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午时将到,春莲进来禀道:“莫公子,小姐已在城中‘醉仙楼’订了六张桌子,请客人们去用饭。”莫之扬心下甚喜,邀帮中众头领一道前往。

虽是隆冬时节,长安城中依然行人如梭,万合帮众头领走在大街上,一班人形态各异,却是英雄本色,无法遮掩,引得行人纷纷注目。

午宴席间,万合帮众人开怀畅饮,莫之扬在大家的轮番敬酒之下,喝得酒意醺然,不过,他内功精湛,觉得酒力不支,便催动内力将酒逼出。众人只见他喝得头上热气腾腾,却兀自杯到酒干,均老大佩服。

何大广、鞠开等人宴后一一告辞。莫之扬留秦谢、席倩回府小住,携了安昭共回家中。席倩与安昭谈得甚是投机,俨然是好姐妹一般。两人下了一会子围棋,莫之扬与秦谢却看得无趣,又加上酒意渐渐上头,便在莫之扬的房里加搭了一张床,各自歇息。

莫之扬一觉醒来,已是半夜。忽听院中有点响动,猛一醒神,想起那天雪地上的脚印,蹑手蹑足走到门边,透过门缝,隐隐看见一个身形十分矮小的人立在门外。莫之扬屏住呼吸,要看看那人有何举动,不一刻,那人从门缝插进一支竹管,跟着亮起一点火光,那竹管便吱吱地冒进烟来。

莫之扬好不生气,心念一闪,从旁边一株四季梅花盆中抠下一块湿泥,堵住那竹管口。门外那矮子见烟雾外倒,轻轻“咦”了一声,含住竹管刚要去吹,莫之扬已伸指在竹管上一点,门外那矮子如何吃得消,痛得低呼一声,返身便走。莫之扬叫道:“哪里走!”屋门开处,向那矮子掠去。那矮子回手一扬,扔出一只包裹,莫之扬手掌拍出,将包裹震到一边,那矮子身手甚为敏捷,已翻上墙头。

莫之扬恼他手段卑鄙,拾起两粒石子,“哧哧”两声,那小矮子“啊呀”一声,双腿环跳穴中石,跌回院中。莫之扬上前提起他,冷笑道:“好一个小贼!咦,怎会是你?”

安昭、秦谢、席倩三人闻声出来,上前询问。那小矮子冷笑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安昭道:“七哥,你认得么?”莫之扬道:“是咱们的故人。”将那人半扶半拖进房中。安昭点起灯来,看清此人面容,不由得道:“怎会是你?”

那人身材与一个十岁孩子无异,却是皱纹纵横,胡子浓密,不是别个,乃是侏儒庄的曲一六庄主。当初莫之扬与安昭误进侏儒山,遇到一群快乐的侏儒人。莫之扬、安昭二人受侏儒庄上下款待,激起报情之心,要将苦泉淘干,并因此遇上令人胆寒的上官云霞。曲一六身为侏儒庄主,心中却对“仙姑”上官云霞有别样的情愫。莫、安二人被困于苦泉底洞中之后,安昭用计使得曲一六进入洞中,而后与莫之扬脱身出来。现下见到曲一六,两人均想起那段往事,对望一眼,心想:“曲一六既然来了,不知上官云霞来了没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曲一六抬起头来,冷冷道:“既被你们抓住,还有什么话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之扬给他拍开被点的穴位,笑道:“曲庄主,这话就说差啦。在下与曲庄主一别,今日才得一见,其实很是欢喜。当日款待之情,总谋一日能报答。不过曲庄主怎的不白日来,偏偏晚上来;不光明正大地来,偏偏使那江湖下流手段?”

