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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一片黑,满当当的都是听弹词的客人,雷颂秋拿着柄折扇半遮着脸,一步踏进去,正逢着先生铿锵有力地抛出这首开场诗,吟罢举起醒木一拍桌面,响彻全场。客人们哗哗地鼓掌,有人就把花生栗子夹着金铢银毫往台上扔,这就是头彩。

  晓庐书场是整个帝都里数一数二的书场,来这里登台的先生、奏琴的老师、唱曲的姑娘,都算得上名师,来这里听弹词的都是有些闲钱的内行。如今帝都晚上找乐子的地方不多,四处都是杀人的,而晓庐恰好在安邑坊边上,靠着条繁华的槐香道,不远就是四卫杨拓石的驻所,一般人轻易不敢在这边生事,所以晓庐的生意反倒是越来越火爆。

  “好!”雷颂秋也鼓掌,反正黑漆漆的,谁也不知他是谁。

  幕后叮叮几声弦响,一个沉厚的女声悠然浮起:“云中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雷颂秋熟门熟路,抹黑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上坐下。这是雅席,两人并坐,用纱帐隔开,面前有张小桌,桌上几样帝都的风味点心,旁边有小厮随叫随到。此刻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个老人,须发浩然,眉目慈柔,一身褐色的绨袍看起来再普通不过,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跷着脚,眯着眼睛听唱,摇头晃脑之余,一粒粒把花生往嘴里扔。

  “这相传是蔷薇皇帝所唱,一咏三叹,韵味别致,是首好诗。不过大概是后来文人骚客托名写的,有人说蔷薇皇帝文字丝毫不通,也不过能看懂军报而已。”雷颂秋眼看台上,也跷着脚,抓了把花生吃。此时如果台上的先生俯看一眼,会发现这一老一少格外地默契,连吃花生的姿势都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懂我懂,用不着你废话。”老人说,“你干什么呢?”

  “吃花生。”

  “废话,我说你最近在干什么。”

  “宫里的事情咯,我们雷家,从蔷薇朝开始就是内臣,开疆拓土不在意,妃子怀孕反要上心。最近奉了上谕,忙着把一批女人从宫里清出去,陛下信的是辰月教,喜欢修身养性,不好女色,尤其是不喜欢那些变着法儿跟他求欢的女人。”

  “他不是很喜欢六卫那个叫照姬的女人么?很想……跟她上楼?”老人淡淡地说着,掸了掸袍子上的花生皮。

  “最后也没上成呐,陛下想上楼的那次,我就在外面警戒,亲眼看着的,好端端一个妖娆的女人送进去,好端端地送出来,衣服褶儿都没乱,据说陛下只是在里面给六卫长展示了一下他的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老人一愣。

  “叔公你可别想歪了,陛下的小玩意儿,都是些会报时的木鸟啊,入水不沉的铁鸭子啊,夏日凝冰的珠子什么的,还有好些是他亲手做的。”雷颂秋耸耸肩,“我总听人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们大胤是皇帝熊了,万民能不跟着熊么?难怪诸侯几十万雄兵敌不过一个古伦俄。”

  “皇帝熊了,你这个内臣可丝毫不熊啊,我听说你在帝都公卿中越来越是如鱼得水,连天罗山堂的首座都有事请托你。”

  听到“天罗山堂”这四个字的时候,雷颂秋也悚然,猛地回头看向背后,无疑那张薄薄的纱幕是不够挡住声音的。

  “在你眼里我这个老家伙是那么轻率的人么?”老人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雷颂秋一颗心落回了原位,隔着纱幕,他们背后是一排魁梧的男人围坐,虽然服色不一,可冷厉的眼神如出一辙。这些人不像是来听曲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这确实是他们所长。

  “龙家主人带着那么多精锐进京,缇卫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雷颂秋歪了歪嘴。

  “这一次不是要和他们为难,老爷子请托你的是……”

  “杀了龙莲?”雷颂秋忽地说。

  “你已经知道了?”

  “缇卫七个卫所都为这件事动起来了,直接呈报给了陛下,我从宫里知道的消息。”

  “老爷子的意思,是你当年离开天罗,还欠了老爷子一个人情。按照家规,上三家的人,就算死了也是上三家的鬼,脱离者,死!”龙家主人冷冷地吐出这个字之后,换了个语调,“老爷子说,这次不如清账,只要你找到龙莲。她应该会想办法和辰月的教士接头,你有办法查到。”

  雷颂秋轻声叹口气,“我就知道欠债迟早得还,催债的人来的时候,你永远不会提前知道。”

  “你有这个觉悟就很好,没有枉费老爷子授业的恩情。”

  “不,这不是感恩,是还债。”雷颂秋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们都是生意人,生意人的账都算得很清楚。”

  龙家主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还债吧。”

  “叔公只是要龙莲的人头?还是所有十三个人的人头?”

