得让他下大狱!

  阮安与霍平枭进了庑房外的小院后,便直入主题。

  姑娘的话音虽软却不失疏冷,面色微愠地质问道:“你只是我师傅的继室,我敬你几分薄面,你怎么就敢胡乱安排我的婚事?”

  朱氏眯了眯眸子,暗叹这妮子真是找到靠山了,竟然都敢这么同她说话了!

  她厉声对阮安斥道:“你这妮子可别不识好歹,别以为懂些医术,又傍上个野汉子,就觉得自己算回事了!”

  话说到这处,朱氏抬首看向霍平枭,见男人面色沉冷,却并没有暴怒的态势,自觉还没刺激够这二人。

  朱氏清楚阮安的软肋,接着用污言秽语激怒她道:“你个小贱人!不知从哪儿跟个野汉子私定终身,就敢跟我在这儿耍威风?简直跟你那短命的师娘一个样,色厉内荏,一看就是个薄命货!”

  “不许你辱我师娘!”

  一听朱氏辱她师娘,阮安瘦弱的小身子气得发起抖来,姑娘紧咬银牙,眼圈泛红道:“你没资格提她!”

  孙神医和阮安师娘原本是对恩爱的夫妻,可孙神医人到中年后却犯了错误,跟朱氏这个女人苟合到了一处。

  师娘在生下孙也后,身体原本就有了亏空,在得知孙神医和朱氏的事后,更是心情沉郁,早早便去了。

  孙神医后来虽然娶了朱氏做继室,却也总觉得对不起她师娘,最后也积郁成疾,不治而亡。

  这些祸事始于孙神医的变心和优柔寡断,但也同朱氏的龌龊手段脱不开干系。

  阮安和孙也本可以不做孤儿,能在这不算太平的世道有所依靠,但朱氏非但没尽到做继母的责任,还要将她往虎狼窝里推。

  这厢阮安气的几欲哭泣,朱氏则抬眼又观察了番霍平枭的神情,见男人额角的青筋微凸,亦垂下头首看向了身侧的小姑娘,似是想安慰她。

  这人怎么还不动粗?看来她得来个大的,才能讹他进狱了。

  思及此,朱氏扬起手,就要往姑娘那白皙的面颊打去,嗓音发狠道:“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人,我今儿个就替你师傅好好地教训教训……”

  “啊——”

  朱氏话未说完,却见霍平枭漆黑的眉眼压着戾气,单手已然开势,待左右相旋,猛地擒住朱氏未落的胳膊后,男人冷声质问:“欺负老子媳妇啊?”

  话落,他强劲的掌骨遽然爆发出了足以让钢铁迸裂的蛮力——只听“喀嚓”一声。

  男人厌恶地垂下眼睫,又蔑声道:“还当着老子的面。”

  朱氏自是听见了自己臂骨碎裂的声音,伴着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疼痛,她的面色惨然大骇,细细密密的汗珠也从额角往下流渗。

  这莽夫…这莽夫竟然将她的胳膊给拧碎了!

  朱氏惊声大叫,差点被霍平枭的举动吓出了失心疯来。

  在内室的刘师爷听得外面的动静,也没想到霍平枭下手能这么狠,他神情惊恐地跑了出来,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他娘的对女人怎么也动手,算什么好汉?”

  民巷中的动静不小,自是惊动了在周旁巡逻的官兵,等他们循声至此后,刘师爷的眼中划过一丝得意的讽笑。

  来得这些官兵都认得刘师爷,皆对着他恭敬地作了作揖。

  刘师爷眯眼背手,向那些官兵命道:“这人是个地痞无赖,私闯民宅还对无辜百姓动手,赶紧把他给我羁押到衙门口,县太爷今儿个正好坐堂,定会依着大骊的法令判他个几年!”

