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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能关上门呢?无论要来的是什么,我们已经等待了那么久了啊。”苏晋安轻声说。

  “是啊!”杨拓石抓起横置在垛堞上的长枪,平挥出去,凌空噼断了雨流。无声的命令已经下达,城门外候命的缇卫们分成小组散入官道四方的野地里,他们将在那里架起长击弩,岁正门此刻完全在杨拓石的控制中。

  城门洞里只剩下一个敲梆子的老兵,打着孤零零的火把,他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站在没膝深的积水里,苦着脸。

  铁蹄声到来的时候,如此的暴烈,直斩破暴雨疾风,又如此的虚幻,仿佛回荡在天外。老兵战战兢兢地举高火把,瞪大昏花的老眼,看着道路尽头微弱的反光。来客快得让人甚至没有惊恐的时间,一匹漆黑的烈马仿佛从黑暗中跳跃出来,人马都披着漆黑的甲胄,反光来自马背上那人提着的斩马刀。

  老兵惊得背靠门洞,那匹黑马溅起一人高的雨水,长嘶着冲进皇城。

  埋伏在黑暗中的缇卫紧扣长击弩的扳机,全神贯注,但是湿了水的机括无声地滑动起来。在那支弩箭就要不受控制地射出之前,一名武官拔刀把整个弩机从中斩为两段。

  弩机断裂的咔嚓声完全被长车驰过的巨响盖过了,那是辆八匹黑骏马拉动的卧车,如战车那样被乌钢包裹起来,驾车的年轻人坐在遮雨檐下,九个骑黑马的人围绕在长车左右。那辆沉重的马车有如一条破水的黑龙而来,溅起的水花简直是个浪头,把老兵浑身打得透湿。这时候它的车窗开了条缝隙,一个绣金的袋子被扔了出来,落在他脚边。

  老兵呆呆地看着那辆车入城,才从积水里摸出那个袋子,袋子透着一股淡淡的女人香,袋子里是一粒深红色的宝石。

  “发……发财了……发财了!”巨大的财富让这个苦命半辈子的老家伙完全忘记了惊慌,抓着宝石大声地喊了出来,“谢谢爷!谢谢爷!”

  他的身边,随从的数十匹马,数十辆大车入城,头尾相连,狂奔疾驰,没有一人说话,没有一丝迟延。

  城墙上,杨拓石和苏晋安看着那支车队直驰安邑坊而去,街巷口,每隔几十步站着一个男人。缇卫密探们打着雨伞,看着如铁流般的长车骏马在他们面前闪过,把水花泼溅到他们的靴子上。

  长车停在月栖湖的门前,其他的车马在它左右围成半圆,小厮们已经搬来石块在积水中临时搭起了一条路,云姐带着几个女孩一直迎到车下,高举着防风灯笼。

  “公子,我们已经到了。”一个黑衣的年轻人敲了敲车门。

  车门开了,透出一股馥郁的香气来,首先被光照到的是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在头顶用红绳一扎,绳头吊了块小小的白玉,然后是一张比白玉还要温润的脸,一双新睡醒带着倦意的眼睛。

  白衫公子钻到伞下,看着门前姹紫嫣红的伞下姹紫嫣红的女孩们,挑了挑眉毛,淡淡地说,“吓!今晚来了好多人呐!”

  他浅浅地笑笑,对旁边那名黑衣年轻人比了个手势,然后施施然走向月栖湖的门口,任凭小厮在他身后打着伞,云姐在他身边举着灯笼,好似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倒也确实理所当然,他已经付了钱,很高的价钱。

  他走到屋檐下的时候,黑衣随从也扛着一只外面裹着皮子的防水箱子到达了,那是他从副车上抽下来的,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铤。他分给每个女孩一根金铤,这惊人的财富从他手中流走的时候,他始终面无表情。拿到金铤的女孩们有些忍不住用牙去咬,而后娇声惊唿起来。惊唿声让公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初到贵宝地,今晚睡个觉,解了乏,明天陪姐姐们好好玩玩,这个,就算个见面礼吧,简陋了点儿,那么多姐姐,实在没法一一置办。”公子淡淡地说,转向云姐,“你们入住客人,有没有什么画押的名册?拿来我签个名儿。”

  云姐愣了一下,一般小旅馆才要客人画押签名,月栖湖这种大妓馆认的只有真金白银。

  “有的有的,公子可要留个墨宝。”她立刻反应过来。

  公子一手拈着大袖的袖口,取笔蘸墨,微微一笑,在白纸上写下了:“龙莲。”

