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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霍阆的轮椅停住,霍羲也在轮椅旁停住了步子,男孩仰起小胖脸看向了霍阆,又看了看霍平枭。

  霍阆伸出了那只佩着玉扳指的手,很自然地摸了摸霍羲的小脑袋。

  见此,霍平枭的眼中也闪过了一瞬惊诧。

  这还真是传说中的隔代亲,他无奈地垂眼,没跟霍阆说话,直接对着小团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低声命道:“霍羲,我来接你回去。”

  霍羲犹豫了片刻,嗓音稚嫩地回道:“不,我要留在这儿,跟阿翁学东西。”

  “你阿翁能教你的东西,你老子也能教,没必要偏得跟着他学。”

  霍羲一听霍平枭自称老子,立即就蹙起了小眉毛,奶声奶气地回道:“不!你只会打仗,空有蛮勇而已。阿翁才是文官,我将来要做的也是文官~”

  霍羲的这番话,竟是让霍平枭被气笑了。

  霍平枭能坐到如今的这个位置上,自然不是按霍羲的理解,只是个空有蛮武的莽夫。

  ——“那你娘呢?你不想你娘吗?”

  霍平枭撩开眼皮,睨着他,又对着小团子说出了诛心之语。

  一听霍平枭提起了阮安,霍羲的小胖脸儿立即就垮了下来,男孩将两只小手背在了身后。

  心中却在想,只有在阿翁的教导下,他才能更快地做官,为了他娘亲将来的幸福,他或许只能选择牺牲见娘的机会了。

  可是,他也好想好想娘亲呐。

  霍羲的小脸儿愈发地沮丧。

  见状,霍平枭准备再对小团子说几句诛心的话。

  正此时,霍阆拨弄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方才开口道:“苏管事,将小世子送到房夫人的院子里,让他去见他母亲。”

  苏管事立即回道:“是。”

  苏管事牵着霍羲的小手,让仆妇将孩子送到阮安的住所。

  霍平枭倒是未料到,霍阆竟能这么快就软下态度,便也要告辞离开通鉴园去军营。

  未料霍阆却同他提出,要同他好好谈谈抚养霍羲一事。

  待进轩堂落座后,霍平枭没跟霍阆客气,他话音沉沉,开门见山道:“孩子还小,离不开他生母,况且他还没到四岁,用不着那么刻苦。”

  说着,他又用看向霍阆,语气透着坚决:“这事儿,没得商量。”

  苏管事垂着头首,立侍在一侧,两只耳朵却都竖了起来,不欲放过霍氏父子谈话内容的任何一字。

  他觉,这时定北侯说话的语气和神情,跟他十几岁时简直一模一样,顽劣又不驯。

  定北侯虽然也做了父亲,可在霍阆面前,依旧是儿子。

  说来,霍平枭已经许久没跟霍阆这么剑拔弩张地说过话了。

  苏管事竟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你儿子是难能一遇的奇才。”

  霍阆的语气平淡,他将胳膊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低声又道:“稍加培养,便可超过你我二人。你确定要浪费他这颗好苗子,让他跟寻常的孩童一样,只知招猫逗狗?”

  苏管事面色一诧。

  相爷基本不会说夸赞人的话,可适才的语气却是如此笃然。

  他是觉得小世子比寻常的孩童聪明了些,但他到底是不是奇才,苏管事看不出来。

  不过相爷说是,那便一定是了。

  且不提相爷独到的识人辨才之能有多准确,就算小世子不是个奇才,可他但凡是比寻常的孩童聪明了些,经由相爷这么一朝一夕地培养,那将来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啊。

  外面人都说,他们霍家到了霍平枭这代,便已是到顶的鼎盛了,再往后,霍家绝对就要走下坡路了。

  苏管事对这些说法自然是忧虑又气愤的。

  可又觉得,这些人说的,倒也是这个理。

  霍阆和霍平枭这对父子,一个做到了文官的极致,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另个则做到了武将的极致,一战封侯,掌四方之兵马。