  县衙内。

  唐县令满脸谄媚地跟在梁御史身后,一众官吏跟着身前二人,穿过临衙而立的高大牌坊,依次可见谯楼、丹墀、仪门等庄穆建筑。①

  这厢,官员们穿过甬道,进了面阔五间的古朴大堂。

  另厢,官兵和刘师爷缉拿着霍平枭,也从一侧人门进了衙署。

  阮安被官兵用刀拦在了人门外,虽说她知道霍平枭的真实身份,可但凡是身为平民百姓,一旦进了这官威赫赫的衙门口,难免会心生胆战。

  姑娘温美的面容露出担忧,她踮起小脚,不断地往人门里张望着。

  却见霍平枭倏地挣开了官兵手中持的长矛,身旁的两个官兵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转身看向阮安。

  晌午日头正盛,霍平枭迎着光,乌黑瞳仁的色泽逐渐变得浅淡,眼角矜恣的锋芒却未褪半分。

  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儿都是最惹人注目的存在,就像天边那轮耀眼的骄阳烈日。

  男人对她做了个口型:放、心。

  阮安眼中泛起细碎波澜,心旌亦似在随水波逐流,摇曳不停、甚而带着难以言说的悸动。

  姑娘心绪稍舒,冲着他颔了颔首。

  刘师爷则厉声让官兵看严霍平枭,不许他再胡乱挣动。

  堂内。

  梁御史一身浅绯公服,腰环雁衔绶带,发髻上戴的角形獬豸冠显得整个人的气质端肃且凛正。

  待他落座后,唐县令不免有些局促,甚至是不安。

  这督查御史竟是来了个突袭,刘师爷今日还在养伤,他若不在,唐县令总觉做事棘手。

  唐县令差使身后一吏员,命道:“去将刘师爷从家中唤来。”

  不经时,堂外来了个通禀的吏员,恭敬道:“刘师爷过来了,还抓获了一个占山称霸的无赖。”

  唐县令心中一喜,他可有近半年的时间,都没做出政绩来了。

  刘师爷果然是他的好帮手,这就给他送政绩来了!

  那地痞无赖说不定也与嘉州的匪患脱不开干系,这回他估计还能受到这御史的赞扬,真是好极妙哉。

  思及此,唐县令清了清嗓,对梁御史道:“梁御史,正巧来了个犯人,您看是让他先来堂前受审,还是暂时将他羁押到牢房?”

  梁御史淡声回道:“不急,唐县令可先审讯那犯人。”

  唐县令对胥吏命道:“让刘师爷把那无赖流民押进堂内。”

  “威武——”

  分立高堂两侧的衙役持着上黑下红的水火棍,连连驻地数声。②

  刘师爷和羁押着霍平枭的官兵进了堂内后,却见一旁的圈椅上,竟坐了个神情肃穆的陌生官员。

  刘师爷正觉满头雾水,梁御史已从座上起身,走到了他们身前。

  “下官,见过定北侯。”

  梁御史拱手作揖,对着刘师爷身侧的男人恭敬道。

  定、北、侯。

  伴着唐县令看向他的谴责目光,刘师爷只觉脑袋似要炸开一般,“轰——”的一声。

  定北侯这三字,字字如利刃,直往他狂跳的心口处戳。

  这小子竟然是定北侯霍平枭?

  霍平枭是当朝郡侯,也是权相霍阆的嫡长子,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男人现下也未卸任剑南节度使一职。

  一个剑南道,管着几十个州郡,几百个县城。

  而他只是嘉州犍为郡,其中一县的小小吏员……

  思及此,刘师爷两眼一黑,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7章 失踪

  却说霍平枭的父亲霍阆,自幼体弱多病,双腿罹患恶疾,性情也阴鸷乖戾,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心藏鸿猷伟略谋策。

  他出身王侯世家,仪容矜重雅致,风华无俦,是以在未被皇帝封相前,年岁尚轻的霍阆便已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名士。骊国各个监察道的有志青年在入仕后,都甘愿成为霍阆的一名幕僚。

