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你掌柜是人老眼花了,我若不是宝剑的主人,谁是呢?”

  店掌柜再不敢与他的视线接触,道:

  “是是是,方才我没有看清楚,那口剑正是你拿来质押的,你正是一月前从京城来到本

镇的那位壮士,宝剑在那小客官的手中,你尽管取去吧。”

  魁梧汉子转向赵子原道:

  “小哥,你怎么说?”

  赵子原心中犯疑,却并不形诸于色,道:

  “剑既为阁下所有,正当原壁归还。”

  当下将手中宝剑递与魁梧汉子,后者接过剑子,喜道:

  “小哥真快人也,若非这把剑子关系重大,便是送与小哥也无所谓,……”

  赵子原皱眉道:“阁下可知晓此剑的来历么?”魁梧汉子道:

  “据我所知,此剑名唤‘青犀’,是前朝名匠铁筷子所铸神兵,其利能斩金切玉,削发

裂丝,本为中州一剑乔如山所保有,乔如山死后,辗转失落江湖,其后始为我在北京城里无

意购得。”

  他说到最后几句,不免支吾其词,赵子原何尝不知他在撤谎,心里暗自冷笑,却不出言

说破。

  魁梧汉子续道:

  “江湖中还有个传说,这‘青犀神兵’是柄不祥之物,它的持有者曾先后莫名其妙的暴

卒,连前一个主人乔如山,亦不能免于此一命运,惨遭职业剑手谢金印杀于翠湖舟船上,这

亦是我不好将青犀宝剑转赠与你的原因。”

  赵子原身躯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了一下,猛可震一大震,脑际里仅是回荡着“乔如山”

“谢金印”几个字,下面的话如何,再也听不进一言半句。

  那魁梧汉子并没有留意到赵子原神色的变化,他道了声“再见”提着宝剑,大踏步走

了。

  魁梧汉子一出门,站在柜台后面的店掌柜,脸上突然掠过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神色,嘴

角也牵动着一种神秘的笑容。赵子原道:“店掌柜……”

  话音戛然而止,敢情他一回头,瞥见这铁匠铺的掌柜身上的龙钟之态忽然已荡然无存。

  这掌柜似乎有所警觉,一哈腰,马上又恢复了龙钟老态。

  他轻咳一声,道:“客官还有何见教?”赵子原不动声色,道:

  “没事,没事,在下走了。”

  转身大步而去,离开铁匠铺时,他忍不住思潮翻涌,默默自问道:

  “看不出这店掌柜的还是个问题人物,错非最后他在无意里露出了破绽,连我都要被他

蒙混了过去——”

  转念又忖:

  “那魁梧汉子必是狄一飞,绝无疑问的了,然则这掌柜老头又是何人?他如此装做,又

为了什么?”

  尽管他搜遍枯肠,亦无法求得答案,只得暂时不去想它,他跨过横街,走进了对面一家

酒楼。

  这家酒楼地方不算大,只容下五六张小方桌儿,赵子原自到一角坐下,向店伙吩咐了酒

菜。

  伙计刚把热腾腾的酒菜端来,门帘一掀,蹬蹬又跨进三个人来,赵子原抬目望去,只走

在最前面的是个五旬左右的老者,双眉斜飞,堂堂一个国字脸,不怒自威,举止风度亦十分

不凡。

  他身上穿着的,不过是件普通的大呢长褂,但那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却非任何锦衣华服

的达官富豪所能及。

  赵子原只瞧了一眼,便已知晓那老者必非凡人,心子不觉微微一动。

  他暗暗忖道:

  “此人举止行态间,威仪过人,身份显然极高,怎会来到这小店买醉?……”

  那老者身后跟着两名壮汉,意态颇为恭谨。赵子原瞧见他们两人模样,益发证实心中所

想。

  三人落座后,店伙上来招呼,右边一名壮汉开始点菜,他一连点了十几样菜名,都是十

分稀贵之物,那老者摆手阻止,低声道:

  “去年大旱,关东粒米未收,百姓生活都过的十分清苦,我们怎可这般奢侈浪费?”那

壮汉应了一声“是”,遂自点了数样小菜,老者微笑道:

