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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鹤影冷笑道:“好好好,今夜你们是决意给我栽上这个大罪名了,怎么戚大宗主你这就要杀我一家老小不成?!反正没有证据,只凭空口白话,我是决计不能认罪的!”

  戚云柯面罩寒霜:“家有家法,门有门规,北宸六派倘有人犯下这等丧心病狂的大罪,我定不饶恕!杨鹤影你今夜可以先走,之后我会亲赴七沐山查探。天网恢恢,炼制尸傀奴那么大阵仗,我想你也清理不掉所有痕迹。届时,我将召集天下群雄与你好好理论!”

  杨鹤影嘿嘿冷笑一声,“好,我们走!”他抱起正在嚎哭的独子杨天赐,令门下弟子带上重伤的沙氏兄妹,呼啦啦一大群人说走就走。

  杨小兰看向杨鹤影离去的背影,孤零零的抱着昏迷的卓夫人。

  宋秀之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对碧莹莹的翡翠如意环,双手托着:“杨姑娘见谅,令尊构陷杀害我家二弟茂之,大仇在前,恐怕你我无法缔结姻缘了。这件文定之礼……”

  杨小兰转回头来,目光空洞,仿佛根本没看见宋秀之。

  宋秀之还欲再说,忽觉一阵劲风袭来,手上一空一顿,那对翡翠如意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手中多了一块白玉佩,正是当初宋时俊拿去给杨鹤影定亲的信物。

  杨小兰默不作声,低头背起卓夫人向着杨鹤影不同的方向离去,临走前似乎微微跺了下脚。人去影渺,夜风拂过,从地上吹起一抹莹绿。众人不解的望去,才发现原来杨小兰适才将那翡翠环一脚踩成了齑粉。蔡昭暗叫一声痛快,深觉这杨小兰很值一交。

  “唉,杨掌门行止不谨,杨姑娘倒是位刚烈女子。”宋秀之幽幽叹气。

  那满脸惋惜的虚伪样子看的蔡昭一肚子火,宋郁之上前一步,怒道:“杨鹤影不是好东西,那你呢?是你在众人面前指认大哥,才让杨鹤影有机会害死了他!”

  宋秀之一脸悲伤:“我当时受了重伤,以为是茂之派人动的手,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气愤,便向大家说出了实情。早知如此,我宁可瞒下一切,也不吐露一个字。”

  这话说的妙,口口声声说他不该吐露实情,其实还是暗指宋茂之行事不当。

  周围不少广天门弟子纷纷嚷着宋秀之只是据实以告,除了嘴快了些,何错之有,宋郁之一时竟也反驳不得。

  蔡昭站到宋郁之身旁,高声道:“宋家主支一日之间死伤无数——现任掌门重伤,下任掌门惨死,圣堂首座庞六叔死了,原本接下来该继位掌门的三叔祖也伤重不治,连驷骐门杨家都一脚踩进了泥潭,秀之公子莫不是想说自己干干净净,全然无辜?”

  宋秀之略一皱眉,“我只是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说出来,并未增减一事,却不想叫人误会了茂之二弟,但我绝无陷害二弟之心。”

  蔡昭冷笑:“你说没有就没有啊,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去找一两百个说书人,将广天门这几日中发生的事天南海北的说出去,让天下英雄与市井小民都见识见识咱们清清白白纤尘不染的宋秀之公子!”

  宋秀之终于变了脸色,转头看向戚云柯:“戚宗主,明明是杨掌门心怀不轨构陷二弟,如今蔡姑娘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想扣我一个杀弟逼父阴谋构陷的罪名?戚宗主是否打算以六宗之首的名义,来治我的罪!”

  蔡昭拦在他跟前,“你不用以退为进说的这么委屈!杨鹤影平白无故干嘛构陷宋茂之,他姓杨的是能当广天门掌门怎的?还不是为了你这大好女婿!行了,也不扯别的了……”

  她忽然提高声音,“总之宋秀之想当广天门掌门,我断不同意!”

  宋秀之身后的拥趸大怒,上前叫骂:“你算老几,轮得到你同意!”

  蔡昭叉腰骂回去:“我不算老几,但我依然不同意!”

