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原闻言心子一动,暗忖:

  “他们所提到的白石山庄沈庄主,不是顾迁武的女友沈浣青的父亲么?有他出面保护张

首辅,难怪暖兔、烘兔不敢轻举妄动了。”

  甄定远复道:

  “职业剑手受雇是论件计酬的,酬金你带来了没有?”

  暖兔、烘兔犹未回答,但闻一道粗大的嗓子接道:

  “带来了,甄堡主请过目。”

  话声中,一名粗扩的汉子从院内黑暗处走了出来,微弱的月色照在他那长满于思的脸

上,赫然是那漠北怪客狄一飞!

  他手上持着一只长剑,来到三步前定身,须臾,蜿蜒的石路上又陆续步出了四名劲装汉

子,分杠着两口沉甸甸的铁箱——

  狄一飞道:

  “这口剑唤做‘青犀’,是前朝名匠铁筷子所打铸,今晚狄某才从镇上铁匠铺赚了过

来,正好转赠与甄堡主。”

  说着,缓缓将手中所捧的长剑递了过去。

  甄定远接过宝剑,仔细摩掌了一番,动容道:

  “果然是青犀神兵,它的前一个主人是中州一剑乔如山,乔如山遭谢金印杀害后,便辗

转失落江湖,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狄一飞不答,迳自指着那两口铁箱,道:

  “铁箱里装有十万五千两银子,连同这口青犀神兵,便请甄堡主点收,事成后,再另行

奉上同样数目的银两。”

  甄定远视线扫过铁箱上面,道:

  “宝剑及银两老夫都照收了,此事今夜必能办妥,而且不用老夫亲自动手……”

  狄一飞呆了一呆,道:

  “你——你不亲自动手?”

  甄定远略一颔首,道:

  “随我来——”

  当先举步离开花亭,狄一飞及暖兔、烘兔稍事踟蹰,亦随身跟上,一行人绕过曲厌的小

径,走进前院大堂内。

  待得那四名劲装汉子抬起铁箱离开,赵子原方欲振身缀上,突见一条黑影自左前方花丛

间一闪而出!

  抬着铁箱的四名大汉犹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只觉眼睛一花,一个体态龙钟的老人笑眯眯

站在面前。

  那老人笑道:

  “四位难道不认得老夫么?”

  右首一名汉子怔道:

  “你是何许……何许人?……”

  那老人道:

  “四位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们。”

  那四名汉子相互打了个眼色,将肩上扛着的铁箱放下,四只手掌宛如毒蛇般伸出,击向

老人的身躯。

  他们四人竟然淬发毒手,欲一举置老人于死地,老人微微一笑,身子未见如何作势,竟

从四掌交击中穿了出去。

  老人竟颇从容,续道:

  “你等乃是来自水泊绿屋,这些数以万计的金银珠宝也都是从绿屋运出来的吧?真不知

绿屋主人为何要资助狄一飞,买通职业剑手去谋刺张首辅……”

  话未说完,那四名大汉露出满面惊恐之色,身形齐地虎扑而起,铁掌翻飞,左右齐出。

  暗处的赵子原见那四名大汉身手矫健,掌力万钧,此刻居然同时出手来对付老人,实无

异苍鹰搏兔,孰料那老人目光一扫,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戟指划空点穴,四名大汉发出一声

闷哼,相继栽倒地上。

  赵子原瞧得心惊不已,暗忖:

  “这老人不就是镇上铁匠铺的店掌柜么?我的怀疑没有错,他果然是身怀绝世武功,却

是深藏不露,装成老态龙钟的模样,混迹在市贾之间,只不知他如此做是为了什么?目下为

何又突然在此地出现?”

  那掌柜老头举手投足间,解决了四名大汉,随即将他们拉到花丛问,然后又将两口铁箱

也藏了起来。

  他自己甫藏好身子,那甄定远似已听到声响,又自前院走了回来,在石亭前顿了顿,喝

问道:

  “是谁?”

  黑暗中没有应声,甄定远四下扫视了一眼,自言自语道:

  “莫非是我听错了不成?……”

  缓缓跨前一步,陡然一个斜身,右掌猛抬,往那店掌柜藏身的花丛推了过去,一刹间,

花叶簌簌作响。

  赵子原暗叹道:

  “这头老狐狸,好灵敏的耳目!好深沉的心思!”

  说时迟,那时快,甄定远一掌才出,花丛中急风骤响,数十道强劲的暗器风声,直袭甄

定远。

  一忽里但见漫天寒星闪烁,数十只种类不同的暗器在同一时间发出,手法之巧,劲道之

强,俱可称得上江湖独步,甄定远功力虽高,心思虽密,却也冷不防会遭到这样的暗器奇

袭,一掌去势不免微微一窒,纵身避了开去。

  就在甄定远闪避暗器的刹那,一条黑影陡然冲天而起,疾逾掣电地跃上墙头,一掠即

逝。

  赵子原眼尖,已经瞧清那掠去的黑影便是那掌柜老头,他一手还抓着一口铁箱,这铁箱

如此沉重,须要四人分抬,他竟两手抓了两口,神形还是如此轻灵神速,那等神力,那等轻

功,当真令人咋舌。甄定远破口喝道:“不要走!”

  他身子一振,掠上高墙,院外夜色苍茫,不见人影。

  赵子原瞧得目瞪口呆,心中不断自问:

  “那店掌柜是谁,他到底是谁?”