  “不妨叫一盅酒来吧,喝一点老酒也好暖暖身子,但不可喝得大多,免得误了正事。”

  两名壮汉齐应一声,那店伙待他们将酒菜叫完,忙着张罗去了。

  右边一名壮汉压低嗓子道:

  “今晨径阳张太守传报,近几日道上风声不太好,盗贼顽民且不去说它,据密报,漠北

土蛮可汗也派遣了几个身怀武功的靴子,欲图不利于首辅,若密报属实,首辅便不得不严加

注意了。”

  老者冷冷一哼,默然无语,那壮汉续道:

  “此番首辅微服出巡到边地,邀天之幸,一路上未发生任何意外,但那几个关外高手若

得知首辅行踪,风险便要加大了,依小将之意,咱们不如就此折回,取道华阴,折回京师如

何?”

  老者冷冷道:

  “卓清你身为朝廷命将,怎地如此怕事?”

  那壮汉面有龈色道:

  “小将之命固不足惜,而首辅一身系举国安危,设若万一有所差错,国事将如何以堪?

万民的忧患与不幸又当如何?伏愿……”

  老者摇摇头,道:“我意已决,你勿庸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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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旧雨楼·古龙《剑气严霜》——第三十四章 岂忍君死>>

古龙《剑气严霜》

第三十四章 岂忍君死

  这时酒店足音响处,又连袂走进来两人,老者与壮汉俱都警觉的中止了谈话。

  他们的嗓音虽然压得很低,赵子原因曾运功留意倾听,是以字字人耳,十分清晰,激动

地对自己默默呼道:

  “首辅?原来这老人家便是朝廷首辅张居正,难怪气度会如此超卓不群了。”

  赵子原乍一听到那壮汉卓清呼出“首辅”二个字,心中已料定旁座那气字不凡的老人,

必是本朝首辅张居正无疑,忍不住对那老人多看了两眼。

  这会子,那老者忽然双目一睁,向赵子原这边瞧来,四目交投之下,赵子原只觉对方目

光如炬,凛然不可逼视,不由自主将视线移了开去。

  那被称做“卓清”的壮汉低呼道:

  “首辅,你千金之躯……”

  那老者低叱道:

  “住口!”

  壮汉卓清碟声不语,那老者眼瞳流动,瞥了最后走进来的两人一眼,赵子原下意识循着

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两人一身奇装异服,赫然是方才在铁匠铺里,才与赵子原照过面的暖

兔与烘兔!

  老者压沉嗓子道:

  “大庭广众之间,你还是避一避讳,甭再叫老夫首辅行么?你瞧那是谁来了?”

  卓清与他身旁的另一名壮汉双目一转,亦自瞧见了披发左祚的暖兔、烘兔,卓清面色一

变,道:

  “点子到了,这两个鞑子定是来自关外,待小将去会他们一会

  霍然长身立起,便要往暖兔及烘兔落座之处步去,那老者忙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道:

  “卓清,莫要轻举妄动!”

  卓清满脸忿然,道:

  “鞑子们竟敢明目张胆踩上咱们来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看,还以为中原无人哩……”

  老人摇首道:

  “正因为他们敢在此地现身,老夫算定他们必然有所仗恃,你且忍住性子,等着瞧他们

下一步行动如何?”

  卓清愤忿地瞪了暖兔及烘兔一眼,重新落座。

  赵子原睹状暗忖,这张居正身为一朝首辅,掌理天下庶务,论其地位在一人之下,万人

之上,见解果然超人一等,单就这临事冷静的功夫,已非常人所能及了。

  但听坐在墙角的烘兔哂然冷笑一声,道:

  “暖兔,这酒肆里的气氛有点不对,似乎有人看咱们看不过眼呢。”

  暖兔道:

  “快要去见阎王爷的人,你和他们计较什么?嘿嘿……”

  冷笑声中,伸手一拍桌面,三付碗筷酒杯被震得跳到半空,落下时竟已陷入桌面寸余,

卓清与另一名大汉不禁相顾骇然。

  卓清低声道:

