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怪奇道:“你倒好心,慧儿是我女儿,她要什么我都答应,还用你来求我?”

安昭道:“前辈大约不知,有一样你是永远无法给她的。”长叹一声,再也不语。

女怪好奇不过,隔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小妖妇,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不能给我的慧儿?”

莫之扬虽是口不能言,耳朵却是并未堵住,也忍不住跟着想:“是什么东西?”

却听安昭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不如也点了我的哑穴,我就不会打扰你练功了。”

女怪冷笑道:“我的‘四象神功’早已出神入化。练功之时不仅能开口说话,便是与人搏斗,也一样无损。若不是你们会使那个吸人内力的妖法,我连功也不需练。小妖妇,你快说,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能给慧儿?”

安昭长叹一声,轻轻道:“我纵使说出来,你也不能给她,除了徒增你的伤心,又有何益?你虽骂我是小妖妇,但我自问名难符实,不会像前辈一样把让人受苦当作乐趣,不说也罢!”

女怪忽然“咯咯”笑道:“你这小妖妇说话真是有趣,明明骂我是名符其实的老妖妇,却说得文诌诌的,叫人听来还真不太生气。本来我打算狠狠折磨一番再杀掉你们,也罢,你只要说出来,又说得不错,我就让你们痛痛快快地死。”

世上竟然有人以死法要挟别人,除了在这地洞之中,大约不会再有类似之事。莫之扬听她说话如此蛮不讲理,做事又这般乖戾无常,暗想:“不知上官楚慧以前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娘亲?”这样一想,忽然想到上官楚慧做事也有几分乖戾,一番别样滋味涌上心头。

安昭悠悠道:“我倒不怕前辈折磨我,只是前辈既然非要刨根问底,那么索性说与你知道罢。你不能给上官姑娘的,正是她的意中人。”

她这话一说,女怪登时大怒,厉声道:“这臭小子让你迷住,你还说这些话来气我?”黑暗中“呜”的一声,一条皮鞭抽来,登时将安昭肩膀连同左胸打得皮开肉绽。莫之扬心疼至极,只觉得胸口奇闷,呼吸都已十分难受。却听安昭一声不吭,又吃了女怪十几皮鞭,这才叹道:“我以为老前辈饱经沧桑,为人必是聪明练达,谁知前辈脑筋之慢,实属晚辈平生罕见。我一番好意,谁知前辈全当成是……唉……”

女怪收起皮鞭,见她尽兜圈子,戾气陡增,喝道:“要你说你就说!”又是一顿鞭抽到。安昭不由来了气,也怒道:“你个老糊涂也不想想,你虽然不能让上官姑娘得到她的意中人,但却还有一个人能够如此。为何就会动鞭子,不会动脑子?”

女怪怔了一怔,哈哈大笑,摸出火绒火石,打了几下,石洞中登时有了亮光。她将石壁上一根松明点燃,坐回石上,慢慢道:“我倒要仔细看看,你是如何会动脑子的。快说,谁能让这个臭小子回心转意,去到我女儿跟前跪下请罪?”

莫之扬、安昭这才看清她点燃松明后回到石上盘踞之时全是以手代步,原来她竟是个双腿残废之人。安昭笑道:“前辈既已练成‘猫目神功’,何以还需松明来照亮?”

女怪的“猫目神功”其实只是小成,此时大话被安昭揭穿,顿时又要拿鞭子打人。安昭不待她长鞭击到,已经正色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才能让莫公子回到上官姑娘身边,前辈莫非还不明白么?”

女怪一怔之下,微一思索,道:“你这个小妖妇还是在骗我,你怎会甘心让他回到我慧儿身边?”

安昭叹道:“前辈亦是女人,当知女人之心。我并非甘心如此,实乃迫不得已。前辈武功高强,我两人再练上十年也不是您的对手,与其两人都在这里受罪,甚至死在这里,还不如让莫公子回到上官姑娘那里,让他们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如此一来,也许前辈一高兴,便也放我一条生路。”

女怪眨着两只寒光闪闪的眼睛,忽然笑道:“你说得不错。不过,我绝不会放你出去,否则,你再去纠缠莫公子,我怎样才能捉回你们?”安昭道:“但前辈也千万不要杀了我,免得莫公子恨你,移转到上官姑娘身上,可就不好了。”女怪笑道:“你说得有理,我把你留在洞中就行。”

安昭道:“前辈如果愿意如此,最好先解开莫公子的哑穴,否则,哑穴被点时间一久,便会窒息而死,岂非大大不妙?”

女怪简直有些喜欢安昭了,笑道:“小妖妇若非抢夺慧儿的意中人,说不定我会收你作徒弟。”左掌在石上一按,飘身到二人身前,在莫之扬身上拍了几掌,莫之扬“啊”的一声叫出来,大声道:“你做梦,我死都不会离开昭儿!你越是逼我,我越是不听!昭儿,枉你将我视作知己,难道你以为我是独自苟且偷生之人么?”