曲一六吐口浊气,眉头紧锁,看来甚是沮丧。席倩看他一副深沉之状,宛似一个怪模怪样的沾了胡子的孩子,越看越可笑,不由笑出声来。曲一六脸色由红转暗,忽然“砰”的一拳砸在案几上。他个子虽小,力气却甚大,几上的碟碗等震得都跳了起来。秦谢见他对席倩怒目而视,忍不住上了火,若按他平日脾性,早已一掌上去,但此时是在莫师叔面前,不敢造次,重重哼了一声,旋即又哈哈大笑。曲一六站起身来,说道:“好罢,我姓曲的本领低微,不是你们对手。姓莫的,我来告诉你一件喜事,仙姑自给你们害得右目失明之后,气得怒火攻心,已经快要死啦。我姓曲的虽不过是个矮子,却幸蒙仙姑垂爱,不忍看她被你们欺负成这等模样,在她面前立誓,一要杀了你与这个姓安的给仙姑报仇;二要找到我们的女儿。她答应我半年之内好好活着,如今我报仇不成,女儿也找不到,若是这样回去,在仙姑面前还有什么话说?你们快些杀了我罢!”

莫之扬闻言简直要跳起来,问道:“你们的女儿?她是谁?”

曲一六傲然道:“我们的女儿叫上官楚慧,你不是对仙姑说过认得她么?”

莫之扬“啊”了一声,霎时呆在那里。安昭心中念头闪动,忽然道:“曲庄主,真是话不说不明白,我与七哥前几日还见过令爱。”接着将上官楚慧如何受伤,如何分手等事简略说过。曲一六听得将信将疑,道:“即便真如你所说,我又能到哪里找她?”

安昭道:“请你转告上官前辈,小女子受她一记阴罗搜魂掌,最近时有发作,料想一年之内,小女子便要……唉,但小女子并不恨她。她老人家一生受苦,她女儿本可以找一个如意郎君,又是小女子横刀夺爱。我的性命不长啦,我与七哥和你们之间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了罢。”

曲一六愕然道:“怎……的?你们肯放过我么?”安昭望着莫之扬,悠悠道:“曲庄主,记得咱们几人头一回见面的时候,庄主命人奉上仙茗,其意涓涓,其情款款。这个世上,有的人注定要成为亲人,可没有注定要成为仇人的。曲庄主想必会明白。”

秦谢听了安昭这段话,虽钦她为人宅心仁厚,但却老大不以为然。心道:“我与宁钊父子便是注定要成为仇人,与三圣教便要注定成为仇人。”

曲一六呼呼喘气,忽地站起身来,道:“好,如此便告辞啦。”此人当真利落,说走便走,两条短腿挪腾之处,人已到了门外。

莫之扬等人看他跃出院中,回到房里。秦谢、席倩知莫、安二人有话要说,告了罪又去睡回笼觉了。莫之扬、安昭两人枯坐片刻,相对无言,均想着上官楚慧身世的不幸。过了一会,安昭哑然失笑道:“七哥,我倒有个主意。你现下是万合帮的帮主,何不号令帮众去寻访上官姐姐下落,只要一找到她,起码有三件事可能化恶为善。”

莫之扬奇道:“哪三件事?”

安昭屈指笑道:“找到上官姐姐,便告诉她上官前辈尚在人世的事,她们母女便会相见,此一也。找到上官姐姐,我们便可陪她一起回苦泉洞,上官前辈说不定会给我化去掌毒,此二也。其三么,找到上官姐姐……”

莫之扬摇头道:“这其二就行不通。她怎会让我们陪着去苦泉洞?她说过但愿与咱们再不相见的。”

安昭微笑道:“因此我这其三就是七哥娶上官姐姐为妻,那样的话,不但可以相见,而且可以时时相见的。”莫之扬霍地站起来,道:“昭儿,你说什么?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么?”安昭笑道:“我这其三还没有说完,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算得了什么?让上官姐姐做大的,我做小的,二女共事一夫,有何不可?”莫之扬似是被人重重一拳击在鼻子上,整张脸全扭成一团糟,愕然道:“昭儿,这是你说的话么?认识你这么久了,头一回听你说话如此糟糕!”重重地走到卧房,“砰”的关上门,“咚”的躺到床上。秦谢被他吓了一跳,道:“小师叔,怎的啦?”莫之扬拉被捂住头,浊声浊气道:“没法子可说。秦兄,睡觉罢!”