  后辈若再想超过,怕是只有走那条大逆不道的路子了……

  霍平枭听罢霍阆这话,眸色微微一变。

  霍阆又道:“霍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他母亲,你这么紧张做甚?本相身体不好,偶尔也有些朝务要处理。不可能天天都将霍羲带在身旁,每一旬(十日)里,当然也得让他去他母亲那儿待几日。”

  霍平枭费解地轻蹙眉宇,没立即回复。

  苏管事却悄悄地眨了眨眼,他想起昨日,霍阆可不是这么说的。

  霍阆说的原话是:要将霍羲养在身边。

  房家表妹碍于他威严,再加之性格弱势,不敢在他的面前争取,这几日霍阆也没让下人将霍羲送到房家表妹的院子里。

  苏管事忽地会出了霍阆那些幽深的心思。

  苏管事猜,相爷弄了这么一大出,八成是想让定北侯来主动见他,借着霍羲抚养权之争,定北侯自然而然地就得跟他多说上好几句话。

  他们相爷做事的方式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弯绕忒多。

  另厢,霍平枭终于开口,淡声回道:“明白了,等我回去跟房氏商议商议,再给你个答复。”

  适才他也弄明白了霍羲为何会突然存了入仕的想法。

  这小鬼应当是偷偷听见了阮安和他在沛国公府的对话,这才想早点入仕,好让他早点放妻。

  不过就算霍羲再聪明,也得十几岁才能正式参加科考,童子试封的官都是些类似于学士的加官,听着好听,实际上却是虚职。

  霍羲纵是过了童子试,他也有的是借口搪塞他。

  且就算他再聪颖,也得十几岁才能参加科考,霍羲才三岁半,这个年纪连国子监都去不了。

  老头愿意养他,就让他养,正好还能给他和阮安单独相处的时间。

  但若想让他放妻,那是不可能的。

  阮安上午同孩子相聚了几个时辰。

  霍羲衣着整洁光鲜,乌黑的眼睛在看向她时,依旧亮而清澈。

  苏管事接霍羲回通鉴园时,还对她说:“相爷在通鉴园里给小世子配了四个婢女,两个仆妇,还有两个书童,一共有八个下人轮流照顾他,夫人您就放心罢。”

  霍阆还命人单独辟了间小院给孩子住,里面卧房、书房、湢室等居间一应俱全。

  而苏管事知道孩子年岁尚幼,还特意跟霍阆禀明,小世子的饮食要让人单独开伙做,有些成年人的食物孩子吃了会不适,应当再单独辟一间庖房给他。

  霍阆应允了这事,又让高氏派了几个厨子来。

  苏管事也将清晨霍氏父子的对话,同阮安提前知会了一声。

  听到在每一旬里,霍羲能回到她身旁待上数日,阮安悬着的那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这一切,都比她前世好了太多。

