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之扬心中格登一下,问道:“这是皇宫中的东西么?”

安禄山叹道:“江湖四宝,你以为本来就在江湖之中么?我查来查去,除了北铁之外,其余三宝全在你师父手里。我与你师父叙过一回话,他却不肯将这几件东西交出。我真不懂,秦三惭一生行事甚为明白,怎的到老竟如此糊涂?”

莫之扬心道:“我只有先答应下来,方有望见到师父。”点点头道:“我师父有一次说要托我办一件大事,还说江湖四宝,干系重大,要我立一个誓。我刚要立誓,那李黑猪却过来责问我们在说什么?从那以后,师父一直未再提起……隔了几日,我便越狱了。若真是……我也不愿当一个贼寇。只是大帅说的可是真的么?”

安禄山笑道:“本帅怎会诳你?快给莫公子松绑!”

正当此时,忽听一个兵士急报道:“永王李璘到——”

安禄山神色一变,自语道:“他来做什么?”又道,“快快有请。”令左右将莫之扬扶进右侧耳房,特嘱一个军官道,“小心招待莫公子,可别让他再受了委屈。”众军官兵士早已将莫之扬松了绑,把椅子、绳索藏起,连地上的血迹一并擦净。

不一会,听大门外脚步声起,一行九人已进入厅中。当先一人身着一套白衣,面容清瘦,正是永王李璘。后面紧跟着八名黑衣卫士,两人对行一礼,安禄山大声道:“永王一向可好?”李璘笑道:“已有数年未见大帅风采,一见之下,大帅威武不减,面色益发康健。”

安禄山笑道:“永王倒比上回见时显得老成多了,更加相貌堂堂,不同凡响。”

永王李璘天生有一目斜视,唐明皇曾说他“五官不正,龙种莠苗”,后见他读书勤奋,聪颖异常,才渐渐改了轻视之心。他此时听安禄山话中似有讥诮之意,颇为不悦,心道:“这安禄山惯会装疯卖傻,不知父皇为何这般信任他?他上回见到大哥李亨时,父皇让他行跪拜之礼,他却不肯。说什么他安禄山一不拜天地,二不拜鬼神,一生一世,只跪拜父皇一人。后来听父皇说大哥是太子,这才假装恍然大悟,连忙跪拜。嘿嘿,我倒要瞧瞧你是否真糊涂。”当下笑道:“大帅过奖。”

旁厅之中莫之扬听到李璘的言语,不由大为吃惊,暗道:“这不就是那夜破屋中碰到的躲雨之人么?他莫非真是皇亲国戚?”

安禄山邀李璘入座,自己也颤巍巍坐下。李璘淡淡一笑,站起来从怀中拿出一份诏书,道:“东平郡王安禄山接旨!”安禄山吃了一惊,慌忙站起,向前跑了两步,跪倒伏地道:“臣安禄山接旨!”

李璘瞧他体胖如山,这一惊一站一跪一伏十分有趣,心中暗暗冷笑,手捧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爱卿安禄山长年为国守护边疆,将士亦多有寒苦,前已着给事中罗而苏解十五万两黄金、四十万两白银抵范阳,以厚军资,增粮饷。今着永王李璘再致慰问。朕常念及爱卿,若边疆战事稍平,希卿同永王回京,以了朕思念之情。钦此!”

安禄山头上汗珠“叭叭”直落,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心道:“给事中罗而苏解军饷抵范阳?这是哪里有的事?”但他此时正在酝酿大阴谋,念头盘绕几回,已然有了定论:“明皇那老糊涂虽爱耍点小聪明,却决不至于开这么大的玩笑。这军饷定是已送了过来,莫非我回范阳之前,安庆绪等人已悄悄收下?”当下谢恩,恭恭敬敬接过圣旨,再次对长安方向三拜,口呼万岁,收好圣旨,颤巍巍、喘吁吁地站起。

李璘道:“大帅治军颇严,小王一路行来,看见许多地方设了慈善粥,以解饥民之需。大帅对圣上忠心耿耿,虽然身居边塞之地,仍替陛下赈济灾民。军士亦多有寒苦,却严守军纪,无一扰民。陛下虽远在长安,每念及大帅与边塞将士,常由衷赞叹。上回差罗大人解军饷前来,想必可略解大帅钱粮短缺于一二?”