  直到此刻,狄一飞、暖兔、烘兔才闻声赶了过来,狄一飞目光一转,登时了然于胸,说

道:“有人混了进来么?”甄定远皱眉道:

  “正是,那人身法好快,老夫居然拦他不住。”

  狄一飞瞠目惊道:

  “什么?他是什么人,居然在甄堡主面前说走就走,就连甄堡主也奈何他不得?……”

  甄定远仰首沉吟,半晌不语。

  这时暖兔、烘兔自花丛中,将那四个被点中穴道的大汉拖了出来,狄一飞神色又自一

变。

  他沉声道:

  “这四人既然直挺挺地躺在此地,装满珠宝的铁箱只怕已失去了,是不是那人随身带走

了?”

  甄定远点点头,道:

  “那人的身份,老夫已经想起来,那些银子纵然被他带走一时,却也不能永远被他带走

的,老夫自有计较。”

  语声一顿,复道:

  “你听说过香川圣女这个人么?”狄一飞晶瞳一亮,道:

  “便是那以美色及财富惊动天下武林的神秘女子么?咱老狄若连有关圣女的轶故传闻都

没有听过,岂非变成井底之蛙了,哈!哈!”

  甄定远道:

  “香川圣女倾城美色是天生的,咱们且不去说它,只是她财富珠宝的来源,颇费人猜

疑,因为据老夫所知,她以前曾穷困潦倒到瓮餐不继的地步,如何一下便成了暴富?手头老

是有用不完的金银珠宝?”

  狄一飞道:

  “关于这个,江湖中人言人殊,有的说她生长在巨富王候之家,有人说她发现某处藏宝

的所在……”

  甄定远摇首道:

  “所以说传闻最容易失真,香川圣女财富不源,绝不是这样的!”

  一旁的暖兔忍不住插口道:

  “甄堡主的意思是说:那乘隙夺走两箱珠宝的人,与香川圣女有关么?”甄定远重重地

一颔首,道:

  “此事牵涉甚广,再说这些银两又是来自水泊绿屋,故此老夫亦不能轻下断言,反正我

总要将它弄个水落石出,现在咱们办正事去吧——”

  当下四人鱼贯离开庭院,走向前院去了。

  半晌过后,赵子原才嘘了口气,自花丛中窜了出来,他一直耽心自己兔不了会败露行

藏,若在平时,他隐身近处,果然必瞒不过甄定远的耳目,但因后者思虑复杂,一时竟疏略

了过去。

  赵子原闪躲着身形,足不履地掠至前院,大堂中隐约传出人语之声,他一跃而上屋檐,

一足倒挂檐角,屏息自窗口望人。

  火光自窗口透了出来,一只大红烛台置于几上,几旁分坐着甄定远、狄一飞及暖兔、烘

兔。狄一飞开口道:“甄堡主要等的人,还没有到么?”

  甄定远道:

  “稍安毋躁,他会来的。”

  狄一飞道:

  “你老有此自信?”

  甄定远道:

  “你知道这座宅院原来的主人么?”

  狄一飞道:

  “这座宅院废弃已久,它的主人莫非就是全家在翠湖被谢金印所杀害的司马道元?”甄

定远道:“话虽说对了、但仍未有尽实。”狄一飞诧道:“此言怎讲?”

  甄定远一字一字道:

  “司马道元一门十八口,并非全都死去,那一晚在翠湖舟舫,谢金印的手脚做得并不干

净,他的剑下曾经留下了活口!”

  窗外的赵子原闻言,心子不由震一大震,一时他脑海里立刻忆起了那传授他“扶风剑

法”,自称“司马道元”的白袍人、

  狄一飞满露不能置信的神色,道:

  “这——这恐怕不太可能吧?”

  甄定远冷冷一笑,方待说话,陡闻一道“得”“得”马蹄身由远而近,问而夹杂着一两

声马嘶。甄定远沉道:“司马道元的后人来了,你们且等着瞧——”

  蹄声一顿,一人一骑出现在宅院大门当口。

  那人一跃下马,逞自走近大厅,赵子原定睛一望,只见来者竟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少年

顾迁武!

  赵子原一颗心子险些跳出腔口,暗呼道:

  “武迁武,司马道元的后人居然是顾迁武?……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了……”

  顾迁武一眼望见大厅中坐着的四个人,似乎愕了一愕,沉声道:

  “我爹爹在哪里?”

  甄定远阴阴道:

  “顾迁武,其实老夫应该称呼你做司马迁武吧,你隐去真姓,在太昭堡当银衣队长多

年,直到最近你离开后,老夫才将你的底细盘出,嘿嘿,姓司马的小子,你的保密功夫也算

得相当到家了。”顾迁武面色一变,道:“你问我爹到底是在哪里?”

  甄定远道:

  “令尊么?你马上就可以知晓了。”

  顾迁武自怀中掏出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笺,扬了扬,说道:

  “这是家父着人传给我的书信,要我返回故园废宅与他会面,敢情这是你所设下的圈

套?”甄定远道:“不错。”顾迁武惨然色变,道:

  “依此道来,家父果然并未真的活在人世了,接到这封突如其来的书信时,我便有此怀

疑,但还是忍不住赶了回来,结果还是走进了你的圈套。”

  他目光落到手中那张信笺上面,接道:

  “只是书信上的字,分明是他的笔迹啊,这又该如何解释”?

  窗外的赵子原暗暗不解,忖道:

  “如果他生下来就未与他父亲见过面,又怎能认出笔迹的真像?真是连我都被搞糊涂

了……”甄定远道:“你若能确定此信是令尊亲笔所书,那就不会错了。”

  顾迁武道:

  “我曾看过家父留下来他老人家生前所写的家训,字迹与此信完全一模一样,是错不了

的。”甄定远阴笑道:

  “很好,老夫不妨告诉你,令尊司马道无并没有死,日下他被老夫监押在太昭堡的黑牢

里!”

  赵子原听得清楚,再细瞧甄定远狡诈的神色,暗道:

  “此言虽然惊人,只怕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