  她刚进东宫时,李淑颖就命人将霍羲私扣,那时阮安为了孩子的安危,没立即同她撕破脸皮。

  而在一开始,李淑颖不知道她的真容,在那个受宠的华良娣没进东宫前,她也没让她研配什么害人的药方。

  所以阮安那时和禁廷的所有宫人一样,每年只有在元冬、寒食这样的节日里,才能得假。

  可别的宫人在这几日都能与自己的父母孩子见面,她却不能。

  而现在,霍羲不仅得到了那么好的照拂,还有个如霍阆一样出色的祖辈教导着,她也能时常见到他,阮安心中自然是满意,甚而是充斥着喜悦。

  其实这样,倒也能给她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了。

  她以房家表妹身份嫁给霍平枭后,还是不太适应相府的生活。

  每天也在试着同他相处,还得尽量装着自然些,不能让他看出她对他存着的那些倾慕。

  酉时。

  霍平枭今夜从郊外大营归府的时辰,比之前都要早了些。

  盛春将过,离夏日越来越近,天色将将擦黑。

  今日他想早些归府,便骋着金乌去了军营,相府的西小门离马厩更近,却是下人和奴仆出入府内外的地界。

  但一般的马奴难以将金乌这匹烈马驯服,此前它就在道上撂过蹶子,至少踢伤过五个马奴,三个小厮。

  所以霍平枭如果要骑金乌出门,回府后都会自己牵着它从西小门进。

  用晚食时,阮安方才得知,原来她这几日吃的餐食,都是霍平枭特意命下人去府外的酒楼买的。

  他们过段时日就要搬府,自是不需要再废功夫,在这暂时住的院子里弄个小厨房。

  阮安听白薇说,相府中公庖厨做得菜式不算太好吃,但张小娘和江小娘院里都没设小厨房,她们院里的下人每逢饭点,都要去中公提膳。

  而霍家的二公子霍长决几年前备战科考,治学辛苦,高氏便求霍阆给他单独开个院子。

  而她身为亲母,自是也在儿子的院子里设了个小厨房,所以霍长决不去公中提膳。

  霍乐识年满十六后,单独去了相府的望竹馆住,他是庶子,再加之高氏对他有意苛待,所以也要在公中提膳。

  而高氏最讲究吃食,向来瞧不上公中那些菜色,甚而自己小厨房里的那几个庖厨都不能满足她的口味,她经常会派仆妇去府外的各个酒肆和食摊,给她淘弄些新鲜的吃食。

  白薇将相府中馈的这些琐事同阮安说完,又道:“夫人,侯爷真是疼爱您,他这是怕您吃不惯公中的菜食,才特意差小厮去府外给您买的这些,单这一桌子菜,就要一百两银子呢。”

  说着,白薇又指了指桌上的一道菜,同阮安介绍了一番:“这道平椎鱼子可是有的达官贵人掏银子都吃不来的菜,夫人真有口福。”

  白薇接着同阮安介绍着作法,说这平椎鱼子的形状肖似金栗,是用鲜鱼的鱼子捣成肉泥,再裹粉炸制而成,要价高昂也是因为单做这一盘菜,就要用掉几十尾鲜鱼。

  一百两银子?!!

  因着过于惊诧,阮安不禁瞪大了杏眼。

  她默默地数了数八仙桌上的菜碟,虽然这些菜式都很精致,可算上那两道冷食,不过才十盘菜啊……

  平均算下来,这一盘菜,就要用十两银子。

  晌午她和霍羲用的那桌子菜,也跟晚食一样丰盛,那应当也是花了一百两银子。

  许是因为父子初见的那日,霍平枭撞掉了孩子的樱桃毕罗,小厮中午也特地备下了这道点心,霍羲吃得很开心,阮安还叮嘱他不要贪食。

  阮安知道霍平枭出身名门世家,自己又是有侯位的勋爵,在吃穿用度上,自是要比平民矜贵奢侈。

  但也着实没想到,自嫁给他后,这吃一口菜要用的银钱,就够她在嘉州吃好几日的了,且这好几日,还是有鱼有肉的。

  正此时,霍平枭净完了手。

  男人在八仙桌落座后,见对桌的小妻子微垂着长睫,那双水盈盈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菜肴,纤白的小手却没执起筷箸。

  他费解地问:“怎么不吃?等我呢。”

  阮安将视线从菜上收回,温软的语气透着无奈,回道:“我们在相府的这段日子,就在公中提膳吧,你别让人在外面买了…太费银子了……”

  “吃呗。”

  霍平枭漫不经心地说罢,突然朝她方向倾身,他将妻子搭在筷枕旁的纤白小手攥住,好整以暇地又问:“怕把你夫君吃穷啊?”