  虽说骊国的官员都是凭科举入仕,但如霍家这样门阀士族的势力仍不容小觑,且霍家自霍阆父亲这代开始,就是骊国最有权势的砥柱豪族。

  杨御史就曾是霍阆麾下的一名吏员,他亦是在霍阆的培养下,才进了御史台做官。

  唐县令得知霍平枭的真实身份后,背脊发了层薄汗,那些汗几乎打透了他的官服。

  却见着,那年轻英俊的定北侯已然坐于高堂主位,男人未戴高冠,亦未着侯爵华服,只缄默地把玩着手中颜色乌沉,纹理细腻的惊堂木,虽未动声色,眼神淡淡,气质却自带睥睨和威压。

  唐县令犹记得司马迁的史记中,在记载陈胜起义时,写过这样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霍平枭既是一品上将,又是当朝郡侯。

  什么叫做王侯将相的贵气,唐县令今日是切身体会到了。

  霍平枭进堂不过片刻功夫,轻而易举地便占据了这里的主导地位,就像是桀妄的狼王一样,男人的气质很复合,那双深邃的眼睛既带着侵略性极强的野性,也透着对事物预判的敏锐。

  霎时间,堂内的气氛静得可怕,几近落针可闻。

  “啪——”一声。

  惊堂木落案的声音让堂内所有官吏的心中皆是一紧,可他们只敢屏气,却丝毫都不敢说半句话。

  霍平枭冷眼看向唐县令,沉声质问:“你儿子做得那些好事,你都清楚吗?”

  唐县令双腿发软,刚要开口,却听霍平枭厉言又道:“本侯是真的好奇,唐祎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后院就有十余名妾室通房,还经常在秦楼楚馆这些烟柳之地大手大脚地叫头牌,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唐县令的唇瓣颤了颤,他确实很溺爱唐祎这个长子,也知道他院墙里的这些女人早晚要给他生事端,亦知道前几天唐祎又瞄上了个村姑,差点就将人在山中玷污。

  “跪下。”

  霍平枭低沉话音甫落,修长的手亦顺势从签筒里抽出了五枚朱红色的令签。

  唐县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旋即,男人回屈转掌,低垂的眉眼凉薄漠然,指骨发力时似在吟揉琴弦,待指尖聚贯劲气后,那些令签便如骛飞的鹰隼般,“嗖嗖”连发,直往刘师爷遍及着抬头纹的脑门弹驰而去——

  刘师爷的脑门很快鼓起了数个青包,他早就被骇得气咽声丝,却丝毫不敢呼痛。

  五枚令签应声坠地后,霍平枭冷言又命:“先打这尸位素餐,鱼肉百姓的胥吏五十大板。”

  “是——”

  刘师爷只觉毛骨悚然,他用尽全部气力,声嘶力竭地向霍平枭求饶道:“定北侯饶命!求定北侯饶小的一命!啊!”

  堂内很快响起刘师爷此起彼伏的喊声,杨御史嫌恶地看向刘师爷,他亦对这些仗着有些小权,就欺压百姓,还白食朝廷俸禄的鼠目小吏深恶痛绝。

  杨御史十几年前在长安相府时,也曾见过年幼的霍平枭几面,霍相的儿子自是也继承了他凌厉的手腕。

  一两年前,霍平枭还是剑南道的副节度使。

  常言正使做决策,副使做实事。

  那几年霍平枭没少跟手底下那些仕官和吏僚们打过交道,他对这些人的心思摸得很清,也深谙文官体制内的那些阴司门道。

  杨御史来的路上,便早就与霍平枭派的北衙高手通过信,提前造访嘉州也是霍平枭特地安排的,男人步步为营,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为的就是直接抓这些人个正着。

  晌午。

  阮安离开官衙后,不免觉得有些肚饿,便在附近寻了个食肆准备用些餐食。这时令吃黄鱼面最好,剔骨的黄鱼不用加过多的佐料,吃起来就很是鲜嫩可口。

  一碗黄鱼面要十文钱,阮安此前并不舍得吃,而今一想到自己有了一千两银子,便不觉心疼了,还多让摊主加了两条鱼。

  摊主很快将面端到食案,扮作寻常百姓的杨纬则坐到了阮安的对面。

  这次下山,阮安并没有刻意扮老,正值妙龄的美人儿柔鬟玉肌,眉眼如画,惹得周遭的食客纷纷侧目。

  姑娘自是觉察出了周遭那些不善且带着觊觎的目光,心中想着,往后再下山时,她还是得将容貌掩上,这样行医方便,也不会再招致祸端。

  阮安专心吃着面,却见对面的杨纬一直在打量着她,姑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禁抬眼,软声问道:“杨大哥,你不饿吗?要不要也来一碗黄鱼面尝尝?”