女怪刚要发作,安昭已笑道:“老前辈请放心,这人是榆木疙瘩不开窍,我只要给他说清道理,他一定会听老前辈安排。”女怪放下手掌,冷哼一声,道:“这臭小子倒非无情之人。”以掌按地,移向石洞另一侧。那石洞甚为宽敞,松明所照之处,竟未见尽头,黑黝黝不知多深。

安昭道:“老前辈,我毕竟与他甚是相爱,劝说之语,老前辈听了未免不便。”女怪在暗处道:“你休要耍花样。”双掌按地,直到了松明照不见之处。

三天以来,莫之扬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凄声道:“昭儿,教你受苦啦,你怎么能对她说那些话?咱们死都不会分开的。”安昭叹口气道:“七哥,我何尝愿与你分开?只是迫不得已,但愿时日一长,你能把我忘记,也就好了。”莫之扬急道:“那怎么会?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就是死也要与你死在一起!”说完之后,他侧目望着安昭面目,却见安昭正使眼色,心念急闪,立即明白过来,暗道:“该死,我说这些话,除了让女怪恼恨,又有何用?”

安昭见他不再言语,知他已明白自己心意,悄声道:“现下咱们第一要紧的,就是想法儿让她解开咱们的穴道,只要一得自由,那就有法可想。”莫之扬道:“她怎会解开咱们的穴道?”安昭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子话。莫之扬脸色阴晴不定,叹口气道:“昭儿,只是太难为你了。”安昭笑道:“七哥,你方才不听我的话,我十分高兴;你现下听我的话了,我也十分高兴。”顿了一顿,说道:“我唱个小曲儿给你听罢。”这久已沉寂的泉底石洞中,便回荡起她忧伤的歌儿——

故国此时百花开,又有新燕衔泥来。彩角铁弓何时摘,棋枰久已蒙尘埃。别言别样离别情,何问何苦为何猜?当年长亭久未望,三秋黄叶已成苔……

这歌词十分浅显,但其中却别有一种滋味。安昭唱到后来,不禁流下泪来,莫之扬也失声痛哭。女怪本也是个风雅之人,躲在暗处听着这歌儿,忍不住喃喃道:“别言别样离别情,何问何苦为何猜?”长长叹息,忽然不知又为何暴怒起来,喝道:“别唱了!小妖妇,你不是说劝他去找我女儿么?唱这些臭歌儿做什么?”

说完以手按地,飞掠过来,在二人面前落下,呼吸急促,恶狠狠地望着二人,两只眼睛竟发出碧幽幽的光华。安昭虽知道这是“猫目神功”,却还是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失声道:“前辈,我唱支歌给他送行也不成么?晚辈心里毕竟十分喜欢他,怎舍得从此与他分别?”

女怪喜道:“他愿意去找慧儿么?”

莫之扬叹道:“前辈太过着急,有些事还未容晚辈细禀。上官姑娘对晚辈有救命之恩,晚辈曾与上官姑娘在观音像前起誓,这一生绝不会移情别恋,可是……可是……”迟疑不语。

女怪喝道:“可是什么?”

莫之扬道:“可是她嫌晚辈愚笨,不能将‘四象宝经’发扬光大,又不能为她报仇,一怒之下,竟舍了晚辈自去。这可是怨得晚辈么?”

女怪道:“你说得可是真的?那么我问你,她带你去找谁报仇过?”

莫之扬道:“上官姑娘带我去的第一个仇人家,是河道按察使罗而苏老爷家。”

女怪道:“多年不见,那狗贼竟成了河道按察使了,那个臭女人花飘香呢?你们杀了他们没有?”

莫之扬叹道:“罗大人号称‘八臂熊’,花夫人功夫也十分了得。其时我不过十四岁,上官姑娘也只比我大一点,我们如何斗得过他们两人?有天晚上我们趁他们睡熟,潜入他们房中,未想被他们发觉,我虽然一刀将八臂熊砍成了四爪狗,却也被他一掌打断了右肋骨。上官姑娘也受了伤,那黑狗贼一嚷嚷,登时人声四起,我俩见时机不对,只好逃了。”他扯谎的第一个老师便是上官楚慧,自得明师真传之后,又经几年苦学,自然有些长进,女怪听他将罗而苏的外号等等说得丝毫不差,竟然深信不疑,骂道:“你们也真是笨得要死,不会先假扮成乞丐或是侍女么?那罗狗贼一手铁砂掌当年在黑道多少有些名气,你们怎会是他们的对手?我对慧儿说过,先打听到仇人下落,待四象神功有成之时,再报仇不迟,她一离开这里,便全不记得了!”重重叹一口气,又道,“那你们找的第二个仇人又是谁?”

莫之扬一惊,心中不由叫苦,暗道:“怎么她的仇人这么多?”支吾道:“我们……我们从罗大人家出来以后,上官姑娘便不住地骂我没用,后来便独自走了。”

安昭最怕莫之扬太老实露了马脚,此时松了一口气,插言道:“七哥,上官姑娘不喜欢你,我却喜欢你,可有什么用?”

女怪喝道:“闭嘴,不用你小妖妇多舌!”对莫之扬道:“你们没有找过慧儿的舅爷么?”

莫之扬蓦地记起上官楚慧讲过的话,道:“那时,她舅爷早已过世,听说刘云霄还去找百草和尚为他寻了一些‘黑玉续骨膏’,可是也没能救活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