  阮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哪有一顿饭就要用一百两银子的。

  可身为妻子,她属实不该在霍平枭的面前怀疑他的实力,是以阮安赶忙又摇了摇头。

  还未来得及回他的话,却听霍平枭懒声又道:“我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你。”

  阮安的小手仍被男人攥着,却渐渐觉察出了事情的不甚对劲。

  今晨起身时,霍平枭还掐了下她的腰,他说她太瘦,要记得多吃些。

  男人每天都要拿出这么多好吃的来喂她,莫不是想将她喂胖?

  霍平枭掀眼,缄默地看着阮安白皙的小脸儿,亦用指腹粗粝的拇指,带着掌控意味,一下又一下,缓而慢地摩挲着她腕部淡淡的青紫痕迹。

  ——“不把你喂的肥点儿,你能受得住我吗?”

  听罢这话,阮安微微抿起了柔唇,心中既存了赧然,又有些气恼。

  他果然存了这种心思!

  这男人还是跟之前一样,心里存了太多的算计,大婚次日的清晨,她也见到了白薇和茯苓收拾了番那香炉里的炉灰。

  阮安还特地问了一嘴,果然如她所猜,那里面的篆香是霍平枭在同她行周公之礼前,特意让丫鬟点的。

  这说明他一定还记着,那日她说他只有一两柱香功夫的事。

  霍平枭还是跟之前一样,睚眦必报,是个记仇的!

  思及此,阮安温软的面容难能存了些愠色,看在霍平枭的眼里,却颇似只气急了的兔子。

  可兔子能咬人,阮安却不会咬人。

  男人见小妻子恼了,只淡淡瞥眸,将话题岔开,提起了霍羲的事:“苏管事是不是将霍羲的事同你说了,我觉得我父亲……”

  话还未说完,厅外却传来了下人的通禀声——

  “侯爷、夫人,外面来了个主母院子里的人,主母好似有事要寻夫人,要让夫人速速去浆洗苑一趟。”

  浆洗苑是相府下人洗衣的地方,听罢这话,阮安若有所思。

  霍平枭冷峻的面容则显露了几分不豫。

  男人冷锐的眉梢掩了些戾气,话音沉沉地抬声命道:“让主母院里的人回去,就说本侯回来了,夫人在陪本侯,没空去什么劳什子的浆洗苑。”

  阮安今早还是依着晚辈要晨昏定省的规矩,去了高氏的院子里问安,她觉得自己既然还在相府,便当遵守这些规矩。

  霍平枭对待高氏这个继母的方式却然有些不恭,但凭男人在骊国的权势,外人也没资格指摘他的行为。

  依阮安看,高氏对霍平枭这个继子或多或少是存了些不满的。

  在对待高氏的方式上,她男人是个跋扈的,这个时候,她就不便夫唱妇随了,为了避免阋墙不睦,她自然要在暂住相府的日子里,对高氏这个婆母恭顺些。

  这些举动虽不一定能让高氏对她和霍平枭产生什么好感,但至少能让霍平枭少落些外人的口舌。

  这也是她能为霍平枭和霍羲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且今晨高氏说,她是蜀中来的,没在深宅大院历练过,将来如若开府,难以独自掌管中馈。

  高氏说得很好听,她说阮安待在相府的这段时日里,她会教她一些府务,免得日后被别家的贵妇笑话。

  阮安虽然懂医,可却然是不懂中馈之务,在沛国公府也只是学了些世家的礼仪。

  房小娘的生母是公府的婢子,嫁进贺家后,也基本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还未进门的妯娌贺馨若,生母又是个性情强势的,所以房小娘也不算太懂那些,她在贺家基本上就掺和不了什么府务。

  高氏既然要教她,阮安自然是诚心想学的。

  这般想着,阮安话音柔柔,对着面前的男人温声道:“夫君,婆母今晨说要教我府务,你回来的时辰也过了她用晚食的点,她应当不知道你在这儿。正好我也不饿,你就自己用晚食罢,我先去浆洗苑一趟,免得耽误了婆母的时间。”