  ——若不是眼下剑拔弩张,缩在后面的樊兴家差点笑出来。

  “昭昭,不得信口雌黄。”周致臻忍笑轻斥,“凡事论迹不论心,所谓瓜田李下的道理,广天门诸位长辈不会不知道。”

  无论宋秀之怎么辩白,究竟是他的指证才导致宋茂之身死和宋时俊重伤,倘若再由他继任掌门,就说不清了。

  这番话绵里藏针,果然正中要害,宋秀之的拥趸们均是惊怒。

  五房的曾伯祖父踏前一步,“戚宗主明鉴,六派虽然同气连枝,然而两百年来都是各自道场各做文章。除非是天理不容的狂悖行径,否则本派的是非恩怨自有本派处置,兄弟门派不应无端插手,免得酿成六派不和,让魔教有可乘之机——前事历历,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此言一出,戚云柯也是神色一凛,“……我自然知道。”

  北宸六派这两年流年不利,先是太初观接连两任掌门被揭穿是卑劣小人并且惨死,即将到来的对驷骐门的审判必是一场巨大纷争,如今广天门绝不能再出岔子了。

  法空大师眼看这一切纷乱,忍不住上前道:“老衲僭越,托大为众位施主论说一番,如今有两件事须得分明——第一,据落英谷的飞鸽传书说,宋掌门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不错。”已故三叔祖的长子大声道,“这般情形,即便掌门性命无忧,恐怕也无法继续统领广天门了。”

  法空大师继续道:“如此,就得暂时选一位代掌门出来,这便是第二。宋掌门如今仅剩两子,秀之施主与郁之施主……”

  已故三叔祖的次子插嘴道:“论长论贤,都该是秀之当这代掌门。郁之嘛,十几年来都在青阙宗,于广天门的大事小情一无所知,不合适,不合适!”

  蔡昭忍无可忍:“我看宋秀之也不合适,最合适的还是您两位。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初您俩没被陈曙的五毒掌废了,可见后头有的是福分。”

  三叔祖的两个儿子脸上一红,不论中没中五毒掌,他们的资质修为都不算特别出众。

  周致臻莞尔,摇着头将蔡小昭扯到一旁。他目光向侧面一转,淡淡道,“郁之,该你自己拿主意了。”

  宋郁之整整衣衫,站到众人面前,高声道:“事已至此,就照广天门的老规矩行事吧。我愿与大哥一较高低,决出继任掌门人选。”

  蔡昭从后面轻声喊话:“喂,三师兄,你内伤外伤都没好呢。”

  樊兴家凑过去,“没事没事,宋秀之的修为不高的。”

  宋郁之没有回头,神情执拗:“为免宋家骨肉相残与广天门纷乱,就由我与大哥一战,终结一切罢。”

  戚云柯叹道:“郁之,你真想好了么?”

  宋郁之点点头。

  宋秀之居然也同意了,还叫人捧上一对宝剑,“郁之,这是你的青虹白虹双剑,那夜遗落在圣堂门前了。”

  宋郁之接过双剑,“多谢。”照例将青虹缚在背上,只以白虹迎战。

  “请。”宋秀之长剑一展,剑尖指天。

  兄弟二人的对战开始,一时间场内剑光纵横。

  周致臻退后两步,静静观看——

  宋郁之不愧为众口称赞的天之骄子,即便在种种不利的情形下,依旧招式精湛,身法俊逸,怎么看都远胜周玉麒。

  以前常有人议论周致臻为儿子定下这桩婚事,是希望蔡昭辅佐儿子继位掌门,连自己的母亲与妻子都是这么认为的。只有周致臻清楚,自己真没这个意思。

  昭昭天真散漫,玉麒胸无大志,便是两人成亲了,周致臻也没打算让他俩统领佩琼山庄,只是想着儿子自小温厚体贴,知道心疼人,必能温柔呵护昭昭一生。

  可惜儿子心有所属,周致臻也不是执意棒打鸳鸯的父亲,周蔡婚事只得作罢。

  宋郁之长剑斜出,一剑撕开宋秀之的衣摆,差点就能刺中,可惜被宋秀之及时闪开。

  蔡昭啊了一声,大眼睁的滚圆,戚云柯在旁笑着拉扯小姑娘,嘴里还罗里吧嗦‘昭昭站远些,别叫剑气扫到了’。

  周致臻收回目光。

  ——他和戚云柯都想给昭昭最好的,然而他们意见不同。

  昭昭自己毫无高远志向,戚云柯便想让她嫁天下最出众的少侠,享人间富贵,受万众敬仰。但周致臻并不觉得武林至尊有什么好的,只要夫妻俩心心相印,此生岁月漫漫,相濡以沫,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有时他不免遐思,若慕清晏不是魔教教主就好了,昭昭望着他的时候,目光是那样流波璀璨,情致动人……就像,十三岁的蔡平殊在佩琼山庄的小湖旁望着自己的眼神。