安禄山擦擦脸上油汗,笑道:“黄金十五万两,白银四十万两,不是一笔小数字。前几年全国各地则都遭了旱灾,皇上体恤百姓,赋税比之以往减了四成之多,饶是如此,仍给范阳大军送来如此多的军饷,真是……哈哈,本帅必把圣上的银钱全用于将士供给,鼓舞士气,誓死效忠皇上。”

李璘待安禄山说完,赞道:“大帅为保疆国,舍生忘死,小王十分钦佩。只是此次小王奉旨出京,却并不像罗大人一般携带巨资,大帅见谅了。”

安禄山笑道:“永王风采过人,本帅一向十分仰慕。得见君面,心中喜悦,比得十五万两黄金四十万两白银,那是丝毫不逊。永王一路劳顿,请稍事休息,等一会儿本帅为永王接风洗尘。”

莫之扬在侧房之中听清他们对话,不禁暗想:“为何他们说的金银之数与我们在黑风口碰到的一般数目?莫非南大哥终于将金银抢回来,交给了安禄山?”他知南霁云也是军伍中人,一时陷入沉思。

过了不知多久,但听客厅之中已没有谈话声。莫之扬侧卧在一具木榻上,睁开眼睛望望“照顾”他的那个军官,那军官约摸二十八九岁模样,已蓄起一丛黑须,立在房门之侧,手按在刀柄上,神情十分紧张。

莫之扬懒洋洋道:“长官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犹豫片刻,终于答道:“我叫尚明白。”

莫之扬笑道:“看来你武功不坏,不知你练的是什么刀法?”

尚明白似是无动于衷,反诘道:“你怎知我武功不坏?”

莫之扬叹息一声,苦笑道:“你们大帅视我为江洋大盗,为了抓我就出动几百人马,现下却令你一人看守我,足以证明他对你的武功甚为放心。我看你左手按刀柄,右手却反护左腕,就知道你刀法必定不差。我有一个朋友叫冯践诺,握刀姿势与长官相同,他便是一个使刀的好手。”

尚明白眉头紧锁,忽然趴在门上向外看看,返回身来,立于莫之扬身前悄声道:“冯践诺在哪里?”

莫之扬误打误撞上,自己都觉得意外,却装作有些提防似的道:“怎的?你要与我朋友比刀法么?我那朋友常说他的回风刀法天下第一,在江湖上少遇对手。若长官能把他的刀法比下去,看他还敢不敢胡吹!”

尚明白呆呆出了会神儿,忽然嘿嘿两声,自语道:“回风刀法,回风刀法!嘿,江湖上害怕回风刀法的人,可是不多啦。”轻轻叹了一口气。

门外忽然有人走来,尚明白望望莫之扬,低声道:“咱们以后再谈。”

正文 第十一回 月影里暂享人间好 日光中长忧世事艰

更新时间:2007-7-24 4:21:31 本章字数:16442

词曰:声声如诉,霞染金江数度。惯看闲云与轻帆,而今波涛怒。千人一面似相识,欲认难举步。回首踏归途,恍然不知处。如惊,如怖。月冷仇者笑,危崖似踞虎。何从,何去?天涯宽无路,徒闻鬼魂哭!

莫之扬听尚明白忽然说出此言,心下一亮,刚要回话,那少将军已带五名兵士推门进来。他方才被莫之扬撞了一头,本气得牙根发痒,却硬挤出一副笑容,吩咐道:“扶莫公子到后园休息。”

众兵士将莫之扬连扶带拉,穿过侧门,进入一座院落。院中古木森森,甚是阴暗。走了数百丈,蓦见幽径一折,显出一座石屋来。四周有四五十名兵丁把守,个个刀戟鲜亮,神情肃然。

那少将军道:“我是昭儿的亲哥哥,名叫安庆绪。只要你肯听大帅的安排,今后咱们不是亲戚,也是朋友。”

莫之扬暗道:“有你这样的亲戚,我不敢;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却不屑。”见兵士打开重重一扇铁门,道:“我的东西呢,不还给我么?”

安庆绪笑道:“什么东西?”

莫之扬道:“两张羊皮纸,一把折扇,安将军留着无用,不如还给在下罢。”安庆绪打个哈哈,笑道:“本将军一向也十分喜欢武功,莫公子那部练功口诀,借我看几日如何?那柄折扇么,回头我叫人给你送来。”

莫之扬虽然不愿,但知再说也无用,苦笑道:“少将军若是喜欢,只管拿去是了。不过那部内功心法最好不要胡练,若是出了什么毛病,岂不糟糕?”安庆绪笑道:“多谢提醒。”叫兵士给他上了脚镣。“咣”的一声,铁门合上,外面上了大锁。

莫之扬叹一口气,转过身来,见屋里虽是光线阴暗,但有床有桌,还有一把罗圈椅子,另一角放了马桶、扫帚。屋子四周全是冷冰冰的石墙,只有北面墙上开了一扇尺宽的小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