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人呆了半晌,叹道:“这位柳公子谈吐温文尔雅,莫公子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柳公子说话似是阳气不足,莫非受了内伤?你既与莫公子是朋友,若有内伤,我定为你医治。”

安昭暗道:“她是神鬼,竟未看出我是一个女儿身。”当下解去头上文士巾,将一头青丝披落下来,道:“晚辈是个女子,倒教前辈费心了。”

忽听洞中人一声厉啸,喝道:“莫公子,这姓柳的既是个女子,你为何同她一起行走江湖?慧儿呢,你是不是骗了她?”洞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掌,向莫之扬抓到。

这一下惊变突起,莫之扬未加防备,衣襟被她一把抓住。安昭情急之下,长剑脱鞘而出,向那手臂砍去。洞中人一声冷笑,又伸出一只手,两指一扣一弹,“叮”的一声,安昭只觉得一股大力自剑上传来,长剑拿捏不住,掉入泉底。她见洞中之鬼已将莫之扬拉近洞口,大惊失色,扑上去将莫之扬牢牢拉住。洞中人内功甚是了得,莫之扬奋力挣脱,却觉得那手掌犹如一支钢爪,一寸寸将自己拖入洞中。从缝隙之中,看到洞中人怒目如火,神情狰狞,虽形似上官楚慧,却比上官楚慧不知难看了多少倍,不由吓得大叫,发足向她踢去。却听她一声冷笑,手掌激出一道寒气,直转入自己膻中穴,浑身霎时冰冷僵硬,一腿竟踢不出,大叫道:“昭儿!昭儿!”安昭道:“七哥,把手给我!”

莫之扬回手握住安昭右掌,顿觉身上内力连同寒气自劳宫穴传到安昭手掌之上。安昭以“十向桥”手法将莫之扬身上寒气吸来,洞中人“咦”了一声,又加上两成内力,向莫之扬催动。安昭不敢松手,道:“七哥,顶住!”将另一只手探入泉水之中,泉水经她手掌上传来的寒气,不一会起了一层白雾。岸上众侏儒见仙客与鬼怪正在斗法,又惊又呆。曲三九大声道:“快帮仙客。”率先跃进泉底,不过他身材短小,泉水虽已不过三尺深,还是险些淹过他的脖颈。其余侏儒胆大些的如五二、五五等人,也跃进泉中,却觉得水冷刺骨,又叫喊着爬回岸上。

莫之扬将那女子寒气传到安昭手上,自己便不再受那苦寒煎熬之苦,但觉那女子手掌上传来的阴气愈来愈弱,大声道:“放手!”那女子面色也十分惊恐,咬牙道:“你这是什么……妖法?竟化去我……我的内……内力……”莫之扬此时与她几近贴面,仔细看她一眼,见她双目之中的怨毒之色确非人所能有,不由大叫一声,一掌推出,那女怪似已脱力,竟被震开。莫之扬得了自由,道:“昭儿,快走!”挣出石洞,与安昭携手向岸边跃去。

苦泉本不大,安、莫二人情急之下,只三两步便逃到岸边,众侏儒大声欢呼。忽听一声厉啸,飞出一道白影,向莫、安二人扑到。莫之扬不假思索,回身一招“排山倒海”,双掌运足十成内力,拼命拍出。太阳下蓦见那女子神情凄绝,与上官楚慧十分相似,呆了一呆,双掌被她一掌拨开,跟着掌尖划在身上,莫之扬只觉身上一麻,已被她点了穴道。那女怪似是两腿不能站立,跌入水中,手掌一拍,激起一道水箭,射在安昭身上。安昭目不能视物,急道:“七哥!七哥!”忽觉那女怪伸指向自己肩井穴点到,情急之下,手掌探着莫之扬的剑柄,忙中一手拔出,拼命挥剑向她咽喉刺去。这一剑情急之下,真可谓又狠又准,那女怪见无法闪躲,忽然张口咬住剑尖,脖子向后一仰,将安昭拉近半尺,跟着左手点了安昭肩井、扶突两穴,右手点了安昭胁下麻穴,却在同时,“咯嘣”一声,咬断口中剑尖,吐将出来,射入刚爬上岸的曲三九后背。曲三九一声惨叫,跌入泉中,那一片泉水登时被鲜血染红。

那女怪左手捉了安昭,右手将莫之扬拉过,身子一摆,一道水花溅处,已到了石洞口,回头对众侏儒道:“谁还敢再扰我清静,三九儿便是样子!”将莫之扬、安昭依次塞进石洞,自己一闪,也进了石洞。此时泉水开始上涨,石洞已有大半没入水中,众侏儒只见几个水泡从洞中冒出,便没了动静。醒回神来,均觉得浑身虚脱,半瘫之人竟不下四五十。曲五五、曲五二等与曲三九一向交好,大着胆子将曲三九抱回岸上,抬了尸首,哭叫着跑回庄去。众侏儒不一会便跑了个干净,百余只木桶与几十根扁担扔得满地都是。泉水继续上涨,一个半时辰后,又恢复了那黑寂寂的模样。