  两柄长剑在空中相击,发出铿锵激越之声,宋郁之旧伤未愈,气力不济,宋秀之终于磨到了反攻的机会,霎时间剑势凌厉,剑光如网。

  周致臻皱起眉头。

  他知道戚云柯一直想撮合昭昭与宋郁之,然而在他看来,宋郁之此前太过一帆风顺,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比自己儿子还不懂面对逆境与颓势。周玉麒至少有自知之明,既然不是当掌门的料,早就想好了将来读书赏画,照看买卖和田产,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宋郁之若是清醒聪明,就该知道今夜绝不适宜与宋秀之对决。

  宋家三叔祖与宋时俊是两败俱伤,一个伤重不治,一个昏迷不醒,两支之间嫌隙已深。

  还有宋茂之,虽说动手的是沙家死士,但根源却是宋家众口一致的逼迫指责,才给人以可趁之机。若宋时俊复原,或者宋郁之继位,那些参与过宋茂之之死的宋家耆老与其下子弟必然担心未来受到清算,今夜就算宋郁之赢了,也会遭到激烈反对。

  上策应是暂且退让,而后徐徐图之。

  更何况,以宋秀之这般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做派,今夜敢悍然应战,必有完全的准备。

  “嗷……!”

  场内叫声如雷,气势如虹。

  宋秀之剑尖向下,指着跌倒在地并且肩头血流如注的宋郁之。

  蔡昭用力一捶樊兴家:“你不是说宋秀之修为平平吗?他明明跟丁师兄不相上下!”

  樊兴家捂着肩膀:“我只是推测,推测而已啊!”

  “算卦先生算不准也会被砸摊子的!”

  两人一面互怼一面奔到场内,一左一右扶起宋郁之。

  樊兴家犹自不解:“既然他功夫这么好,干嘛暗镖射的那么浅!”

  “哦,我知道了。”蔡昭恍然大悟,“他从来没想要三师兄的命,他要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三师兄!”

  ——不论宋郁之是那夜中镖被擒,还是今夜自己上门挑战,外伤,内伤,家变,还有数日的疲惫,再加宋秀之的故意示弱,都免不了最终这个结果。

  蔡昭都佩服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秀之公子了,她生平所识之人中,只有慕清晏才能跟他在心机深重方面一较高低了。

  “三弟,承让了。”宋秀之气度闲雅的收剑还鞘。

  宋郁之神情惨淡:“是我技不如人。”他转头,“师父,我们走吧。”

  “别灰心丧气。”戚云柯拍拍他的肩,“今日之败,会成为你明日精进之阶。”

  安抚完心爱的弟子,他向广天门众人拱了拱手,“今日就此作别,来日主持武林正道,还望诸君好自为之。”

  宋秀之自然喏喏称是,还请戚云柯等人等天亮后再下山,被婉拒后不再啰嗦。

  下山途中,宋郁之忽道:“昭昭,我想尽快复原,将幽冥寒气尽数驱除。”说这话时,他眼中隐隐闪着火光,像淬炼宝剑的金色焰苗。

  蔡昭,“……我们一道回落英谷,找出紫玉金葵。”

第129章

  从广天门出来, 戚云柯一行人片刻都不愿在城内多留,沿途叫上客栈中的李文训等人,众人便径直急行出城,在城外扎下牛皮帐篷暂歇。

  蔡昭这才发现李文训并非只身一人, 居然还带了庄述等数十名身手了得的宗门弟子, 更有数名长春寺的武僧, 所有人都是全副武装,神色警惕, 分明是作为预备援手,奉命戒备在外的样子。

  此刻郊外已是天光大亮, 然而连续几日广天门风声鹤唳,便是城外郊野也无人走动。

  众人于帐中坐定,戚云柯率先询问蔡昭三人这几日的经历,这回蔡昭不敢过分隐瞒,除去《紫微心经》相关细则, 其他行踪经历都据实以告。

  听到血沼阵法时, 周致臻指尖微微发颤, 神思游离:“……那年,她忽然兴兴头的来找我, 说落英谷祖上那些所谓的‘魔女’, 说不定另有隐情——原来是这样。”

  少女还说, 故老相传之事未必都是真的,可见世间正邪, 也不见得俱是黑白分明的,然而年轻的周少庄主并未听进耳中, 只是习惯性的温柔一笑, 转而叮嘱少女少惹是非云云。

  许多人, 许多事,到想明白时,却已是怅然无用了,甚至叫他隐隐生出恨意来。

  同样听了这番话,戚云柯冷哼一生:“哼,姓慕的妖孽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定是早就知道血沼与落英谷的渊源,这才特特带了蔡家人进去!平殊就是太实诚了,才被骗的团团转!”

  两个掌门一个伤怀一个愤恨,唯有李文训还算脑子清楚,问出关键一句:“二十年前慕正扬为何要取夜兰母株?后来蔡女侠又为何叮嘱血沼遗民毁掉它?”