  霍平枭眼神淡淡地睨她,未发一言。

  阮安以为男人这是默许了这件事,待简单地敛饬了番衣发后,便带着茯苓和泽兰走出了院子。

  到抵了浆洗苑后,整个相府已然被笼罩在了浓黯的夜色中。

  高氏和张小娘携着婢子,站在浆洗苑的拱月门外。

  见着远方的阮安姗姗来迟,正紧赶慢赶地迈着小碎步往她们的方向走来,且胳膊还被丫鬟搀扶着,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高氏面色微讪,对着身侧的张小娘道:“这人啊,一旦有人撑腰,就算性子柔弱好欺,行事也会带些气焰。”

  张小娘附和着自己曾经的主子,颔首道:“是啊,主母好心教她府务,她却故意晾着咱们。再怎么说,她和霍小侯爷也是您的晚辈,这房家的小表妹但凡是懂点事,也该早些到,不该让主母等这么久。”

  高氏并未觉察到,张小娘说这话时,神情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阮安终于走到了高氏和张小娘的身前,纵是两侧的丫鬟都提了明亮的夜灯,可她在夜里仍是看不太清,只能依稀辨得身前那两道模糊的影子。

  她对高氏福了一礼,歉声道:“母亲,我来迟了,让您久等了。”

  乘着夜色,高氏一直在打量着阮安。

  因着适才的疾走,阮安鬟发上散乱的几缕细细的乌发,也随着她不甚均匀的呼吸,在耳侧轻曳轻拂。

  今儿个,活阎王的表妹小娇妻还穿了件颜色嫩黄的间色襦裙,这种颜色,只有肤白的人穿才好看。

  她出了层薄汗,瞧上去,却更有那温香软玉的娇柔气质了。

  高氏灯下赏美人,对阮安说话的语气却透着严厉:“怎么来得这么晚?这才头一次,你就来迟,是要打退堂鼓吗?害得我跟你张小娘好等。”

  阮安听罢,只眨了眨眼睫。

  她当然知道高氏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因为高氏的院子离相府西侧的浆洗苑更近,而阮安和霍平枭的住所离这儿要远得多。

  再者她的婢女都是从沛国公府带来的,相府偌大,她们才刚入府几日,这时辰,多数下人都回自己的门房了,少有人在外走动,她们寻路就要用许多功夫。

  阮安本以为高氏自幼便在内宅浸淫,眼界和格局都能大些,要教她府务,也是以主母的角度,在为整个霍家考虑。

  可她的想法到底还是天真了些。

  她属实是没想到,高氏这个继任婆母,竟是个不顾大局,眼皮子浅的。

  若要是前世的她,突然进了这种环境,定是看不出这里面的弯绕来。

  因为杏花村民风淳朴,村民在往来时也都直来直去,大家都没什么心眼,她也没遇见过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

  可到了东宫后,她可没少见识过李淑颖对那些良娣使的手段。

  那些手段放在后宅里,也同样适用。

  高氏和李淑颖说到底,地位都在她和那些良娣之上。

  只她有霍平枭这个性情骄亢的夫君,而良娣则有太子的宠爱。

  为了能更好的采取打压之术,处于高氏和李淑颖这样地位的人,自然要寻得她们的把柄,或是故意设局让她们乘下风。

  高氏就是想让她来迟,这才择了这个偏远的浆洗苑,还有意带着张小娘早到了些。

  隔着朦胧的月色,阮安看不清高氏面上的不豫之色。

  却觉高氏既然有意让她难堪,这刚一进门,就要拿捏她,那她八成也不能在高氏这儿学到些真东西。

  来都来了,就先跟着她们进去,等回去后,她再同霍平枭说说这件事,看看日后到底该怎么同这位婆母相处。

  思及此,阮安不卑不亢地回道:“还请婆母谅解,我刚入府,对这里的路还不熟悉。”

