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叹口气,一正一斜双目之中闪着别样神采,慢慢道:“我这少庄主,是康庄的少庄主。老子说道:‘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谓之小康;天下归公,谓之大同。’古往今来之圣人,莫不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官吏公正勤廉,战祸不起,天灾不发,诸神佑庇,百魔慑伏。简而言之,谓之康庄。各位试想,天下还有什么庄比康庄更博大,更令人神往?”

莫之扬听白衣人说起话来胸襟博大,不同凡响,心道:“这人虽然眼睛一正一斜,倒不是个一般人物。那些穿黑衣的称他是王爷,难道是皇亲国戚么?”觉得寒冷难当,下颌抖动,忙咬紧牙关,怕给那几人发现。

墙上插的那支火折燃尽了,一闪而灭,屋中顿时一片黑暗,坐在灶台上的一名黑衣人道:“大家谁还有火折子?”另外几人摸摸衣襟,道:“没有了。”

白衣人道:“不必了。咱们在这里等到天亮,雨也该停了。温显贵,取我的琴来,我给大家奏上一曲。”

有个黑衣人答应一声,从背上解下一个大包袱,放在破蓑衣上,取了琴,捧到白衣人面前。白衣人“铮铮”调了几下琴弦,弹奏起来。

屋外大雨如注,屋内倒显得出奇地宁静。在这宁静之中,琴声慢慢响起。起先如远看之山色,高眺之江波。不一会儿,琴声变疾,似烽烟传讯,美女变色,儿童啼哭,老妪碎步。莫之扬本担心给这几人发觉,琴声一起,不知怎的,心神全给吸引过去,内息也开始奔涌起来,随着琴声越来越急,他只觉得四肢百骸时冷时热,心绪时喜时怒,神魂飘摇,几忘身在何处。

只听琴声一转,更复急骤,急拨密弦之中,似有千军万马,异军突起,旌旗蔽日,杀声震天。滔滔江河决堤,巍巍山岳坍崩。天罗地网已织就,利兵锐器八方来。令人闻之胆丧,又不由自主地豪气干云。忽骄忽怯,忽勇忽弱,一会儿想富甲天下,一会儿又万念俱灰。

莫之扬心旌荡漾,忍不住欲纵声长啸。两股内力冲撞越发激烈,他感觉得自己身躯忽大忽小,方似天神雷公,口喷烈焰,目射闪电;又像蝼蚁蝇虫,苟且偷生,微如尘埃。他记起秦三惭曾对他说过:“百魔之中首为心魔,魔道神道,存乎一念。”现下才知果然有此一端。那琴声急弦不停,渐转为凄怨,莫之扬也不由得无比悲痛,自问道:“我是谁?我自幼未见父母,又眼睁睁望着梅伯伯给三圣教打死,雪儿被掳去;我刚给人误认为是少侠,又被人说成是盗贼;我刚救出雪儿妹妹,她却转眼成了阿卡普!我知道玄铁匮的下落,却连一顿饭都吃不上!为什么这些偏偏让我遇上?为什么?!为什么?!”

忽然“铮”的一声,琴弦绷断。白衣人舒一口气,半晌不语,黑漆漆的夜色之中,只有琴的余韵暗响。

八名黑衣人以为他忽然心情黯淡,将琴弦弹断,均不敢说话。好一会儿,白衣人说道:“久闻伯牙之琴,子期之耳,高山流水,绝世知音。总以为不过是文章传说,不足为信,今日始知果然如此,阁下是谁?为何听懂我的琴声?”