  蔡昭表示这还未可知,神情平静,没有分毫破绽。

  宋郁之瞟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樊兴家则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魔教的人为何非要往血沼里头跑,那会儿驷骐门的人还在林外追赶,我们也不敢出去啊。”

  戚云柯恨恨的继续人身攻击:“姓慕的肯定另有恶毒算计,只是不肯告诉你们罢了!”

  蔡昭一脸认真道:“师父您说的是,魔教中人最狡猾了,一句话都不能信他们的。对了,您和周伯父,还有李师伯,怎会一道来广天门?”

  宋郁之忍不住再瞟她一眼。

  戚云柯道:“嗐,其实我本来与你周伯父已经请出了法空大师,广天门闹作一团那夜,我们三个已离此地不远了。唉,就差了那么两日。”

  蔡昭秀眉一蹙:“姓杨的与宋秀之早有图谋,里同外贼,处处算计,师父你们早两日迟两日,他们都会发动变乱的。”

  “这话说的不错。”李文训大为同意。

  他只比宋蔡樊三人晚两日离开青阙宗,“郁之他们启程后次日,我就收到紧急信报,说驷骐门忽然倾巢而出,兵械满囊,深夜赶路,直奔广天门而去。”

  北宸诸派各有戒律,除非是为了在极端险恶的情形下共同抗击敌人,否则带着大批人马进驻别派地盘,极为不妥。李文训想到戚云柯等人正要前往广天门,担心生出意外之祸,于是立刻带人赶来。

  樊兴家瞪大了眼睛:“对对,追杀我们的那些人都是远道奔赴来的!”

  李文训道:“我本想用信鸽传书,然而之前我已知掌门与周庄主离了佩琼山庄,算着日子,他们不是在赶往长春寺的路上,就是刚刚出了长春寺。我唯恐半途野道,信鸽消息泄露,又想万一砰砰邦邦打起来掌门没个帮手,索性带了庄述他们出来。”

  蔡昭本来听的连连点头,听到李文训最后一句话时,忽觉什么从心头飞快掠过。

  法空大师道:“老衲亦不知血沼中的缘由,但既是蔡女侠的吩咐,定有她的道理,那夜兰母株毁了也好。如今要紧的,还是如何处置眼前的纷争。此事老衲不便擅专,还请戚宗主与周庄主有个主张才好。”

  周致臻皱起眉头,“黄老英雄一家与众多村民无故被屠这事经由这么一闹,已天下皆知。北宸素以侠义立名,处置是必须处置的,然而……”

  戚云柯颇是迟疑,接口道:“然而此事的难处在于,倘若追究到底,北宸容易伤及元气,如今魔教……”

  法空大师轻叹一声:“老衲知道两位掌门的顾虑,听闻魔教自从肃清了聂吕之乱,如今教规严明,戒法开阔,眼见又起兴旺之势,这个当口……”

  三人俱有未尽之言,说话云山雾罩,半露不露。

  还是李文训一语道破:“那就先处置驷骐门,杨鹤影这等两面三刀的东西,就算魔教来袭,也不见得肯出多少力气!广天门的内乱放一放,等宋掌门醒来听听他怎么说。”

  众人的目光转到宋郁之脸上,宋郁之心中犹如热油滚过,既羞愧又愤恨,当下蹡声道:“都是弟子学艺不精,无法为父兄主持公道,还请诸位长辈以大局为重。广天门的内乱,自有宋家子弟自行了断。”

  李文训冷漠道:“你明白就好。”

  戚云柯心疼的拍拍心爱弟子的肩头:“别灰心丧气,师父从小到大被人骂了十几年‘废物’,一朝打通‘天火龙’的脉关,突飞猛进不过在须臾之间。年轻人遇些挫折不是坏事。”

  广天门与驷骐门不同,不但兵强马壮,势力庞大,而且门派中多数势力如今都愿意拥护宋秀之,加上宋秀之将罪责推卸的一干二净,这等情形下青阙宗与佩琼山庄要强行干涉宋氏本家事务,正犯了北宸禁绝内讧的大忌讳。

  简单来说,要反正广天门内乱,只能靠姓宋的自己。

  大事议定后,众人各定去向。

  既然决定惩治杨鹤影,戚云柯与周致臻决定去七沐山好好查访证据,务必让驷骐门上下与天下群豪心服口服,法空大师表示愿意同去,李文训便带着众弟子去邻近七沐山的佩琼山庄稍作盘桓。

  宋郁之急着要见父亲,蔡昭担忧双亲,自然要去落英谷(其实他俩还要找紫玉金葵)。

  戚云柯还贴心的附赠一个樊兴家,“给宋掌门好好诊治,若有不解之处就飞鸽传书给你雷师伯。唉,宋大哥还是尽早康复的好。”

  樊兴家宛如被塞了把黄连,出帐后本想找丁卓诉苦,庄述却告诉他丁卓老家来人报信,说丁家有老人临终,想见丁卓这个侄孙最后一面,是以此刻丁卓不是陪在病床前就是在奔丧。

  蔡昭哈哈大笑,将身娇肉贵的樊兴家送回小帐歇息,转头没走几步却见法空大师独自站在一颗老枯树下。蔡昭见老和尚气色不很好,隐隐透着一股衰败之气,她关切的上前问候。

  法空大师笑着摇摇头,“小施主猜猜老衲今年几岁了?”