且说莫之扬与安昭给那女怪点了穴道,带入石洞,均感性命便要从此断送,虽然穴道被点,手脚不能动,但嗓子可是比平日都管用,大声喊道:“七哥!”“昭儿!”但奇怪的是,二人却觉得不似在水中,只是四周漆黑一片,莫说伸手不见五指,便是连半个指头都看不见。那女怪极不耐烦,道:“吵什么?”将二人一扔,二人跌在硬邦邦的石地上,脚下溅起一片水花。二人又惊又惧,互相喊着名字,知道对方就在身旁,却是手足麻木,想挨在一起也不能。

暗处那女怪笑道:“好不容易才有了人陪伴我,不要嚷嚷,好日子还在后头,够你们二人受的!”

莫之扬悄声道:“昭儿,咱们听老前辈的,不要吵得她老人家心烦。”那女怪耳朵甚灵,接口道:“正是,免得我一烦就杀了你们。方才你们的妖法有些门道,我的内力竟有七成无影无踪。待我恢复之后,再请教你们的妖法。我刚才点穴用的手法叫‘无相劫指’,你二人千万不要运功解穴,免得岔气一命呜呼,那我怎样问你们话?”

莫之扬道:“明白了,前辈放心就是。”

女怪道:“你臭小子倒算听话。可你竟敢移情别恋,与这小妖妇夹缠不清。哼哼,你骗了我的慧儿,我一定让你晓得骗人的滋味!”黑暗中虽瞧不见她的影子,莫之扬却也可以想像到她凶恶的模样。

安昭辨出莫之扬的方位,咬牙使出仅有的一点气力,慢慢挪动身子,斜倾过去,倒在莫之扬肩膀上。莫之扬喜出望外,轻声道:“昭儿!都是我不听你的话,如今累你陷在这里,这可怎么才好?”安昭笑道:“七哥,你怎么不叫我柳……柳弟了?”莫之扬听她语气之中殊无责怪之意,反而和声细语,再也忍不住,大呼道:“老前辈,你放她出去,有什么事你来找我一个人!”黑暗中忽然一物射来,莫之扬闪不能闪,哑穴被点中,登时哑了。不过,一肚子怨咒之辞却更加激烈。

安昭轻声道:“七哥,老前辈正在练功,你可不要打扰他,免得她内息起岔,伤了她老人家的身体,那可怎么过意得去?她一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心中郁闷,才将咱们叫来,待会老前辈练完了功,咱们有什么事情老前辈不能谅解?”她虽是对莫之扬说话,其实却是极盼女怪听到。果然女怪没辜负她一片好心,冷冷道:“怪不得臭小子移情别恋,全是因小妖妇会施这些狐媚之术!不过,你以为耍这些花样我就会上当,那就是一厢情愿啦!你们欺负我的慧儿,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莫之扬、安昭听她练功之时还能开口说话,均感一凛。

女怪练完功,见安昭没有说话,冷笑道:“你倒识相,我本来最喜欢识相的女娃儿,可现在忽然讨厌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安昭道:“我自知说什么都无用,那就什么也不说了。”

女怪喝道:“你现在不是说了么?小妖妇,尝尝老娘的手段!”黑暗中“叭”的一声脆响,安昭脸上已挨了一掌。女怪只想出气,这一掌未运内力,否则,安昭还不得当场送命?安昭笑道:“前辈打得好!”女怪一怔,又骂道:“小妖妇!”劈劈啪啪连掴她十几巴掌。安昭两颊高高肿起,兀自笑道:“打得好!打得实在太好了!”

女怪恨恨道:“我打你你还说打得好?你为什么不骂我?”

安昭冷哼一声,道:“前辈武功盖世,晚辈又被你点了穴道,除了挨你的打,还有什么话说?前辈打我一掌,莫公子就恨你一分,对前辈的千金也就多一分反感,因此上,晚辈自然感谢前辈至极。”

女怪气极,又要扬掌打,忽然石洞中一人道:“仙姑,仙姑,你在哪里?”安昭与莫之扬听清那人声音,暗道:“原来曲二三也在这里,难怪泉底不见他的尸首。”

女怪骂道:“死矮子,就知惹老娘心烦。”“叭”的又给了安昭一掌,黑暗中只听她走到另一侧,对曲二三道:“怎的啦?”