他这话说出,便不再言语,静得似一块纯银。莫之扬好不容易平定住心绪,但身上寒气却是无法抵御,上下牙关“咯咯”打战,知那白衣人已发觉自己,便道:“在下本在这里躲……躲雨,阁下的琴弹得惊心动魄,我……我听了不觉忽喜忽悲,至于说知音云云,在下却不十分明白。”

那几名黑衣人均是武功高手,忽然听灶膛之中有人开口说话,都吓了一跳。有两名道:“少庄主,属下该死,竟未发觉有人藏在这里。”

白衣人淡淡道:“你们不必自责。雨声扰人聪,夜色扰人明。这位朋友是坚忍之人,若非他的心思起落激我的琴弦绷断,我也不知他在这里。你们且不要轻举妄动。”顿一顿,又道,“这一曲《击铗九问》我已不知奏过多少回,旁人总赞我琴技高超,曲绝天下。可其中意味,有谁懂得?”

莫之扬定定心神,说道:“在下不知何为操琴,何为音律,但觉阁下琴声似在述说生平之事,又似满怀心事无人明白,想到自己所经历的种种,不知为何心中激动,教阁下见笑了。”

白衣人喟叹一声,道:“音乃心之声,韵乃志之响。有如夫禾,本不知缘何落于土壤而自发,经三冬五暑,亭亭玉干,然仍存禾苗之怯;又若浮蓬,本不解风为何物而随风,历万千漂泊,终究无根,然早有飞扬之本。上苍也有情,赐人之性灵,使异于别类;上苍也无情,罚人之苦痛,倍于万物。天下之人,熙熙攘攘,而多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少谦和淡泊,心平气定。发夫音,则志欲难免相混,正邪难免不辨。我谱《击铗九问》,借天地之正气,摹日月之不泯,绝奢靡,发乎性灵之根本,却从无人识音。今日得遇阁下,《击铗九问》已不枉矣。”

莫之扬这几个月常听秦三惭言谈,于晦涩字句倒也慢慢能解,听这白衣人之意,心道:“他衣着华贵,随从都是百中挑一的高手,难道也如我一般常常发愁?”

白衣人静了半晌,又缓缓道:“阁下可否现身一见?”

莫之扬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卑怯之感,心道:“他说我是知音,若是见我破衣烂衫,面容憔悴,不知会作何想?”从灶膛之中站起,走到那白衣人身前,盘膝坐下。那白衣人道:“可惜没有灯烛。”

莫之扬此时身上十分痛苦,强笑道:“人人都不过是身有四肢,面有五官,瞧得清楚怎样?瞧不清楚又怎样?”

白衣人身份高贵,旁人与他说话都毕恭毕敬,莫之扬之言却使他吸了一口冷气,谢道:“阁下所言极是。”

莫之扬不再言语。他此时内力虽然纷乱,却已十分深厚,目力过人,模模糊糊看见白衣人神情十分庄重。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已停了。那白衣人叹口气,道:“在下该上路了。行路匆匆,无以为赠,这里有折扇一柄,请阁下收下,以资纪念。”

莫之扬心道:“我若推辞倒让他小看了。”当下接过,道:“可惜在下行路更加匆匆,连一柄折扇也拿不出。”

白衣人笑道:“无妨。若阁下不弃,在下倒是多带了一些盘缠,黄三!”那黄三当下答应一声,从包裹中取出几只银锭。白衣人接过来递与莫之扬,道:“请笑纳。”

莫之扬心道:“我这回不推辞就给他小瞧了。”笑道:“阁下赠银之手,不知还能弹琴么?”

那白衣人一怔,谢道:“阁下勿怪,在下落俗了。”作了一揖,出了石屋。听得脚步踏水之声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就听不到了。

莫之扬待他们走远,抱住膀子,结结实实打了几个哆嗦,把那些破蓑衣又悉数披在身上,钻进灶膛之中。不知苦熬了多久,天色终于放亮。莫之扬迫不及待地展开《两仪心经》,逐渐读去,终于悟到了经文中真义,越过第八段不练,从第九段练至第十五段,果然越练越热,身上比之昨夜,已不知好受了多少倍。再从第十七段练起,则颇为不易。他原本极为聪明,心想:“这是阴阳相调之道。须假以时日,何必奢求一日成功?”他却不知,仅此一夜之功,内力增长了何止十倍。当下收了经文,贴身装好,将那匣子抛却,出了石屋。

