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上的铜质名牌用黑字写着“托雷·比约根”。哈利想起过去第一次跟莫勒一起行动时,莫勒教了他一种判断门内是否有人在家的最简单方法,到现在仍然很管用。哈利把耳朵附在门板玻璃上。里面没有声音。

“子弹装了,保险打开了?”哈利低声说。

哈福森拿出警用左轮手枪,贴着大门左侧的墙壁站立。

哈利按下门铃。

“要破门还是不要破门,”哈利低声说,“这是个好问题。”

“要强行侵入的话,最好先打电话去检察官办公室申请搜索……”

哈福森话未说完,就被MP5冲锋枪打破门上玻璃的碎裂声打断。哈利伸手入内,打开了门。

他们悄悄走进玄关,哈利指了指几扇门,示意哈福森去检查,自己则走进客厅。客厅空无一人,但哈利立刻注意到电话桌旁的镜子曾遭受重击,镜子中央有个圆形区块已经掉落,其他部分有如黑色太阳般从圆形区块呈放射状往外裂开,裂痕一直延伸到镀金的装饰镜框。

哈利把注意力集中在客厅尽头一扇微开的房门。

“厨房和浴室没人。”哈福森在他背后低声说。

“好,做好准备。”

哈利朝微开的房门走去。这时他觉得,如果他们在这里会有什么发现,那一定会在那个房间里。一辆消音器有故障的车子从外面经过。电车的尖锐刹车声从远处传来。哈利发觉自己本能地弓起身体,避免成为太大的目标。

他用冲锋枪管推开房门,利落地踏了进去,立刻闪到一旁,以免自己成为明显目标。他紧靠墙壁,手指扣在扳机上,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透过门口射入的光线,他看见一张铜杆大床,被子底下伸出两条赤裸的小腿。他大步上前,抓住被子一角,掀了开来。

“哇!”哈福森惊呼一声,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床铺,慢慢放下了枪。

他打量栅栏,奋力助跑,纵身一跃,运用波波教他的方式,像虫一样往上爬,然后翻越栅栏。口袋里的手枪顶到他的腹部。他跳落在栅栏另一侧的人行道冰面上,在路灯光线下看见身上的蓝色外套出现一道大裂缝,白色内里跑了出来。

一个声响令他避开灯光,躲进层层叠叠的集装箱的阴影中。这是个很大的港口区。风吹过阴暗荒废的小木屋的破窗,发出尖鸣。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受到监视。不对,不是受到监视,而是被发现了。有人知道他来到了这里,但也许还没看见他。他扫视被灯光照亮的栅栏,寻找可能的警报系统,但什么都没发现。

他沿着两排集装箱行走,找到一个开着的集装箱,走进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立刻察觉出不妙,如果睡在这里一定会冻死。他关上集装箱门,感觉空气在流动,仿佛站在某个正在运送中的方块里。

他踩到报纸,脚下发出窸窣声。他必须想办法取暖才行。

他走出集装箱,再度觉得自己受到监视。他走到小屋,抓住一块木板用力一拉。木板砰的一声被拉了下来。他瞥见有个影子闪过,转身却只看见奥斯陆中央车站周围十分诱人的饭店,以及这间小屋的漆黑门口。他又拆下两块木板,走回集装箱。雪堆上有脚印,是某种很大的爪子,警卫犬的爪印。脚印是原本就在这里的吗?他将木板掰成小块,放在柜门内的钢质壁板旁,并在柜门上留一条缝,想让黑烟飘出去。他从救世军旅社拿来的火柴和手枪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点燃报纸,放在木头下方,再把手放在热气上。小小的火焰舔舐着锈红色的墙壁。

他想到那服务生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枪管,任他搜查口袋,但他只找到一些零钱。服务生说他只有这点钱。这点钱只够买个汉堡和搭地铁,不够找地方躲藏、保暖和睡觉。接着,服务生又笨到说他已经报警,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于是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火焰照亮外面的雪地,他注意到门外多出一些爪印。奇怪,他刚刚进集装箱时并未看见它们。他坐在原地,聆听自己的呼吸声在铁箱里回荡,仿佛这里有两个人。他用目光追踪着爪印,突然他身体一僵,发现脚印和爪印重叠了,他的脚印中有个爪印。

他用力将门关上,集装箱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只剩报纸边缘在黑暗中发出红光。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外面有只警卫犬正在追捕他,它会嗅闻,辨认他的气味。他屏住呼吸,这时才惊觉,那只警卫犬其实就在里面,刚才他听见的并不是自己呼吸的回声。警卫犬就在集装箱里。他赶紧把手伸进口袋拿枪,这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奇怪,这只警卫犬竟然没嗥叫,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直到这时,它才发出声音,即便如此,发出的也只不过是冲刺时脚爪接触金属地面的轻柔摩擦声。他才刚扬起手臂,一张大嘴就已咬上他的手,剧烈的疼痛仿佛将他的脑袋炸成碎片。

哈利仔细查看床上,认为那人应该就是托雷·比约根。

哈福森站到哈利身旁。“我的老天,”他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哈利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那人脸上的黑色面罩拉链,再把面罩拉到一旁,露出底下画着的红唇和眼妆,这令他想到治疗乐队的主唱罗伯特·史密斯。

“他就是跟你在饼干餐厅说过话的服务生?”哈利问道,环视卧室。

“应该是吧,但这身装扮是什么啊?”

