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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姐姐回到本堂……会死么?”苏铁惜忽然问。

  苏秀行本来已经拈起了筷子伸向陶盆里,听到他说话吃了一惊。他没有料到苏铁惜会说话,从他见到苏铁惜开始,没有一次是苏铁惜主动说话。隔着杂煮锅的水汽。苏铁惜正看着他。苏秀行本来应该发怒,话要出口却像是被堵住了。

  被苏铁惜的眼神堵住了。

  苏秀行曾和很多人对视,那些人里不乏顶尖的刺客,有的人眼中的锐气仿佛实质那样,简直可以用作利刃杀人,有的人则深藏不露,神气巍然如山不可动摇。但苏秀行都不怕,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强迫自己和人对视,他绝不回避,回避就说明你怕了他,你认输了。

  苏秀行不喜欢认输。

  可他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眼神,平静得显得有点呆。苏铁惜的眼里没有刀一样的锐气,也没有山一样的霸气,只有认真,他很认真地看着你,要你给他一个答案。你如果不回答他,他就不移开目光。但那目光是击不退压不倒的,你凝视他,就像凝视着生铁。

  “他真的是太想知道了吧?”苏秀行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

  “小铁,”还是苏徽叹了口气,打破了此刻的死寂,从陶盆里夹了一筷子猪肠放在他碗里,“有些事……你问了又有什么用呢?你就想着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又夹了一筷子猪血到苏秀行碗里,“公子啊,你不要怪他,如果他不是这个性格,也不会是本堂那么看重的一把刀了。”

  他掀起袍摆,把腿跷了起来,从后腰摸出一根紫竹箫,摩挲了一下,凑在唇边幽幽地吹起一个调子。已经是夜半三更了,吃夜宵的人们渐渐散去,一张张的凳子都空了出来,长长的汤水巷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条板桌椅,横七竖八。正是秋天,夜风高起,榆叶纷纷飘落,一盏盏灯笼摇晃,一口口架在门前的大锅空自沸腾。那些繁华转瞬逝去,萧索得像是冬季。

  苏秀行觉得那是个熟悉的调子,带着毫不修饰的粗犷,有如野风在荒原上席卷而过,风里劲草摇曳,却不哀伤,而是带着天地间雄浑的力量,镇住了深秋的萧煞。苏秀行想了想,却不记得在哪儿听过这首曲子了。

  苏徽吹完了,放下箫,低声哼哼,“你说那屋后面有白茫茫的雪呀,你说那山谷里有金黄旗子在大风里飘呀……”

  苏秀行这才想起,是刚才那个白衣公子醉里唱的歌,苏徽也是初学,调子有些生涩,韵味却不差。

  苏徽笑笑,“听了就想学,不过他只唱了这两句,剩下的谱子,又要去哪里找?”

  他忽然止住不说了,眉峰微微一振,眉眼看着桌面。风吹榆叶的声音忽然变得分外清晰,风声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苏铁惜抓住了自己的衣襟,苏秀行把手放在了桌面上。

  “行人退让!掌铁者,杀无赦!”咆哮声仿佛一道惊雷。

  汤水巷的尽头,脚步声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数不清的黑影出现,有人高举着火把,武器反射着锃亮的光。那些人正在逼近,脚步声沉重,大概穿的都是重靴。桌边的三个人谁都没动,苏秀行看着自己的手,苏铁惜和苏徽各看向巷子的两头。汤水巷的地形在兵家真是死地,一条直通到底的巷子,中间没有任何的岔道口,两侧都是很难攀登的高墙。

  苏徽皱了皱眉,伸手抄过自己的斗笠,有意无意地遮在苏秀行的后心。

  “你已经在死地!举手受缚!”有人低喝。

  苏秀行心头微微一震,刚才咆哮的人声嘶力竭,声音传到他们这里却已经衰弱了,这个人的声音却低而沉雄,仿佛可以洞穿墙壁。

  横七竖八的桌椅阻挡了那些人扑进的速度,冲在前面的人飞踢着桌椅,但是这样还不够快,他敏捷地跃上桌面,跳跃着前进。距离越来越近了,剩下的一些客人都急忙起身,店铺主人急忙招唿他们进店暂避,看来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大家惊而不乱。

  “客人快进来躲躲!缇卫杀人了!”这家铺子的主人站在门口向他们招手。

  苏徽举手摇了摇,“没事,我们是好人。”

  他刚才已经注意过那家店铺里,显然没有后门,甚至没有后窗,避进去才真是死路一条,只要用劲弩封住正门,他们就算有三十个人也冲不出来。

  远处一朵银色的花在空中一闪。那是一面旗,旗上用银线绣着一朵“篱天剑”,是缇卫四卫的旗。

  苏徽的手指在膝盖上弹动,他还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不过他受过的训练告诉他此刻慌乱是没有用的,脑子要清醒。苏秀行和苏铁惜就像两个木头人,都看着桌面,苏徽脸上却还带着笑容。

  冲在最前面的人忽然停步转身,飞脚踢起了一张条凳,把紧跟在后面的几名缇卫逼退。几乎就在同时,一支黑色的箭嘶声尖啸着射来,那个人敏捷地滚身,手中的长刀展开,黑箭凌空断为两截。这个间隙中,被他逼退的缇卫重新逼了上来,靠前的几个人散开呈半月,每个人都舍身前冲,这是缇卫最常见的战术,几把刀同时挥斩,就算破绽再大敌人也无法趁隙反击。逃跑的人刀术不弱,长刀在一挥之间和五柄刀相击,硬是把五柄刀都震开了,他自己的刀也不堪重负,发出嗡嗡的鸣响。苏徽眯着眼睛看那个人的刀,刀刃已经成了锯齿,刀身整个蒙着一层血色,也不知道他这一路逃来已经伤了多少人。