  高氏这时对张小娘使了个眼色。

  张小娘身为高氏曾经的得力奴仆,自然要在这等时候充当她的爪牙和利刃,她说的话也代表着高氏的意思,语气不善道:“一句路不熟,就能将你对嫡母不敬的事遮掩过去吗?房夫人的态度未免不要太敷……”

  话还未说完,张小娘在得见前方向她们方向阔步而行的高大身影后,面色蓦然一变。

  阮安正觉纳闷,手也忽然被人牵了起来,虽然她看不见,但却嗅到男人身上煦烈松沉的琥珀气息,掌背也逐渐染上了男人熟悉的体温——是霍平枭,他竟然跟着她过来了。

  “她来迟,是因为要陪我,张小娘有意见吗?”

  张小娘被骇得连连摇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心中却有些纳闷,高氏先前儿明明派人去正门打听过,那处驻守的侍从说,没见着定北侯归府。

  高氏在听见霍平枭沉冷的话音后,吓得差点跳起脚来

  天呐!活阎王竟然提前回来了,还这么快就过来给他小表妹撑腰来了!

第25章 宅斗划水

  “没…没意见。”

  被霍平枭冷幽幽地目光睨视着,张小娘连气儿都不敢怎么喘,即刻收敛了适才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也恢复了平素在高氏面前的畏缩模样。

  高氏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张小娘一眼,心中暗叹着,她还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这张小娘都已经不是奴婢了,而是在相府自有一方小院的正经主子。

  好说歹说,她也算是活阎王的庶母,总不能一见到他,就跟拜祖宗似的。

  见张小娘失了用途,高氏只能自己替自己辩解。

  她强自镇静地道:“瞧你这话说的,今儿个上午我就说了,要教你表妹府务。浆洗苑的下人通常在上午洗衣,下午要将湿衣暴晒,到了晚上才能收衣,还要验查衣物上有没有破损残缺,才能将这些衣物送到各个主子的屋里。现在这时辰正好能将人见全,我这才……”

  霍平枭眉宇轻蹙,将高氏的辩驳打断,厉声问:“夫人平日要自己去浆洗苑吗?”

  高氏一怔,却听男人冷言又问:“这浆洗苑分明就不是主子该来的地界儿,你住的院子虽离这儿近,平日也是派管事姑姑来。本侯是真不明白,夫人突然唤我表妹来这儿,到底是存了什么居心?”

  听着霍平枭如连珠炮一样咄咄逼人的话,高氏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她根本就没有还嘴的余地!

  活阎王说要娶妻后,她是想过,他一定会护着他那娇妻,也做好了准备,却没成想他竟会这么护着!

  高氏觉得,她和张小娘分明也没对那小表妹说什么重话,不过就是指责她一句来迟了。

  这再怎么说,她也是小表妹的长辈婆母,霍平枭的脾气怎么就这么大?

  高氏心里不忿,却不敢当着霍平枭的面儿,再说些什么。

  ——“本侯这表妹,在蜀中时身子就不好,等开府后,本侯也不指着她能操持府务,再说还有魏元这个管事在,就不劳主母教她了。”

  这话说罢,霍平枭再没跟高氏和张小娘多言,男人牵着阮安的小手,径直离开了浆洗苑处。

  及至二人离开,高氏方才敢露出些恼怒之态来。

  她气得身子发抖,对张小娘啐了口,咬牙切齿道:“这霍家哪儿还有个高门的样子?瞧瞧这家的长子,不过就是被圣上封了个爵位,连嫡母都敢不敬!”

  张小娘连眨了几下眼皮,心道这霍小侯爷就是没被封爵前,你也惹不起,嘴上却说:“夫人快消消气吧,他们这对夫妻也快搬走了,咱们以后眼不见,心不烦。那贺家的大姑娘不是要嫁进来了?那才是夫人的亲儿媳呢,您啊,属实犯不着在房家表妹身上花什么心思。”

  张小娘的话到底是让高氏心中积着的气顺了些,她冷哼一声,又想起了霍平枭适才说的那番话。

  活阎王竟还说,不用她那小表妹掌管中馈。

  放眼整个长安城,有哪家高门的主母是不会操持府务的,这要让外人知道,不得笑话死他们啊?

