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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公子唱得高兴了,响亮地打了一个酒嗝,大声地笑了起来。

  苏秀行笑了,带头前行,苏徽也笑了,拍了拍苏铁惜的肩膀,跟上了苏秀行的脚步。他们和那些酒客擦肩而过,歌声缥缈,人影如织,灯火如一串珠链,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卤汤香气,一瞬间几个人都有种错觉,仿佛时间倒转,这座城市还如当年般平安繁华。

  苏秀行忽然站住了,默默地回头。苏徽愣了一瞬,跟着回头,看见白衣公子步伐蹒跚的背影。苏秀行在停步的一瞬间如琴弦那样绷紧了,刚才的放松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公子?”苏徽凑近苏秀行耳边。

  苏秀行抬起了手,“刚才我的胳膊和他撞了一下,他的骨骼很硬。”

  苏徽目光微微一闪。他明白“骨骼很硬”这话的意思,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士,筋骨会远比普通人来得结实,即使表面上看不出来,只要一推一撞,就会发觉这些人的身体如一张硬弓似的,会让你的手隐隐生痛。

  苏徽前后看了几眼,“公子,这里晚上可能不安全,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苏秀行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用不着,我只是有点好奇,他是真的喝醉了,我看得出来。知道我们要出来吃夜宵的也只有我们三个,你们不会告密吧?”他冷秀的长眉一挑,带着几许杀气,却微笑起来。

  “我会啊,”苏徽也笑,压低了声音,“一举除掉缇卫两个心头大患。”

  “就这间吧。”苏秀行指指一旁的铺子,灯笼上墨笔写着“杂煮”、“酱板肠”和“酥肉”,人不多,一口大锅支在外面沸煮。

  他选了一张靠外的桌子坐下,拍掌招唿,“老板,三副酱板肠,一锅杂煮,酥肉要一小碗,来半斤酒尝尝。”

  老板很快就把东西都端了上来,苏秀行揭开酒壶嗅了嗅,点点头,“虽然是土酒,还真是挺稠的,你说得不错。”

  苏徽给大家斟酒,“看来公子不但喝酒,还是行家,老夏那家伙还在公子面前借酒发作。”

  “我虽然喜欢喝酒,却不是所有人我都跟他喝酒。”苏秀行一口饮尽,咂了咂嘴,“我就是要立威,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情面可讲。没有情面,还喝什么酒?”

  “那我们两个在公子面前算是有情面的人了?”苏徽扭头看苏铁惜,面露笑容。苏铁惜也喝完了酒,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着。

  “喝酒,就把你的斗笠摘下来吧,你长得也不难看。”苏秀行对苏徽皱着眉头。

  苏徽笑笑,把头上的白笠摘了下来,放在凳子一角。他又高又瘦,仿佛一支瘦竹,长衣被风吹得裹在身上就露出细仃仃的胳膊和不堪一握的腰来,看起来倒像是个傀儡,叫人不寒而栗。可斗笠下的面容,却是出奇地秀气,双目温润,两道修长的淡眉,上唇一抹薄薄的绒毛,竟然是个从未剃过须的年轻人。他淡淡地笑着,给苏秀行斟酒,给自己的学生斟酒,极其自然,毫无师范的威严,让人油然而生亲近之心。

  苏铁惜就平静地喝着老师斟的酒,没有一点要去抢酒壶的意思。

  苏徽往左右看了看,这家铺子只剩他们一桌客人了,老板也回屋了,“公子啊,算我多嘴,你是初来帝都,虽然拿着老爷子的手令,可要降服帝都这些人,靠一张纸还不够。帝都这里天高皇帝远,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些人都是这些年一条血路杀到底活下来的,见了帝都的世面,一个个都有傲气,把本堂的人看作纸上谈兵的小字辈。公子你年轻,还有世家身份,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他们开始肯定不愿意低头的。其实龙夏那个人也就是缺心眼,公子本来已经降服了他,后来也就没必要再逼他一道。刀丝都动了……公子,我们苏家人,动了刀丝,就是要杀人呐。”

  “原本我是要给他留一点面子的,可你不觉得他接了一条消息嘴脸又变了么?”苏秀行冷笑,“不错,我动了刀丝,就是有杀人的心。”

  “我在想是谁,给他送了什么消息。”苏徽看着苏秀行。

  “必然是一个姓龙的人。”

  “龙莲?”

  “龙莲怎么看得上他?”苏秀行还是冷笑,“我来的时候就想到了,我踏进帝都的时候,龙家从本堂派来的人也会踏进帝都。”

  “公子的意思,是龙莲这件事上,龙家想和我们苏家作对?”苏徽皱着眉头,“可公子你拿着老爷子的手令,龙家人真的敢包庇龙莲?他们不该这么不知轻重吧?按照家规,这么做只有死路一条。”

  苏秀行把空酒杯在桌上一放,“啪”的一声,“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其他两个人都把杯子放下了,苏徽笑了笑,不说话,苏铁惜低垂眼帘看着桌面,也不说话。

  “你们谁知道老爷子的名字?”苏秀行问。

  苏徽和苏铁惜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老爷子是他们称唿天罗的“首座”,天罗只有一个首座,几乎没有什么人敢称唿他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苏秀行语调森冷,“他姓龙。”

  苏徽一愣,“龙家人?”