昨夜一场大雨,今晨的阳光格外好,天空蓝得如同新染的衣衫,树木花草的颜色也更为新鲜。莫之扬摸摸肚皮,却也不觉得多饿,这自然也全是仗那两枚药丸之功。

走了一程,他渐感筋血活络起来,脚步轻快了许多。这时他离范阳已不过四五百里,路上行人渐渐见多。走到中午,烈日开始发出威力,莫之扬见一辆马车驰过,车上公子摇着折扇,忽然想起昨夜那白衣人也赠了自己一柄折扇,当下取出来扇了几下,但觉凉风习习,掺夹着阵阵说不出名目的暗香,不由甚是惬意。凑近嗅了一嗅,确认那暗香正由扇中生出,又看见扇面上写的有字。他仔细瞧去,见上面题了首诗——

纤陌纵横人如织,王侯公子比比是。

斯人专寻幽僻处,漫吟离骚谁者识?

诗末尾写着“李璘书于天宝五载仲春”。字体瘦肥相宜,刚柔得法,十分雍容。莫之扬忖道:“原来那白衣公子叫李璘,他的随从叫他王爷,若真是如此,官儿不比罗而苏还大么?”

行非一日,到得范阳城郊。算算离安昭之约还有两日,寻思:“是先看看师父,还是先去赴安昭之约?”想别处都张贴了他的通缉令,范阳城中想必更是如此,当下找一个无人处将面目弄得如同前几日妆相,到城中领了慈善粥,专看高墙厚壁张贴榜文处。不多久,便在一个街角看见通缉榜文,但见那榜上只有单江、班训师、驼象、快刀小妞等人的画像,却独独没有自己。又去找了几处,全是如此。心道:“这是为何?”百思不得其解。寻一个老者问了八里铺杏子林的路,心想后日见了安昭不知该说什么话。慢慢出了城,在附近一座山岗僻静处自练《两仪心经》。到了傍晚,又去城中领了慈善粥,吃完返回山岗,望着山下城中灯火,目光忧郁。心想上回越狱成功,全仗人多心齐,如今要去探望师父,却不会来去自如了。自己还未找到雪儿妹妹,还未能给梅伯伯报仇,还有上官楚慧,难道失散四年便永不相见么?玄铁匮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梅伯伯之死、自己种种遭遇全由此而起,莫非就让它永远埋在那宝石山坡子沟石洞中不成?

山中升起一圆月,夜风清凉袭人,平添愁绪。莫之扬坐了许久,自知诸多心事均非一时便能释怀,便默诵心经口诀,继续练功。

好不容易到了第三日,下山吃了两顿慈善粥,苦熬到未时,依前两日打听好的路径,向八里铺杏子林走去。到得那杏子林时,见杏子林郁郁葱葱,浓绿中露出点点浅黄,原来已是杏子成熟时节,看来分外诱人。杏林北侧,建了一座道观样的木楼。莫之扬正在张望,忽见那道观中走出一名白须道人,手持拂尘,迎上前来,打了一个稽首,道:“来者可是莫公子么?”

莫之扬心道:“安昭原来早有安排。”当下还了一礼,道:“不敢,小可正是姓莫,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那白须道人笑道:“请随我来。”带莫之扬走入道观之中,着小道童上了茶水。笑道:“莫公子请先用茶,贫道去去就来。”

那道人去了约摸一顿饭工夫,却不见回来。莫之扬心中不由嘀咕起来,忽听观外一人道:“断不让那犯人逃脱!”接着听到人声嘈杂,似有大批队伍开到近前。不由大惊,抢到门边,见数十名弓箭手已将这道观团团围住。后面仍有数百名军士赶到,执刀持戟,个个神情庄重,如临大敌。

莫之扬倒吸一口气,闪回屋中,有一名军官眼尖,喊道:“我们已看见你了,还不快出来投降?”正是前些日子见过的恩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