  杨纬看着阮安那双明朗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终于弄清了霍平枭的想法,原来他留在山里,不是因为对这貌美的小村姑起了兴趣。

  也是,像他这么冷淡桀骜的人,哪儿那么容易就对姑娘动心?

  不过这小医姑也真是幸运,定北侯出手可真阔绰,说要付诊金,就直接给人一千两。

  思及此,杨纬幽幽地道了句:“阮姑娘可真幸运。”

  周遭的百姓往来熙攘,阮安有些不太明白,杨纬为什么要这么说。

  杨纬接着感慨:“霍侯一句话的事,你那两个药童的户籍,便能利落解决。”

  “姑娘救他一命,他就许你千两诊金,你那泼妇一样的师娘也不会再寻你麻烦,等他剿完匪,清泉镇也能太平和顺,姑娘还不幸运吗?”

  阮安嚼着鲜嫩的黄鱼,和筋道的面,却顿觉索然无味。

  她撂下手中筷箸,垂下眼睫,嗓音温软道:“杨大哥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杨纬叹了口气,这姑娘的神情偶尔会透出些温倔不甘来,阮安的骨子里是有股韧劲的,不然在这世道里,她一孤女也不能活到现在,还能四处行医。

  他想,真是挺好一姑娘,就是出身太低了。

  定北侯可能不会察觉出姑娘神情间流露出的那些情愫,可他却能瞧出她的心思来。

  阮安虽然有在控制自己,可杨纬却能看出,姑娘偶尔看向霍平枭的眼神,依旧带着难以自控的爱慕。

  但像霍平枭这样的天之骄子,从来都不缺女郎们的爱慕眼神,喜欢他的姑娘们太多、太多。

  阮安和他,就像地上的柔韧蒲草,和天边的骄阳烈日,差的距离可谓是十万八千里,如此天地之差,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呢?

  思及此,杨纬接着道:“阮姑娘知道吗,在长安城那刘侍郎家的嫡女,容貌出众,才华横溢,可她宁愿自降身份做霍侯的妾室,也要成为他的女人。但霍侯还是没有应下她父亲苦苦的请求,没肯给那侍郎半分薄面。”

  听罢这话,阮安浓长的羽睫颤了颤。

  她不傻,也当然听得出杨纬的话外之意。

  他是在唏嘘她的出身,也是看出了……

  她在暗自倾慕霍平枭。

  实则阮安在得知霍平枭的真实身份后,便想得很明白了,如果她跟他说了那日发生的事,男人兴许会担起责任,就如杨纬所说的,侍郎家的贵女都得做他的妾室。

  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村女,估计连侍妾都做不成,她大概只能做他的通房,或者是更没身份的外宅妇。

  思及此,姑娘撂下了手中筷箸,心中虽涌起了涩涩难言的酸苦,却还是对着杨纬不卑不亢道:“杨大哥,多谢你好意提醒,可我虽无尊贵的身份,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姑娘。”

  杨纬怔了一下。

  阮安接着道:“我有医术傍身,能治病救人,我救的病患,不比你杀的人少。我也不是那种偏嫁人不可的姑娘,往后我大可拿着定北侯赏我的诊金去开家医馆,也比许多男儿郎有营生做。”

  “况且,你也知道我姓阮,便知我阮安在骊国并非是籍籍无名的铃医。”