曲二三道:“仙姑,咱们这是在哪里?是在阴曹地府中么?仙姑,咱们终于在一起了。”女怪哼了一声,长叹一口气,骂道:“谁愿意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躲开你们这帮矮子,老娘何必躲在这里?”曲二三只道:“仙姑,仙姑,咱们终于在一起了。”声音迷迷糊糊,听来似是神智不清。女怪静了一会,忽然道:“死矮子烫得吓人,你怎么不直接死掉?”又走回来。莫之扬、安昭正感害怕,却没听她停下,到了石洞洞口那边,“哗”的一声,潜入水中,不一会,回到洞中,挟着一股鱼腥味从二人身边掠过,对曲二三道:“快吃罢!”石洞中响起吞咽声。

莫之扬、安昭猜想女怪与曲二三正在吃生鱼,不由觉得胃肠一紧,十分难受。安昭忍不住吐出一口酸水,女怪听到,骂道:“小妖妇,你做什么?”

安昭赶忙道:“晚辈也饿了,前辈与曲大爷吃的是什么,能不能也给我们分上一点?”女怪骂道:“做你***清秋大梦!你们两个狗男女饿死我才高兴。”

莫之扬听她说话做事,无一样与常人相同,思忖脱身之法,忽然心念一闪,心想:“我也会‘四象宝经’,能否以此内力撞开穴位?只要一得了自由,那便有法子可想了。”当下意守丹田,催动内力。谁知丹田之内如刀绞绳搓,痛不堪当,不由冷汗涔涔流下,浑身轻轻发抖。他哑穴被点,竟连呼痛也不能。

安昭觉出他不对,轻声道:“七哥,你怎的了?可是用内力撞穴么?若我说对了,你就长长吐一口气。”

莫之扬长吐一口气。安昭悄声道:“不成么?”听他又长吐一口气,便道:“女怪武功高强得很,咱们总要慢慢设法。七哥,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害怕。”莫之扬内心大恸,只有长叹一口气。安昭喜道:“你也是,对么?”

二人便如此对话,说到后来,情意绵绵。莫之扬只一口一口地吐气或者屏息,几乎已忘了此时正身处险地。

女怪与曲二三吃完了生鱼,转身过来,喝道:“你们鬼鬼祟祟说些什么?”

安昭道:“前辈,曲二三老人家受伤了么?”女怪喝道:“要你好心!”揪住安昭头发,狠狠向石壁上一撞,登时将她撞晕过去。安昭好一会儿才醒转过来,感觉女怪还站在身边,假装对莫之扬悄语道:“这个老前辈脾气虽是不好,可心地并非不善。我猜她以前必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不然,上官姐姐何以那样漂亮?”顿了一顿,叹口气道,“要是上官姐姐知道你在这里受这样的苦头,恐怕会心痛至极。”

女怪蓦然道:“我当初早就对慧儿说过,除非找到可靠的如意郎君,否则‘四象宝经’绝不外传。这臭小子既学了‘四象宝经’,那便是我上官家的女婿了,却又与你这小妖妇不清不白,这是什么?岂非背信弃义之徒么?这臭小子学了我家功夫,却不替我们报仇,反与你这小妖妇鬼混,该死至极!”她越说越气,将莫之扬也噼哩啪啦给了一通耳光之后,恶狠狠道:“我先饿你们三天,再挖出你们的眼珠,砍断你们的手脚,投到苦泉里面,让世人都知道狗男女的下场!”

安昭道:“前辈想得极为周到。不知前辈有何冤仇?”

女怪咬牙切齿道:“不用你管!”又移到大石上练功去了。

如此两日之后,莫、安二人已饿得十分难受。女怪每过三四个时辰,便下苦泉捉一回鱼,二人闻到鱼味,已开始大流馋涎。听到女怪与曲二三嚼食生鱼,更加肠胃发酸。

这一次女怪又在练功,安昭听得耳边咯咯作响,原来莫之扬不能说话,又气又怒,大咬门牙,轻声道:“七哥,你莫要生气,什么时候,只要一生气,那便容易出错。”莫之扬慢慢呼一口气,心道:“昭儿说得不错。”安昭又悄声道:“现下咱们第一要紧的,便是如何才能看清这里的物事。”她这番话是不想让女怪听见的,因而十分轻微。莫之扬觉得她的脸庞就在自己肩上,说话时口唇张合几乎都碰得自己的耳轮,不由得心中一热,暗自惭愧道:“昭儿在这种时候,都能如此镇定,我枉为七尺男儿,反不如她一个女子!”

暗中女怪冷笑道:“你们不用看清这里的物事,我苦练了七年,才练成‘猫目神功’,在这里,你们便是一辈子也是个瞎子!”

两人一听,登时泄气。安昭道:“前辈,小女子求你一件事,不知可否?”

女怪道:“你想求我放了你,那是妄想。”安昭叹道:“前辈错了,我不是求你放了我,我只是想求你帮一帮上官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