  “包括龙莲在内只有十二个人,不是十三个。”

  雷颂秋皱了皱眉,“辰月那边得到的消息,可是整个‘绘影’都背叛了,十三个人,无一例外。”

  “原来‘绘影’这一组确实是十三个人,但有一个被老爷子踢了出去,派来天启。”龙家主人顿了顿,“就是如今让缇卫惊恐不安的白发鬼,他没有背叛。其他人死不死不用我操心,我只是要你找到龙莲,然后告诉我,你不用杀她。杀人,”老人往自己身后递了个眼色,“我带了足够的人手。”

  “只是刺探情报?那老爷子对我可真好,我不摸刀柄好久了,要与龙家最强的‘旗’为敌,真不知有没有胜算。她旁边还有十一个如狼似虎的男人,个个都爱她入骨。”雷颂秋撇了撇嘴。

  “给她带句话,说老爷子愿意再给她一个机会,辰月教不过是用秘术折磨人的精神,秘术我们也不是不懂。”

  “这都行?”雷颂秋一愣,“老爷子真的这么想?太过宽容了点吧?我还以为对我已经是额外施恩了。”

  “老爷子就是这么吩咐我的,其他的,你别问。”

  雷颂秋皱着眉头咬着下唇想了想,点点头,“明白了,反正我也不能拒绝。不过有件事要跟叔公说,我得到的一些消息说,春山君苏秀行已经秘密进入帝都,准备抹掉龙莲。我们行动素来是一组人做一件事,这次捕杀龙莲,到底是春山君为首,还是叔公您为首?”

  “你觉得呢?”龙家主人挑了挑白眉。

  “春山君现在是‘四大公子’之一,要说名声在叔公你之上,可在本堂叔公你执掌龙家,春山君在你面前是晚辈,该听你的。”

  “但这次的事情,确实是老爷子写了手令给苏秀行,让苏秀行全权负责。”

  “那叔公你不会是借着来帝都听弹词,顺道帮春山君的忙吧?”

  “苏秀行的手令是老爷子写的,我是老爷子亲口嘱托的,都是老爷子的意思。”龙家主人斜眼看着雷颂秋,“你在老爷子那里呆过,知道老爷子姓什么吗?”

  雷颂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们都叫他老爷子。”

  “姓龙,虽然一个人成了老爷子,就没什么人再喊他的名字,不过他确实姓龙。我也姓龙,龙莲也姓龙,龙雷,你也姓龙。这次是我们龙家的人出事了。但是春山君,他姓苏。”龙家主人拍了拍雷颂秋的手背,“你很聪明,明白了吧?”

  雷颂秋沉默了一会儿,捂住耳朵,“我很想从没听到过这些话,家里老人之间的事,让我这个晚辈知道了,会死人的。”

  “你要记得你是老爷子的人,老爷子相信你,才会让我来找你。”

  “是老爷子的人没事,就怕这次要变成老爷子的鬼了。”雷颂秋苦笑。

  “你认识龙莲么?记得她的样子么?我对你们小辈之间见没见过记不清楚了。”

  雷颂秋目光一闪,唇角带着一丝得意,“岂止认识,岂止见过,我还抱着她的光屁股打过滚呢!”

  龙家主人愣住了,居然脸色也变了,上下打量嬉皮笑脸的雷颂秋,仿佛被雷噼了。

  “我五岁开始就跟在老爷子身边,她也是跟老爷子的,我们有七八个孩子,只有她能从老爷子那里分我的恩宠。她太聪明,又要强,还是我们中唯一的女孩儿,老爷子虽然也看重我,可越来越宠她。我生气了,想叫她在大家面前出丑,就趁着凫水的时候从背后扑上去,把她衣服给扒了。那年她才六岁,可凶得和一头小豹子似的,光着身子还玩命地挣扎,我不愿意认输,也只有咬牙抱紧她的光屁股和她在水里翻滚咯。”雷颂秋摊摊手,“后来老爷子狠狠地罚了我一顿,我当时发誓我将来一定要那个小丫头好看!可没想到今天……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当初她梳了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她不会现在还梳马尾辫吧?”

  龙家主人对于这个回答哭笑不得,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把目光转回台上,意思是这事儿就别提了。

  此刻台上的女角正扶栏清唱到悲怆处,声如裂帛:

  "昨日青丝,冢间红骨;

  月色晚来枯,吊唱相和无;

  悲喜总无泪也,是人间白发,剑胆成灰;

  琴木萧萧也,弦尽时秋风悲回,莫问从头;

  英雄总无路,天下千年酒,不解此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