  也是,霍平枭又不是她的亲儿子,他愿意将自己的小表妹养成菟丝花,亦或是怎么摆弄他那侯府,都由得他去。

  等将来长决继承了相爷的爵位后,说不定那定北侯府的家底子,都得让活阎王和那小表妹败光。

  乘着月色,霍平枭的周身散着冷峙阴翳的气势,阮安尽量让自己跟上身侧男人的步伐。

  她在夜里看不见,不能走得太急。

  阮安瞥首看他,眼前依旧是大片漆黑,却也能猜到,他现在的脸色一定极沉。

  觉出阮安在看他,霍平枭亦转首看向了她,指骨分明的粗粝大手仍牵着她纤嫩的小手,却停住了步伐。

  他垂眼,不解地问:“怎么了?”

  阮安小声问:“侯爷是不是…从来都没叫过主母娘?”

  “又不是我亲娘。”

  说着,霍平枭松开了她的手。

  这番,他同她说话的语气难能沉了些:“还有,你怎么这么笨?高氏明显是想用手段打压你,说要教你府务你就轻信,就这么等着被她欺负?”

  见身前的小妻子懵然地眨了眨眼,霍平枭又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斥责她,刚要尽量放低语气,再教她些这宅门里的弯绕。

  却听阮安又问:“夫君,还有一件事,我一直都不理解。”

  “你问。”

  “你的表字…为什么要从仲?你不是长子吗?按理说,应当从伯啊。”

  阮安倒不是想将话题故意岔开,而是高氏这位婆母实在是不值得她去在意,莅了今日这么一遭,高氏也不敢再寻她的麻烦。

  在相府居住的这几日,她也大抵摸清了霍平枭和家里人的关系,他跟同辈的弟弟们关系都很不错,霍长决和霍乐识也都是从内而外地尊敬他这个兄长,他们兄弟三个好像并没闹过什么矛盾。

  只霍平枭跟他父亲和继母的关系,疏远到有些失了常态。

  霍平枭硬朗的面部轮廓渐渐隐匿于幽暗的夜色,落在青石板地的身影亦将眼前的姑娘笼罩。

  男人这次缄默的时当有些长,阮安便觉得适才的那个问题,她应当是不该问。

  这时,霍平枭终于开口,淡声道:“我母亲当年怀的是双生子,先我出来的,也是个男婴,但他落地没多久后就去世了。”

  他用懒倦的声音说着过往,顺势再度牵起阮安的手。

  随后,霍平枭自嘲一笑,又道:“我命硬,听下人说,我从我娘肚里出来后,哭声响亮,身体也康健。也有人说,是我把我那个兄长克死了……”

  “不,没有克死这么一说。”

  阮安软声打断了男人的话,霍平枭的语气越平淡,她听着就越心疼。

  原来他的童年还有这么一桩过往,想必霍阆和大房氏也很心疼那个先走的孩子,才保留了那个“伯”字,将本该为次子的霍平枭,取名为仲洵。

  “孕妇怀着双胎,在妊娠期本就比寻常的母亲辛苦,以前我在归州行医的时候,也给几个怀着双子的妇人看过病,有个妇人在怀孕五个月时,腹中其中一子就停了心跳,这是因为胎里不足,可只要将养得当,再饮下特制的安胎良方,另个健康的孩子都能平安出生。”

  “所以你兄长不是你克死的。”

  月影朦胧,阮安说这话时神情专注,明朗的杏眼中,也透着医者的笃然和沉静。

  霍平枭不动声色地凝睇她面庞看。

  忽然觉得,姑娘在细声细气地同他时解释,模样异常的憨甜可爱。

  思及此,男人薄冷的唇角多了抹极浅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逐渐贴近她面庞,突然想亲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