“皮革装。”哈利用指尖抚摸床单上的金属细屑,又拿起床边桌上一个半满水杯旁的东西。那东西是药丸。他细看那颗药丸。

哈福森呻吟一声:“这真是太恶心了。”

“算是恋物癖的一种,”哈利说,“其实也不比你喜欢看女人穿迷你裙、吊袜带或任何令你血脉偾张的服装恶心。”

“我喜欢制服,”哈福森说,“什么制服都好,护士制服、交通警察制服……”

“谢谢你的分享。”哈利说。

“你怎么看?”哈福森问道,“这是自杀药丸?”

“最好问他。”哈利说着拿起那杯水,倒在床上那张脸上。哈福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是满脑子偏见,早就应该听见他还在呼吸了,”哈利说,“这是地西泮,没有安定那么猛。”床上的男子挣扎着要呼吸,脸皱成一团,接着是一阵猛咳。

哈利在床沿坐下,等待那对惊恐的小瞳孔慢慢聚焦在他身上。

“比约根,我们是警察,抱歉闯进你家,但我们相信你手上曾经有我们要找的人,现在这个人显然已经不在了。”

哈利面前的那双眼睛眨了两次。“你在说什么啊?”男子的声音十分低沉,“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从前门进来的,”哈利说,“今晚早些时候你家有客人。”

男子摇了摇头。

“你是这样跟警察说的。”哈利说。

“没人来过我家,我也没打电话报警,我的电话号码没登记在电话簿里,你们是追踪不到的。”

“可以,我们追踪得到,而且我刚刚可没说你打电话报警。你在电话中说你把某人铐在床上,而且我在床单这里发现栏杆的金属细屑,外面的镜子也被打破。比约根,他跑掉了,是不是?”

男子瞠目结舌,看了看哈利,又看了看哈福森,视线又回到哈利身上。

“他有没有威胁你?”哈利用同样低沉平淡的声音说,“他有没有说,如果你敢对我们透露一个字,他就会回来找你?是不是这样?你害怕他会回来?”

男子只是张大嘴巴。也许是因为那副皮革面具,哈利联想到偏离航道的飞行员,只不过眼前这位是偏离航道的罗伯特·史密斯。

“他们总是会撂下这类狠话,”哈利说,“不过你知道吗?如果他想来真的,你早就死了。”

男子呆望着哈利。

“比约根,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他带了什么东西离开?钱,还是衣服?”

男子一言不发。

“快说,这很重要,他在奥斯陆还有一个人要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托雷·比约根低声说,目光并未离开哈利,“可以请你们离开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这样做有可能被控窝藏杀人犯,最坏的情况下,法院可能会把你视为帮凶。”

“有什么证据?好吧,也许我打过电话,但我是开玩笑的,我只想乐一乐,那又怎样?”

哈利从床沿站了起来:“随便你,我们要走了,你收拾些衣服吧,我会派几个人来带你回去。”

“带我回去?”

“就是逮捕你。”哈利对哈福森做了个手势,表示离开。

“逮捕我?”托雷的声音不再沉重,“为什么?妈的,你手上根本没有证据。”

哈利扬起了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药丸。“比约根,地西泮是处方用药,就像安非他命和可卡因一样,除非你有处方笺,否则我们必须因你持有地西泮而逮捕你,刑期是两年。”

“你在开玩笑吧。”托雷费力地爬下床,抓起地上的被子,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

哈利朝门口走去:“这我同意,我个人认为挪威法律对于持有软性毒品的刑罚太重了,所以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我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晚安了。”

“等一下!”

哈利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待。

“他的兄……弟……”托雷结结巴巴地说。

“兄弟?”

“他说如果他在奥斯陆出事,他的兄弟会来追杀我。无论他是被捕还是被杀,他们一定会来追杀我。他还说他的兄弟喜欢用盐酸。”

“他没有任何兄弟。”哈利说。

托雷抬头看着哈利,用十分惊讶的口吻说:“没有吗?”

哈利摇了摇头。

托雷拧绞着双手:“我……我吃那些药是因为我心情很不好,这不就是那些药的用处吗?”

“他去哪里了?”

“他没说。”

“他拿钱了吗?”

“只有我身上的一点零钱,然后他就走了。我……我只是坐在这里,觉得很害怕……”他突然哭了起来,缩在被子底下,“我好害怕。”

哈利看着哭哭啼啼的托雷:“如果需要的话,今天晚上可以去警署睡觉。”

“我要留在这里。”托雷吸了吸鼻涕。

“好吧,我们的人明天早上会再找你问话。”

“好。等一下!如果你们逮到他……”

“怎样?”

“我还是可以拿到奖金,对不对?”

他把火生得很旺。火焰在一片三角形玻璃内翻腾,玻璃来自小屋的破窗。他又去拿了几片木板,感觉身体开始暖和起来。夜里会更冷,但至少他还活着。他用那片玻璃把衬衫割成条状,将流血的手指包扎起来。之前警卫犬的嘴巴咬上他握住手枪的手,连手枪也咬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