安昭坐在客厅之中,喃喃道:“你不要这么傻。你何必要这样傻呢?”脸上的神情一会儿喜悦,一会儿忧伤,一会儿兴奋,一会儿阴郁。她美丽的脑袋中有无数奇怪的想法,但是,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有自己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莫之扬叫秦谢等人在家中稍等,自己上街去买些吃的回来。到了大街,却仍想着昨日安昭的话,暗道:“就是你我同意,上官楚慧又如何答应?”买了几样东西,一边思索一边往回走。忽见街角上围了一群人,正在七嘴八舌指着一张告示议论纷纷。听得一个白胡子的老汉大声道:“民谣诚不欺人矣,果然应了!”

一些不识字的人便问他究竟。那老者指着告示念道:“逆贼安禄山叛天背德,辜负皇恩,纠集胡兵叛乱,于天宝十四载冬至月(十一月)癸亥(初八)起兵范阳,一路荼毒大唐臣民……”莫之扬闻言双耳“嗡”的一响,忙挤上前看告示,见上面书写的正是安禄山起兵叛乱,朝廷组建军伍,招募壮丁以御安贼云云。莫之扬心口乱跳,暗道:“昭儿知道恐怕麻烦啦。”忽然心念一转,想到皇帝、李璘可不管安昭怎么想,定会将她当安贼家人抓起来。

一念闪过,发足便跑。安昭等众人正在房中等他,笑道:“一顿饭让我们好等。”莫之扬道:“咱们收拾东西,快些上路罢。”安昭奇道:“怎的啦?”莫之扬道:“昭儿,我告诉你你可要顶住,你爹爹他……”安昭面色惊恐,急道:“他怎样?”莫之扬叹道:“他已经起兵啦。”安昭“啊呀”一声惊呼,跌坐下去,双目怔怔,喃喃道:“七哥,完了,这一回可真完了。”秦谢、席倩相互对望一眼,都是又惊又怒。席倩道:“帮主,你怎么知道的?”莫之扬道:“大街上贴出了告示,朝廷招募壮丁,建军伍抵抗叛兵。朝廷平时什么时候管过百姓?这一有麻烦就想起壮丁来啦!那昏老皇帝不识好歹,必然会跟咱们过意不去,为今之计,咱们只好先离开长安再论。”

安昭回过神来,惨然笑道:“七哥,我真是害苦你了!”莫之扬摇头道:“昭儿,你之心天知地知,还有我知。咱们快走罢。”安昭点点头,收拾了几身衣裳,拿出一些银钱交给春莲,嘱她回家好好孝敬父母。春莲拜谢,哭道:“好姐姐,你不要我赎身,还送给我银子,我只有来生报答您了。”安昭长叹一声,正要出门,忽听得脚步声咚咚作响,似有大队人马向这里跑来。

屋内众人一齐变色,莫之扬咬牙道:“我们本也不想开罪朝廷,这一次可只有拼了!”“喀喇”拉开屋门,见院中涌进二十几人,却并非官兵,而是何大广等帮中头领。何大广气喘吁吁,匆匆给莫之扬行了一礼,道:“帮主,安贼……他……”莫之扬点头道:“我知道了。”何大广道:“安姑娘留在城中恐有不便,事不宜迟,请火速出城!”

鞠开上前捧出两把剑来,道:“我无意之中得了两把剑,还算是上品,请帮主、安姑娘留着防身。”莫之扬谢过,接过剑来一看,顿时又惊又喜。原来那两把剑竟是故物,双剑庄的镇庄之宝“汲水”、“取月”二剑是也,奇道:“鞠副帮主,这两把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鞠开道:“禀帮主,双剑庄两位庄主田奇、田秀兄弟一直钦慕咱万合帮。以前秦老帮主主持帮务时,两位庄主便想献剑,不料想这两把剑却给两个小贼骗了去。双剑庄这几年出动大批人马,方寻回两把镇庄宝剑。田家兄弟二人亲到万合帮山西分堂拜山,将二剑献上。帮主,借你威风,现下不少江湖派别向我帮依靠结交。”