  蔡昭从六十三猜到七十八,老和尚只是摇头。

  “小施主将双亲与姑母的岁数加起来,就差不多啦。”老和尚仔细端详蔡昭,“老衲当年初见令姑母蔡女侠时,她也才有小施主你这么大。”

  蔡昭低下头,闷声道:“姑姑要是能长寿些就好了。”

  法空大师又是一阵摇头,“老衲活的够久啦,师兄师弟皆已圆寂,众弟子都劝老衲在寺中静养……静养什么,是静等圆寂罢?都是出家人了,四大皆空,死在寺庙蒲团上与死在荒郊野岭中,差别很大么。”

  蔡昭轻轻笑了,她想起舅父觉性禅师曾说过,法空大师年轻时也是一名飞扬跳脱不拘小节的邋遢和尚。

  “那么多英雄豪杰,或惊才绝艳,或气吞山河,都一一凋零隐退,老衲这等庸物却还苟活世间。”法空大师叹息,“老衲如今最懊悔之事,莫过于当年没有察觉出蔡女侠有孤身诛杀聂恒城之意。”

  蔡昭没有声响。

  “老衲坦言一句,当时老衲是怕了,聂恒城爪牙遍布天下,横行无忌,老衲只想牢牢护着长春寺中的一干徒子徒孙,龟缩寺中,却忘了斩妖屠魔庇护天下的担当。”

  蔡昭轻嘲道:“人多势众的六宗之首尹老宗主都忘了担当,当起了缩头乌龟,何况势微力薄的长春寺,大师不必内疚。”

  法空大师喟叹半晌,忽道:“其实当年老衲曾于野外夜途中,偶然见过那位慕正扬施主。”

  蔡昭一怔。

  法空大师道:“彼时,蔡女侠不知在何处激战了一番,身上伤势不轻,神气却很好。她身边站了位身形高大的年轻人,侧颈有一片血红的烙印。这位施主自称姓杨,满脸血污也不肯擦一擦,老衲知道他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奉上长春寺的伤药后,各自离去了。”

  老和尚转过头来,微笑着凝视小姑娘,“虽说这位慕施主不是好人,但依老衲看来,他对令姑母的情意,未必全是假的。”

  蔡昭浑身警惕:“不过匆匆见了一面,连人家脸都没看清,大师就知道这么多了?”

  法空大师叹道:“虽是匆匆一面,但那位慕施主对令姑母的爱惜回护之意,便是瞎子也瞧的出来。”——时隔多年,他现在还清楚记得那双野兽般凶狠的眼睛,冰冷而戒备,却惊人的美丽;只有在看向蔡平殊时,那双眼睛才有些暖意。

  “作为出家人,大师懂的也忒多了。”蔡昭忍不住吐槽。

  法空大师两手一摊:“没办法,这世间的男男女女,但凡自觉受了情伤的,就爱遁入空门。当年令堂也是如此,最后空门没遁成,倒将悬空庵闹的鸡飞狗跳。咱们做住持的,自然得懂的多些,不然人家眷侣横眉怒目的打上来,倒霉的还是我等佛门清静地啊。”

  蔡昭噗嗤一声:“大师一定要长寿啊,这世上有趣的和尚不多了。”

  法空大师莞尔微笑,“说了这许多,老衲想说……小蔡施主,你这趟回落英谷,好好看看四处吧,兴许会有不同的感悟。”

  蔡昭不解:“大师这是何意。”

  法空大师轻叹一声:“眷恋故土,还是放不下故去之人,有时难以分辨。蔡女侠已然过世四五年了,小蔡施主,你将来的日子还长,莫要被心魔困住了胸襟。”

  蔡昭失笑:“大师想多了吧,相识之人无不知我最喜安耽岁月,酒要好酒,食要美食,戏文要唱的精彩,日子要过的舒服,我哪来的心魔。”

  法空大师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摇摇头,“小蔡施主的叔祖父,已故的蔡长风大侠,足迹遍布天下。他常爱说,天涯何处无知己,此心安处是故乡——老衲今日就将这句话赠与小施主罢。”

