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三百里洞庭,烟波浩淼,上接于天,下极于地,穷目远望,天水一线。独孤剑等人哪里见过如此大水?都觉胸襟一阔,精神为之一振。杨幺等人虽控制了洞庭,却不禁舟船往来,遥见白日丽辉,远帆点点,罗于湖上,似是只只白鹦鹉憩在绿琉璃上,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伍清薇先忍不住赞道:“这地方真好,比峨嵋的碧清池大多了。”

降龙哈哈大笑道:“你们的碧清池才多大点地?要跟这片大水相比?”

伍清薇横了他一眼,道:“那你说能跟什么比?”

降龙挠着头,道:“怎么也跟少林寺的八宝功德池差不多吧!”

这次轮到伍清薇哈哈大笑了:“功德池?那里面连雷爻灵龟都养不下了,害得它天天爬出来喘气,还被你拿出来说,也不怕羞死人!”

降龙脸红了红,抗辩道:“灵龟哪里是养不下?它那是出来晒太阳!”

两人争辩不已,龙八走到湖畔绿柳边,在柳树中走来走去,忽然伸手将一片树皮撕下,里面露出四寸见方的一个小铁片来。龙八拿起旁边挂着的铁槌,在铁片上短短长长地敲了七八下。

不多时,从绿柳之中摇出一条船来,船老大光着膀子,看上去极为雄健。他一眼看到龙八,喜道:“八哥,你可回来了!俺们兄弟天天想你!”

龙八微微一笑,袖子垂下,遮住那只断手,依旧将铁槌挂好,树皮掩上,招呼独孤剑等人登上了小船。那船看上去不大,众人全都上船,加上红儿,却仍绰绰有余。船老大打了声号子,长橹轻轻点了点,小船划出一道柔柔的波纹,向碧波深处行去。

杨幺水寨在洞庭深处,并不难寻。只是一路行来,不多远就是一个哨所,戒备森严之极。那些哨所有些是架在湖面上的,有些伪装成来往的船只,有些却是设在水下,监看来往人、舟。

每到一个哨所,众人见到龙八,都是欢声雷动。龙八微笑跟他们打着招呼,眼中也有故友重逢的兴奋。小船一路曲曲弯弯地走来,船老大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双臂肌肉坟起,显然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上也多藏机关,一步走错,只怕就有杀身之祸。独孤剑心中暗自警惕,忽见面前一座大寨连绵延伸开,上面挑了个大大的旗帜:“钟”。这面旗帜下面,是一面小一些的旗子,上绣“杨”字。几人弃舟入寨,就听一声大喝:“龙兄弟,你可回来了!”

一行人自水寨中鱼贯而出,当先一人相貌粗豪,跟龙八一样,也是魁梧身材,身着一袭布衣,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握住龙八双手,虎目中隐现泪光:“龙兄弟,你这一趟去受苦了。”

他见龙八形容憔悴,知道此去遭遇必然大不寻常。握着龙八双手,一股内息就透了过去。本意是助龙八一臂之力,但内息才入,他不禁一惊,龙八体内空空荡荡的,竟然连丝毫内息都没有!杨幺心中震骇,他乃持重之人,面容不变,那股内息却突然增厚,便将自身辛苦修行的本命元息度了过来。

人之修为分内息与本命元息两种,施展武功时费的是内息,可通过修行、疗养补充恢复,而本命元息与人的本命息息相关,随着其人修行的增长,会缓慢增厚,但一旦亏损,却是永远补不回来了。

龙八武功全失,也是因为郢城一战,动用血魔搜魂术,将本命元息消耗殆尽。内息渡于别人之身,可暂时助长其人功力,而渡入的若是本命元息,则大有可能永驻其人之身,使其功力大长。龙八与杨幺修习的都是丐帮掌法,虽然一是大风云掌,一是乾坤浩瀚功,但法本一缘,杨幺的本命元息渡入龙八体内,便可保留八成。而龙八的元息渡入任长风体内,却只可保留二、三成。

杨幺内息鼓动,本命元息竟如长河奔流般,毫不保留地涌向龙八体内。龙八大吃一惊,叫道:“不可!”他急速抽掌,杨幺内息奔发,将他的双掌吸住,本命元息涌流不断。龙八只觉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汇入自身丹田中,那股沉死的内息被暖流冲动,竟然缓缓流动起来。四肢百骸中再度被力量充满,他的身躯重又浩然立在这片天地间!

他身体快意,心中却大是惊恐,奋力一推,此时功力恢复了两三成,这一推之势,登时百里洞庭烟波仿佛全都纳入他这两掌之间,随着手掌展动,风色山峦之气勃然而发,一举将杨幺震开一步!

杨幺脸上涌起一片淡金,笑道:“好!好,龙兄弟的功力又有精进,老哥哥已经挡不住了。”他携着龙八之手,笑道:“这些好朋友是谁,快给老哥哥介绍介绍!”

龙八心中激动之意稍稍平复,他知道杨幺不愿让自己心怀感念,指着独孤剑道:“这位独孤兄弟当真是英雄少年,兄弟这条贱命,累他救过两次。”跟着指着降龙道:“这位降龙大师更是豪杰,以一人之力独当两万金军,救下了郢城满城百姓的性命。兄弟也自命是条豪杰,但跟这两位少年英雄比起来,可真是惭愧死了。”

杨幺脸露欢喜之容,抱拳道:“能得龙兄弟如此赞赏,想必真是当世豪杰。杨某也没有别的敬意,今日当谋一大醉才是。”

降龙正色道:“你这句话就不对了。”

杨幺愕然道:“杨某可说错了什么?”