  几名缇卫闪到了那个人的背后,包围完成,如今那个人的四面八方都是利刃,退路全被堵死。缇卫们在占据了优势的时候反而慢了下来,一个个提刀戒备,不再进攻,似乎是忌惮那个人的刀术。

  那个人也静了下来,长刀一振,抖去了刀上的鲜血,提刀四顾,双目如电,仿佛一头被群狼围攻的公马,依然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他要死了。”苏徽以极低的声音说。桌边的三个人都放下心来,苏秀行的手收到了桌面之下。虽然他们此刻距离那些缇卫不过一丈的距离,但是缇卫们却不是冲着他们来的。逃亡的人是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有一张尚显稚嫩的脸,脸上血迹斑斑,神色狰狞,梳好的发髻散了,头发披散下来,发丝里透出森冷的目光。他是左手提刀,因为右臂已经废掉了,对手的一刀从他的大臂划到小臂,虽然没有断臂,却已经废掉了胳膊上的一切筋脉,血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你知道《限铁令》么,入夜之后,掌铁者杀无赦!”缇卫群中,那个沉雄的声音再次出现。

  “知道。”逃亡的人冷冷地回答。

  “放下刀跟我走,你未必会死。”

  “你在说笑话么?缇卫狗分不清忠奸,是人你们都会咬死!持刀就杀无赦?那些达官贵人带着大群持刀的人出入妓院,你们不去抓?”

  “你持刀夜行,看见我们就逃走,会是良民?你才在说笑话。你走得急匆匆,是去杀人!”

  “不是,是杀狗,辰月的走狗!”逃亡的人冷傲地笑。

  “你是淳国口音,你姓什么?祖上是谁?谁雇的你?”

  逃亡的人仰头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名字,也没有人雇我,我进京是要勤王,要杀光了你们这些辰月走狗,换一个天下太平!”

  “堂堂世家子弟,行杀人之事,还说出这样的蠢话,不怕辱没祖宗?”

  “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逃亡的人挺起了胸膛,一字一顿,“我是天罗山堂!龙家的人!”

  这么说的时候仿佛有一粒火星飞入了他的眼睛,把他的目光点燃如火炬,他的傲气和尊严都在此刻辉煌地燃烧着,不可逼视。他急促地唿吸着,但是几近油尽灯枯的身体却挺得笔直,如同战场上纵横无敌的将军!

  苏秀行目光一闪,手再次放在了桌上。

  苏徽拿过自己的斗笠盖住了苏秀行的手,“那不是我们的人。”

  苏秀行一愣。逃亡的杀手绝地反攻,他完全舍弃了自己后背的防御,连续两刀自下而上挑起,仿佛蝴蝶的双翼,两名缇卫不得不闪开。杀手没有取退路,而是直扑入缇卫的人群里。

  “淳国军中的‘破阵刀’,想不到还能这么用。”苏徽轻声说。

  “出来!辰月狗!”杀手暴喝。他的锐气逼得缇卫们不得不稍微退后。杀手把刀叼在嘴里,单手扯过一张桌子,他膂力很强,汤水巷里的桌子有都是薄板钉的,杀手居然抓住一条桌腿,把桌子挡在身前,强行往缇卫群里突进。几名缇卫试图提刀刺他要害,但是桌子如一面巨大的圆盾,缇卫们无从下手。

  杀手松开抓住桌腿的手,同时飞起一脚,把桌子踢向人群,空出手从嘴里取刀。

  “缇卫狗!我们一决生死!”他大吼。

  苏徽闭上了眼睛。他不再看了,只听,听见碎裂的声音。木头碎裂的声音、铁碎裂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金属刺入人体的声音,血浆涌出在空气的声音,一切声音的背景是裹着榆叶的风。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年轻的杀手被贯穿在一支铁枪上,同时被贯穿的还有那张板桌。缇卫群中突出的那支枪带着山一样雄浑的力量,几乎把整张桌子击碎,之后击断了杀手横封的刀,而后贯穿杀手的胸膛,从背后突出两尺长的枪杆。几乎就在同时,两名持刀的缇卫贴地横扫,斩断了杀手的双腿。杀手已经站不住了,只靠着那杆枪的力量保持着直立,枪握在一个面目冷硬的军官手里,他像是个久经沙场的人,额前飘着一缕灰发,杀了人,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四卫长杨拓石,是和苏晋安差不多棘手的人物。”苏徽悄悄对苏秀行说。

  苏秀行似乎没在听他说,只注意那个杀手。杀手的嘴里大口的血浆涌了出来,那是心脏被穿透之后,血从食道反涌上去,即使阴家主人在也救不了他了。但是杀手却依然保持着那种狂傲之极的笑,看着杨拓石。

  “你还想杀我?你这种角色,就不该来帝都。”杨拓石淡淡地说,“你家里人如果知道你堂堂世家子弟受雇杀人,死在了帝都,他们会怎么想?”

  “我不是世家子弟……我父亲死了……死在天启城下,死在你们辰月狗手里……没家了,还什么世家子弟?”杀手嘶哑地笑,笑声像一只垂死的孤鸟那样穿空而去。

  杨拓石沉默了。

  “我现在是天罗龙家的人……你杀不死我们的……你杀了我……可我的兄弟正在往这里来的路上,”杀手的眼神渐渐涣散了,他发出了最后的诅咒,“他们是来杀你的……”

  他强行扬起的头猛地垂下,像是一截枪杆被折断了。

  杨拓石松开枪杆,让尸体和枪一起落下。他在袖子上擦了擦手,擦去了血迹,环顾周围的人,“缇卫四卫所诛杀刺客,惊扰到你们,这里没事了,夜深的时候不要待在外面,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