  直到樊兴家来找蔡昭吃午饭,她还怔怔的独自站在那里。

  众人用过午饭后,戚云柯叮嘱了宋樊蔡三名弟子几句,便登上马鞍,各自分头离去,隆隆的马蹄在乡野小道上刨起一阵阵尘土。

  不远处的高高山头上,颀长高挑的年轻男子长袍在山间狂风中肆意飞舞,犹如巨大摆动的妖魔阴影,他静静伫立,目送山下两路人马分别朝不同的方向离去。

  游观月向远处看了会儿,轻声道:“教主,看他们离去的方向,昭昭姑娘应是打算回落英谷。”

  慕清晏眼神幽深,不露喜怒。

  上官浩男从后方急匆匆赶来,抱拳道:“教主,严长老到了,他不但带来许多卷宗,还说发现了要紧的事,您看是不是现在……”

  “不急。”慕清晏神情平静,语气淡漠疏离,“我约莫猜到严长老发现了什么,现在,我们先去会一会宋大公子。”

  “现在?”游观月一愣,“大白天?”

  上官浩男奇道:“大白天怎么了?”

  游观月嗫嚅:“昨夜昭昭姑娘不是说,大白天上广天门不容易逃走么。”

  慕清晏嘴角噙了一抹笑意,“……没出息。”

  广天门,圣堂。

  恢弘浓黑的圆形穹顶,四四方方的墨玉地面,寓意天圆地方。

  高高的祭台上烛火星星点点,宛如身处漫长星河,仰头看去是层层叠叠的牌位,广天门两百年来的掌门夫妇,还有享誉江湖的历代长辈。

  宋秀之贪婪的看着这一切——

  尹青莲活着的时候,他不被允许进入此地;尹青莲死后,他也只能在祭祀时站在殿宇边上,而宋茂之与宋郁之却能分列父亲宋时俊两侧,堂而皇之的站在最受瞩目的正中央。

  “呵呵呵呵……”他死死盯着尹青莲的牌位,从喉头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低笑,“英声茂实宋茂之,郁郁苍苍宋郁之,多宏大的期愿,多好听的名声,还不都成了我的手下败将,哈哈哈哈哈……”

  “这倒不假。”带着笑意的清朗男声忽然响起。

  幽静的殿宇内兀的出现第二个人,宋秀之立时警惕,厉声呵斥:“谁?给我出来!”他同时右手将桌角一处机关用力拉下,殿外立刻响起尖利的铜号鸣笛声。

  镇守在圣堂殿外的数十名护法须臾破门而入,或张弓搭箭,或手持雪亮的长刀利刃。

  慕清晏神情自若的立在殿宇当中,“宋大公子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我不过想问你两句话,还请宋大公子请诸位护法退下罢。”

  宋秀之冷冷道,“自古正邪不两立,广天门与魔教没什么好说的!”

  “正邪不两立?!”慕清晏失笑,“我又不曾诬陷手足,致其丧命,更不曾勾连外贼,谋害亲父。你我之间,究竟谁人手上沾着自家骨肉的血。你话说的再好听,罪责推卸的再干净,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还真当天下人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

  慕清晏本就言辞锋利刻薄,此刻毫不顾忌,想甚说甚,当真是字字入骨,刀刀见血。围堵在四周的圣堂护法们闻言,不免纷纷侧目,与身旁同侪交换眼色。

  “你——!”宋秀之绷紧了腮颊,目光狠毒,“魔教妖孽巧言善辩,今日我就诛杀了你,替天下除一大害!”

  随着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四周的圣堂护法发出激烈的呼喊,齐齐攻来。

  慕清晏哈哈大笑,双掌连连拍出,袖风气劲狂舞,犹如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向众护法,只闻殿内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众护法好容易在罡风中站定,愕然发觉手中兵械皆短了一截,宛如被利刃从中削断——长剑没了剑尖,钢刀短了刀尖,弓弩不见了箭镞……

  慕清晏回头起袖,虚空一抓,一盏水晶长明灯在宋秀之脸侧啪啦爆裂,染着火星的灯油热辣辣的溅在他的脸上,衣襟上——宋秀之宛如泥塑,一动不敢动,心中大骇。

  慕清晏宽袖垂落,收回气劲,气息宁静安闲,片刻之间仿佛又恢复成为一位拈花赏月的贵介公子。

  他淡淡道:“我请诸位护法退下,全然是为了宋大公子好,若公子不愿,我也可以当着他们的面问——敢问宋公子,那个告知你七沐山之事的人是否黑衣蒙面……”

  话未问完,宋秀之就急急道:“众护法退下,殿门紧闭,所有人离开圣堂二十步!”