莫之扬笑道:“万合帮行的是扶正祛邪的义事,若不兴旺,那才是怪事哩。哪里是借我之威风?若是帮风不正,再有十倍威风,最后也是完蛋了事。”鞠开等人一齐躬身道:“帮主教诲的是。”莫之扬笑道:“众位兄弟,小弟无德无能,各位一客气,小弟就不习惯。以后千万不要动不动就‘帮主教诲’等等。”众人又一齐躬身道:“是,帮主教诲。”

莫之扬道:“好罢,众兄弟,反正咱们在长安已经没有什么事,不如一起出城罢。何副帮主、鞠副帮主,依二位看,咱们下一步到哪里去?”

何大广躬身道:“禀帮主,依在下愚见,朝廷纵有些不足,至少比叛军要好得多。在下想帮主不如先到太原,号令帮中兄弟,抵抗叛军,保护黎民百姓。”

莫之扬望望安昭,见她脸色怔怔,似是全然未听到这些对话,点头道:“何副帮主说得极是。咱们出了城再作计较。”

当下,一众人出了院子,向城门处去。走了未及多远,见一大队官兵追赶过来,当先一人叫道:“不要放走安贼家的小妮子!弟兄们,太子有令,大伙儿抢着立功啊!”冲上前来。鞠开道:“帮主,你带安姑娘先走。各位门主,大伙顶住这些官老爷!”莫之扬道:“不可妄伤人命。大伙儿使出轻身功夫,不要与他们纠缠。”不一刻,众人到了城门,守城官兵正要盘查,鞠开忽然冲上去拳打脚踢,城门口的七八士兵顿时倒地。鞠开道:“弟兄们,快走!”万合帮众人飞也似出城。官兵乱了一会,召集了五十余名骑兵追来,渐渐追近射过箭来。莫之扬顿住身形,双手挥舞,抓住七八支羽箭,双臂一掼,羽箭倒飞回去,骑兵中登时有七八匹坐骑中箭,嘶津津哀鸣着翻倒。官兵见状大惊,纷纷勒住坐骑。莫之扬冷冷道:“你们若再敢追,死的就不会是几匹马了!”官兵不敢再追。

众人一路向西,当晚已离长安城八十余里,到了一个叫虎头庙的小镇,寻了一家客栈,要了饭菜,吃过之后,安昭与莫之扬耳语一番,先行休息。众人说起安禄山反叛一事,俱都义愤填膺,朱雀门门主成强道:“你瞧今日咱们见的官兵,平日一个个耀武扬威,可一见到危险,就成了缩头乌龟。这样的军队,怎么能打仗?我去过范阳,去过平卢,安禄山的军队比官兵厉害多了。何况安贼造反,并非一日之谋,他定是觉得有必胜把握,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看朝廷恐怕不是安贼对手。”众人议论纷纷,感叹明皇糊涂,以致养虎遗患,为害百姓。

说到后来,兴光门门主贝如加大声道:“妈的,我看干脆咱们举起义旗,推举帮主为总主帅,三十六门帮众成三路大军,替朝廷去打那姓安的狗贼。”众人轰然。鞠开道:“各位兄弟,咱们总共不过四千多人,安禄山的大军有二十万之众,这个你们想过么?”各门主闻言均默默点头。贝如加笑道:“所谓登高一呼,应者百万。安禄山与咱万合帮为难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这时不跳出来,还等何时?”众人有的说贝门主说的不错,有的却说一切还是谨慎从事,千万别等安禄山当了皇帝,万合帮替哪个朝廷出力?议论了一会,莫衷一是。何大广道:“众位兄弟,咱们请帮主定夺为是。”众人一齐噤声,望着莫之扬。

莫之扬吸口气,道:“安禄山逆反,反的是朝廷,本与我们没甚干系。可是朝廷现下四处招募兵勇,打来打去,苦的都是咱们黎民百姓。现下的皇帝并不好,若是安禄山当了皇帝,百姓更加遭殃。所谓‘战祸一起,绵延万里’。这世道恐怕一时半会太平不了。”贝如加道:“那依帮主之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