  杨纬并未料到阮安会这么说话,一方面也听出,她这是在委婉表达,他没资格管她和定北侯的私事。

  另一方面,杨纬又觉,阮安毕竟是霍平枭的救命恩人,万一她在他身前说他几句坏话,属实是犯不上。

  他真真是不该多嘴,自以为是地劝说阮安。

  杨纬忙对阮安致歉道:“阮姑娘,我也没别的意思,你别误解……”

  阮安没再回他的话,她不想浪费眼前的食物,便耐着鼻间的酸涩和想哭的欲望,将那些面都吃进了肚子里。

  不用杨纬同她说这些话,阮安心中也清楚,亦比谁都更清楚,霍平枭这样的人不是她该肖想的。

  她有自知之明,亦清楚霍平枭平日对她的照拂举动,是出于自身的修养。

  他为她撑腰,一方面是为了报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还不至于犯傻到,会自作多情,觉得他那样的人,能对她有好感。

  杨纬自觉说错了话,也不敢再看阮安半眼,见她似是吃完了那碗面,只低低地道了句:“阮姑娘无需付那摊主银子,这碗面我请你。”

  杨纬起身去寻摊主结账后,阮安长长地呼了几口气,心绪虽未完全平复,却注意到一旁的街巷旁,竟是有个药商摆了个摊子。

  她看地上摆的天麻成色不错,便只身一人往那甬巷走去,等到了药商面前,姑娘俯身拾起一颗天麻,问道:“你这天麻多少钱一颗。”

  话音刚落,阮安忽觉发顶上的气息不甚对劲,鼻间亦顿时溢满了古怪的药味。

  姑娘的杏眼蓦地瞪圆,辨出了这药商竟是给她下了蒙汗药,意识渐昏前,只觉脑袋顶上还被人套了个麻袋。

  阮安的心跳愈来愈快,觉出这是有人要绑走她。

  可到底是谁要绑她?

  心底渐渐涌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可还未来得及在心中将他的名字说出口,姑娘眼前已虚闪大片白光,须臾就失去意识,昏厥了过去。

  另厢,杨纬付完了钱,回身一看,早已不见阮安的身影。

  霍平枭下山时只交代了他一件事,那就是保护好阮安。

  杨纬的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他高唤了数声:“阮姑娘!”。

  他在周旁的街巷寻了好几次,可无论如何,却怎么也找不到阮安的身影。

  另名分头行动的北衙侍从亦没寻到阮安,最后只得同杨纬先去县衙,好将这件事禀给霍平枭。

  县衙。

  身后被打得血肉淋漓的刘师爷早被拖了出去,朱氏的双腿亦跪得如被针扎般疼。

  霍平枭折磨人很有一套,不会一次性地将她和县令、唐祎等人逼问个完全,只在详看卷宗时,偶尔质问他们几句话。

  这般,他们几个人的心绪立即被吊起,会变得紧张万分,而霍平枭这时又会和杨御史继续讨论剿匪之事。

  如此循环往复,心绪大起大落,朱夫人觉得自己简直都要犯心疾,最后还因过于怖畏坐于高堂上的男人,而失了禁。

  杨御史面带嫌弃地命人将地面污秽清扫了一番,对着堂内吏员命道:“先将这妇人押进监牢里。”

  “是。”

  可任谁都清楚,杨御史说的是将朱氏暂时关押进监狱,可这一送,她兴许就再也出不来了。

  光影瞳瞳的残阳渐向西坠,天边云霞似抹被晕染开来,且色泽浓艳的血。

  时近黄昏,霍平枭换上了平素的公侯服饰。

  杨纬回衙门后,便见他身着一袭佩绶的墨色章服,头戴漆纱切云冠,华冠后的黯色红缨正迎风飘髾,男人高大冷峙地站于堂前,就如被供奉的神祇般让人不敢逼视。

  霍平枭仪容赫奕,皮貌俊昳无俦,通身散着沉金冷玉的矜贵之气。

  听罢杨纬的通禀,男人薄冷的唇角渐绷,看向杨纬的眼神也如刀锋利刃般泛着森寒,他语气沉沉地道出二字:“废物。”

  ——“连个姑娘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