  “只有和他同一辈的几个老人知道这件事。按照本堂历来的规矩,未来的首座从五六岁开始就得跟着首座学习,不再算谁家的人,以免将来真的接任首座,会偏袒自家人。可是老爷子那一代出了点问题,选定的继承人私逃了,老爷子是成年之后才被推上位的。他是个地地道道的龙家人。老爷子是个很聪明的人,有手腕,上三家之间他一直处理得很好。问题就出在这个龙莲身上。”苏秀行顿了顿,“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她就是老爷子心目中未来的天罗首座。”

  苏徽愣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丝苦笑来,“这要在朝中,可以算得上太子出奔了。”

  “老爷子选定一个姓龙的接替他还算了,他又组织了‘绘影’。以前我们没有这样一个组专门清除‘黄金之渠’中的叛逆,而且这个组里清一色的龙家人。”苏秀行看着苏铁惜,“你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被踢出‘绘影’么?”

  苏铁惜抬起头来,轻声说,“我姓苏。”

  “是,选中你的人是龙莲,踢走你的人是老爷子,因为龙莲会错了意,老爷子要的不是最精锐的人,而是清一色的龙家人。龙家通过‘绘影’这组人掌控了整个收钱的渠道,苏家和阴家再也难以插手进去。”苏秀行眼角一跳,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狠意,“这样下去,上三家只会剩下一个姓氏,龙!”

  苏铁惜愣了许久,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们家那位老人对这件事的意思是?”苏徽低声问。

  “事到如今该有个交代了。老爷子也是人,可以犯错,但是到此为止!如果他不专宠龙莲,就不会酿成今天的祸端!整组十二人叛变,这是本堂数百年来未有过的耻辱!”

  “那我们心里就有数了。”苏徽点了点头,“但不知道龙家那些人会怎么做,看来他们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从公子调遣。”

  苏秀行把袖子里那份手令拿了出来,随手扔在桌上,“老爷子写这份手令给我,是迫不得已,说明他在龙莲这件事上没有私心。但是私下里龙家又派人来帝都,老爷子肯定也是知道的。如今对于龙家,龙莲越快死越好,把整组‘绘影’抹掉,结束这个错误。这样就保住了老爷子的声威。”

  “我们不也是要杀了龙莲么?”苏徽说。

  “不,我们要活的龙莲,她到我们手上的时候必须是活的!”

  苏铁惜猛地抬起头来,正好跟苏秀行的目光相对,苏秀行的眼中带着几分冷森森的嘲讽,正在那里等着他。

  “人就是关心则乱,”苏秀行眼中的寒意退去,冷哼着一笑,“我知道龙莲对你很好,她是你姐姐,不同姓的。”

  “她是我朋友,”苏铁惜低声说,“我朋友很少。”

  “朋友?”苏秀行哑然失笑。

  苏徽借着斟酒用衣袖隔开了两人的目光,赔笑说,“公子你别和他一个孩子计较,他什么都不懂,还固执。”

  “我年纪比他还小一点儿吧?”苏秀行冷笑,摇摇头,“别揪心,不是要你杀龙莲,只要……她别做出什么让我不能忍的事情来。”

  “龙莲知道得太多,而且已经犯了最严重的家规,落到辰月的手里对我们很不利,留她活着很危险呐。”苏徽沉思之后说。

  “我要带她回本堂,三家坐下来商议这件事,我们得让老爷子知道,犯了错误,不是派几个人去抹掉那么简简单单。”

  “这在朝中就是逼宫啊。”苏徽搓搓手,苦笑,“我这种小人物卷进去了,会不会粉身碎骨?”

  “你是我们苏家的人,只要不触犯苏家的家规就没事,有人会保着你。此外,在龙莲回本堂之前,我需要她告诉我‘黄金之渠’现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老爷子养龙莲,是养虎为患,他太相信龙莲了,任她胡作非为,这些年‘绘影’清洗了不少中三家和下三家的人。这些人确实是贪了家族的钱,但是这些年来私自扣钱的不在少数,只要按例把足额的钱交上来,让他们小贪一些不算什么,犯不着用这样的雷霆手段。”

  苏徽点头,“皇室的大臣们都贪钱呢,总不能赶尽杀绝。”

  “这也就算了,但是龙莲私自换上去的人,是本堂里谁都不认识的。她从中三家和下三家的年轻人里选出人来接替那些被清洗的人,这份新人的名单很长,而且,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老爷子手里都没有!”

  苏徽深吸了口气,“就是说即使我们杀了她,收钱的渠道也会损失惨重。”

  “为了掩盖老爷子的错误,就让组织受到重创,我们苏家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你们记住,我要活的龙莲,我希望她一根发丝都别少,被送到我这里来。如果龙夏想找什么机会抹掉她,那我就杀了龙夏,如今我可以在天启城里杀任何一个人,老爷子也管不了我!”苏秀行环顾,眼里跳荡着冷厉的光。

  苏徽沉默了一会儿,抓抓头,笑了。他的笑声让冰凝住的气氛微微松动了。

  “来来,吃点杂煮,这东西要趁热吃。”他拿起木勺在盛杂煮的陶盆里搅动,把那些鸭血和猪肠都从汤里翻了上来,“公子放心,我们都姓苏,只要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我们照着去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