  几十名圣堂护法神色犹疑,最后还是听从吩咐,退出殿外。

  静谧庞大的广天圣堂只余慕宋二人。

  宋秀之眼神阴仄,恨恨的低声发问:“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慕清晏双手负背,在殿宇中悠然漫步,“数月之前,你忽然得知杨鹤影正在七沐山中炼制尸傀奴,于是亲自出门跑了一趟。在那山里,你遇见了正在‘忙碌’的杨鹤影,你二人志同道合,当场定下一出毒计。”

  “等回到广天门后,你就派人在宋茂之跟前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有七沐山那么一个地方,宋茂之越是心痒难耐,你越要不断阻拦,宋茂之终于忍不住撇开广天门的人,独自出去招兵买马。等宋茂之折腾一阵,杨鹤影便命手下死士一夜之间杀光宋茂之新招揽的人马,再以广天门的招式杀掉囚禁许久的黄沙帮一众,大功告成矣。”

  “再过上数日,杨鹤影‘发现’了黄老英雄一家惨死,然后嚷嚷着上广天门要个说法。再然后,你假作被刺,一脸悲愤的指认宋茂之之前的种种刻意举动……差不多如此了吧。”

  慕清晏一面说一面注意宋秀之,见他面色青红更替,眼神惊疑忧惧,他知道自己不中亦不远矣。

  宋秀之强作镇定:“……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是,是杨鹤影告诉你的?”

  慕清晏淡淡道:“你一个无权无势不受待见的庶出子,能设下这么大手笔的迷局,我始终有所怀疑——不是你没这个心计,而是你没有足够的人手耳目。”

  “你讥讽够了么?”宋秀之冷冷道,“广天门历代掌门本就是广纳妻妾,多生儿女,然后从中择取优异者立为下任掌门,并无嫡庶之分,我为何不能争夺这掌门之位?!”

  “当然能争,甚至我还很佩服你。”慕清晏轻笑,“只不过真要按照广天门的规矩,这一代最优异的宋家子弟应该是宋郁之,并不是你吧。哪怕他旧伤未愈,你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宋秀之面色涨红:“武艺高低并非衡量掌门的唯一准则,宋郁之自小金尊玉贵,目下无尘。他这样的人,怎能好好统领广天门!”

  “好志气,了不起!”慕清晏毫无热情的拍了两下掌,以示鼓励,“咱们还是说正事罢——七沐山距广天门有百里之遥,你不会平白无故知道那山中发生的事。所以,应是有人特特跑来,将杨鹤影的勾当告诉了你。”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那个前来高密的人,是谁?”

  宋秀之宋秀之瞳孔收缩,那夜的奇遇历历在目——那个修为高深莫测的黑衣人,缓慢而郑重的将杨鹤影在七沐山中伤天害理的勾当说了出来。

  “不瞒慕教主,秀之委实不知那人的身份。”

  慕清晏冷冷盯着他,宛如猛兽盯着猎物的脖颈,一言不发。

  沉默更有一种威慑的力量。

  宋秀之深知这大魔头的修为远胜自己,又不会顾忌什么情面章法,只消这人心念一动,立时就能取了自己的性命。

  他开始冒冷汗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必要替那人瞒着掖着,我确然不知那人的身份。只知他武艺奇高,身法鬼魅,全身裹的严严实实,我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武功来历。”

  对于不知第几次的相同结果,慕清晏心中其实已有准备,虽则不免再一次失望。

  他追问:“陷害宋茂之,夺取掌门之位,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那个蒙面告密之人提出来的?”

  宋茂之眼中露出一抹得色,直言道:“是我自己。”

  慕清晏似乎有些奇怪,“你一听到七沐山的事,这么快就想出了一整套周密的计划?”

  ——他的神情似是在说:如果是真的,你特娘的还真是个搞阴谋诡计的天才!

  宋茂之听出他言下之意,既尴尬又恼怒,“是又如何?!只要有心,经年累月的暗中观察,许多事便不难发觉。”

  “宋茂之对上专断独行,对下嚣张跋扈,父亲却一味的偏袒,三位族老早就十分不满,打心底里不愿看见宋茂之继位掌门!杨鹤影阴毒嫉恨,心胸狭窄,父亲自诩豪侠,从不顾忌言行周全,早将这个小人狠狠得罪了。”

  “广天门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藏危机,可叹父亲与茂之眼空心大,对此从未察觉防备!郁之又在青阙宗回不来,我若不出头当这个恶人,难道真等到宋氏族人彻底撕破脸,酿成全面内乱么?”

  这番话梗在宋秀之心中已然许久,却无法对人吐露半个字,作为广天门中最‘谦逊温厚淡泊’的秀之公子,他怎么可以非但不提醒父亲兄弟反而早有图谋呢?