降龙道:“俺乃出家之人,如何能够饮酒?”

杨幺道:“这个倒是杨某错了,还请大师恕罪。”他豁达之极,错了就认,抱拳向龙八拜了下去。降龙大吼道:“不过遇到了你们这伙爽快之人,我降龙也要开戒啦!”

洞庭群魔都是一怔,跟着尽皆哄堂大笑起来。

降龙道:“这位是峨嵋派第一女侠伍清薇,你们可不要得罪了她,否则,有你们的苦头吃。”

伍清薇横了他一眼,道:“一会多让你饮几杯,你就知道厉害了!”

杨幺又是一抱拳,丝毫不肯失了对伍清薇的礼数。他目注归隐子,等着龙八介绍。归隐子笑道:“既然有酒,还不快拿出来,主人敬客之意,却也平平。”

独孤剑笑道:“师父,我们岂能自己要酒喝?”

杨幺听说归隐子乃是独孤剑的师父,更是加倍尊敬,道:“咱们前次所劫程昌禹的大船,财宝金银都分给了兄弟百姓们,只有三大缸美酒留了下来,正好嘉宾远来,大伙儿徐图一醉。请、请!”

他率领着一干兄弟,前呼后拥的,将独孤剑一行人簇拥进了水寨。独孤剑留心细看,那水寨果然庞大,占地几有百亩,以巨木为桩,打进浅水中,再覆以草木泥石,坚牢之极。里面人来人往的,看似毫无戒备,但稍一留心,就会发现大多数人都只在一丈之内走动,精神炯炯,显是正在巡逻。杨幺延客之意十分恭谨,一直将众人让到了水寨正中偏东的大厅中,才吩咐属下将大酒缸抬了上来。

那酒缸果然巨大,六位壮硕水民拿大木棒抬着,兀自累得气喘吁吁。杨幺亲手将缸上的泥封揭开,顿时一股馥郁之气腾出,瞬间将整个大厅充满。众人都是刀头歃血之辈,哪个不爱这杯中物?闻到如此芳菲之香,不由都是精神一畅。有人陆续送了些小菜进来,杨幺笑道:“兄弟们粗野惯了,没有待客之道,还望各位贵宾见谅。”

独孤剑急忙道:“杨大哥太过客气,反而让我们局促不安了。”

降龙大叫道:“有酒就赶紧喝,可馋杀我了。”

龙八笑道:“你这个花和尚,亏方才还一本正经呢!”

杨幺见大家都是肝胆性情中人,心中甚是欢喜,拿大瓢舀了满满一瓢酒液,自己先喝了一大口。但见那酒泛着微淡的金黄色,入口尚不太酣,但醇味十足,齿颊流香。杨幺赞道:“真是好酒!”将大瓢递给了龙八。

龙八也是满饮一口,他的酒量甚豪,战前战后常常剧饮,却从未尝过如此好酒,心神畅快,递给了独孤剑。独孤剑还未饮,降龙伸手抢过,痛饮三大口,大叫道:“真是好酒,今日不谋一大醉,不是男儿!”

满堂轰然大笑,气氛登时活跃起来。降龙饮过,是独孤剑,连伍清薇都浅浅喝了一口,红晕上脸,娇艳欲流。她笑吟吟地看着满堂豪饮,也觉甚是快意。

归隐子自恃身份,却是不肯跟他们如此牛饮。他命人寻了个干净的碗来,仔细擦过之后,舀了一碗方欲喝,红儿咚的一头扎了进去,将这碗酒吸了个涓滴不留。归隐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红儿尝到酒味,欢喜地长嘶起来,围着归隐子不住转着圈,要归隐子再舀给它喝。归隐子赌气将碗收起来,红儿找了一阵子找不到,气急败坏,一头扎进酒缸里,什么人都拉不住,片刻之间将整缸酒都喝了个底朝天。

降龙正饮到兴头上,正掳着袖子要跟杨幺、龙八比腕力,一见酒被红儿喝干,不由大是扫兴,暴脾气上来,不住数落归隐子不该跟红儿一般见识,害得大家都没有酒喝。他已有半醉,哪里看得出来归隐子的脸色越来越沉?突然,就觉身上一麻,便再也动不了了。

归隐子嘿嘿冷笑,领着红儿,对着桌上的菜肴每盘都喷了一口火,立时全成了焦炭,大家谁都吃不了,然后才将降龙的穴道解开。降龙咬牙切齿,却不敢对着归隐子发火。伍清薇不住地抱怨降龙不该不住地抱怨归隐子,说了一阵子,降龙怒火上来,疯魔禅杖掣出,将桌子椅子凳子瓢子砸了个稀巴烂。独孤剑又开始不住地抱怨伍清薇不该不住地抱怨降龙…

喝酒真是误事啊。

杨幺满腹的话想要问龙八,碍着这么多人,不好出口。突然,一个小兵跑了进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杨幺脸色一变,身子不由得站了起来。他双目顿时变得极为清澈,再无半点醉酒之态。众人都感受到他的郑重,停止饮酒,注目于他。

杨幺淡淡道:“少林罗汉堂掌院带领十八罗汉,前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