  “这两个鞑子分明身怀武功,极有可能是土蛮可汗派遣入关,欲谋不利于首辅,待小将

去通知章太守,着他多派几名侍卫过来,免有失误。”

  老者道:

  “不用多事了,依老夫瞧,他们有意露出这一手,显然另有其他用意,否则早就下手

了。”

  卓清闻言不再说话,老者复道:

  “咱们走吧。”

  说着长身立起,引先而行,卓清随手丢下一块银子在桌上,另一名大汉簇拥着在后面,

掀帘出店而去。

  暖兔、烘兔相互打了个眼色,亦自举步随上,经过赵子原座旁时,有意无意地瞅了赵子

原一下。

  赵子原心念微动,暗道:

  “张首辅说得不错,那暖兔、烘兔来意不明,如果他们欲图谋刺首辅,何以又要显露这

一手武功,故意引人注目,其中不无文章,我且跟上去瞧个究竟……”

  想到此处,遂匆匆付过账,出得酒肆,见那老者张居正与两名大汉,已跨上座骑,往街

头风驰而去。

  暖兔及烘兔望着马蹄绝尘而去,似乎并不急于追赶,少时纵身上马,一夹马腹,驰向相

反的方向。

  赵子原原以为暖兔、烘兔是要追踪张居正,但目下一伙往东,另一伙往西,又与自己所

料大相径庭,不禁怔了一怔。

  他心念电转,情知暖兔兄弟二人所以不缀住张居正,这样做必有理由,说不定他们早已

算定了张居正一行人所必经的道路,预先在道上埋伏了什么,一念及此,再不逗留,匆匆往

暖兔、烘兔所走的方向追去。

  遥望暖兔等二人二骑业已奔出了一段长路,赵子原再也顾不得路上行人惊奇的眼光,展

开轻功飞掠,出得镇集后,大渐渐黑了下来。

  寂夜里,蹄音依稀可闻,健马奔驰虽疾,但赵子原身形却也毫不落慢,始终与前面二骑

保持一定的距离。

  足足奔驰了一个时辰之久,二人二骑忽在一堵院墙前停下,暖兔、烘兔踢蹬了下马,推

门而入。

  赵子原缀在后面,环目打量了四周一眼,只见这是一幢座落在荒野上的庄院,周遭包围

着的尽是葱郁深遽的林木。

  夜色如墨,西风呼啸,在赵子原眼中,这座巨大古旧的庭院分外显得阴黯冷森,萧杀与

俱人!

  赵子原默默对自己呼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既已跟到了这里,只有冒险进去探个究竟了。”

  他振起双臂,飞鸟般掠过高墙,落足在一重广大的庭院。

  甫一落下实地,赵子原立刻闪人浓密的花丛间,从枝叶疏梢处望去,第一眼瞧见的便是

甄定远的脸庞!

  这张阴森、惨淡,青无血色的脸庞,乍人赵子原的眼里,使他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寒

气。甄定远劈面问道:

  “消息如何?”

  暖兔、烘兔双双立在甄定远面前,暖兔道:

  “正点儿已在咱们眼睛监视之下,适才咱哥儿俩还在酒肆中和张居正朝过面,无疑的,

他今夜定必是要下榻在径阳章太守的府宅。”

  烘兔道:

  “咱探得此番张居正到边地出巡,有一名中原武林高手随行左右,负防护之责,咱哥儿

不敢冒然行事,是以才决定将你老请了出来。”

  甄定远皱眉问道:“那武林高手是谁?”烘兔道:

  “此人乃是山西白石山庄庄主沈治章,这沈庄主功力虽不见得如何高强,但一生慷慨任

侠,在武林中地位极高,他既然随同张居正出现于此,事情就不简单了,只怕有更多的中原

好手,隐身在暗地里保护着张居正。”

  甄定远俯首沉思了一会,道:

  “你猜得不错,凭沈庄主的名望人缘,果然能够号召到许多江湖好手,做张居正那糟老

头的护卫武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