  此刻对着魔教的死对头,他反而能一吐为快了。

  慕清晏若有所悟:“这倒是,宋茂之那德性,就算三位族老能忍,他们支下的青壮子弟也未必肯忍耐。”

  他又道,“如此说来,你勾结杨鹤影,陷害宋茂之,串联族老,谋夺掌门之位,全都是为了广天门大局着想,全无一点私心了?”

  宋秀之顿时语塞,一股羞恼怨毒之意从心头升起。

  他强忍怒气,好声好气道:“慕教主大名,如雷贯耳,我身在广天门亦有耳闻。虽说北宸与贵教相争两百年,但慕家毕竟是靠自己打下的江山,被聂氏叔侄窃夺权柄数十年,着实叫人感叹。得知慕教主夺回家业,为父祖报仇雪恨,谁人不夸一句痛快!”

  “我虽不敢没有一点私心,但若不是宋茂之无能,父亲偏心,还有我那可怜的生母……”宋秀之说着说着竟然落下泪来,“她本是广天门一名小小婢女,谁知尹青莲无论如何也容不下她!母亲生下我才几年,尹青莲就说她害了病,挪去郊外庄园,不久又说她病故了,后来我才知道,才知道……”

  “尹青莲给她下了毒?慢慢折磨死了?”慕清晏好心的给他补上。

  “不错!”宋秀之怒不可遏,“我母亲温良柔弱,毫无主张,主家叫她去服侍公子难道她敢不从?她有什么过错!若不是母亲在枕头中留了遗言,我还被蒙在鼓里!”

  慕清晏听到这里,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做什么都要先给自己寻个理直气壮的由头!什么为了顾全大局,什么为了母亲血仇……难道宋茂之仁德兼备,广天门无人反对,你生母也是自然病故的,你就能服服帖帖的供宋茂之驱使了?”

  他收住讥笑,目色犹如寒霜利刃,“别装模作样了!你干下这一连串阴谋诡计的唯一理由,就是你自己想当掌门,你自己想要权势!”

  成年后,宋秀之头一回被呵斥的满脸通红,偏又反驳不出。

  “还有,我从没看不起聂恒城。”慕清晏一字一句道:“相反,他能谋权夺位,让大半教众心服口服,那是他自己刀山血海拼杀出来的威望,我十分敬佩!”说着,他走向门口。

  宋秀之上前一步,迟疑道:“你这就问完了?没别的了?”

  慕清晏扬起左袖,向着前方大门虚空一推,回头道:“我想知道已经知道了,再问别的你也不会知晓。”

  他一顿,又微笑道:“秀之大公子,我再奉告两句——为了什么干下这些勾当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守住如今手中的权势,亲爹回来了都不能让!只要你能守得住,守得牢,守得长久,多年后你就是广天门的主支正统,到时你想将尹青莲的牌位丢进泔水桶都没人吭声!”

  宋秀之心潮起伏,仿佛被诱起了心底最深处的野望。他忍不住追问:“慕教主,大权在握,果然那么美妙么?”——哪怕害死父亲与兄弟,都是值得的么?

  说这话时,广天圣堂的正门已微微开启,隐隐可见二十步外戒备成三排的圣堂护法。

  通过逐渐敞开的门缝,昏暗的殿内缓缓透入明亮的日光,漆黑玉璧上的精美浮雕,颀长的青年背光而站,身躯半溶光明半沉黑暗。

  “何止美妙,简直妙不可言。”

  他抬起浓黑的双眸,向着白昼的光芒微微出神,“只要拥有无边的权势,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永远不会再失去,不会再无能为力。”

第130章

  “教主, 您来看。”

  严栩站在宏阔的漆黑大厅中,将四卷卷轴并列抖开,平铺在地上。

  “这些是记载历代教主妻妾子嗣等琐碎的详卷,平常甚少有人查看。”小老头赧然, “卑职懒惰, 亦不曾看过。”

  慕清晏道:“本座与你一样, 只看了神教教史的总卷册,并无闲情逸致去窥伺历代教主的风花雪月与家务事。”

  严栩擦擦汗, “蹊跷就在这里。教史总卷册的确只记录了慕嵩教主身后诸子婿夺权的经过。但这些详卷中,却说慕嵩教主还有一位早逝的长子。”

  四卷微微泛黄的水墨色绫缎卷宗, 如同四条醒目的白练,横横划过玄铁地面。慕清晏静静站在一旁,低头查看。

  “教主您看,这三卷卷宗,全部抖开后都差不多长。”严栩指着前三道白练, “唯有这一卷, 足足短了一丈多。”他指着第四道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