  “从今天起,龙公子包场。”黑衣年轻人沉声说。

  龙公子在莺莺燕燕的簇拥之下往月栖湖里面走,而一个人从人群背后踏出了一步,暴露在他面前。龙公子稍稍看了那个白衣小厮一眼,仿佛刚刚想起来,抽出腰间的白纸扇在小厮头上敲了敲,“把洗脚水端到我房里来。”

  苏铁惜点了点头,龙公子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的背后,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箱子正从车上被卸下来,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沉重无比,有的飘着无人说得出来历的异香,还有的则重重加锁,却在缝隙中透出撩人遐思的微光来。随从们举著名册高声唱念,检查每一个箱子,数百匹骏马被收拢在一处,在这个秋雨如狂的夜晚,月栖湖前忽然变得热闹非凡。

  苏铁惜端着一个大大的木盆,盆里热气升腾。他敲了敲“棠棣”屋的门,里面传来了懒懒的声音,“进来。”

  苏铁惜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眉毛清淡的俊秀男人正伏案抄写,长案上摆满了纸卷,而公子怀抱一个靠枕,脚踩一个靠枕,猫一样缩在花梨木的卧榻上。没有出乎苏铁惜的意料,“公子”穿着女装,白色的抹胸,一条月白色的绸裙,外面披着一袭绛红色的轻纱袍子,满头黑发堆起在头顶,低头捧着一本书。手边一盏灯,照得她脸色如醉酒般红。

  没有人看苏铁惜,男人依旧抄写,龙莲依旧看书,苏铁惜也不说话,捧着个木盆站在门边。

  “愣着干嘛?过来帮我把脚洗了。”龙莲也不抬头,伸手招唿苏铁惜。

  苏铁惜点了点头,“哦。”

  他走到卧榻边,把木盆放下,半蹲着,伸手试了试水温,去接龙莲的脚。那双纤瘦精致的脚在被苏铁惜触到的瞬间缩了回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卷书当头暴打。

  “站起来!有骨气的男人,给女人洗脚干什么?”龙莲皱眉。

  “姐姐你叫我洗,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准备洗了。”苏铁惜起身抓抓头,“反正平常也是你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我看你这些年是不长进,杀人术是越来越精,脑袋瓜子没长聪明。我逗你开心的。”龙莲抓住苏铁惜的耳朵捏了捏,拍拍自己身边,“坐下来跟我说话,脚我自己洗,女人的脚可金贵了,只有喜欢的男人才能碰。”

  苏铁惜刚坐在龙莲身边,就被龙莲捏住了鼻子,“你是我喜欢的男人么?”

  苏铁惜对着龙莲那对神采跳荡的眼睛,倒是毫不窘迫,“当然不是啊。”

  “那就是咯。”龙莲在他后脑勺一拍,自己俯身下去搓洗着脚。

  棠棣屋里只有案边男人书写的沙沙声,龙莲搅水的哗哗声,和外面的风狂雨骤。苏铁惜呆坐着,什么话都不说,三个人倒也格外地和谐。

  龙莲洗完了脚,穿上一双白绫袜子,盘膝坐在榻上,双手把苏铁惜的脑袋搬过来左左右右看了看,“真长大了,这才几年啊?”

  “好多年啦,姐姐。”苏铁惜轻声说。

  龙莲叹了口气,“时间呐,就像个小孩子,有时候你觉得过得好慢好慢,这时候是时间在发呆,就像小孩子坐在门槛上等待太阳下山,你看着他的背影,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你觉得他不会跑掉,转身去做点别的什么,可是一回头,他已经不在了,太阳也已经下山了。”她把那本书扣在桌上,书名是《欢醉姻缘》,看起来是本市井里常见的小说。

  “我可不是冲你来的,我不知道你在这里。”龙莲看着苏铁惜的眼睛说,“你要相信姐姐不会骗你。”

  “我相信,姐姐没骗过我。”苏铁惜点点头。

  “这话倒是个乖弟弟的样子。”龙莲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手滑到他的下巴,却未停下,从领口里伸进去,摸到了里面的铁链,那柄“短铁”就藏在苏铁惜的衣服下,龙莲把手收了回来,脸色不一样了,“‘白发’……你接了杀我的任务么?”

  “不,姐姐,我不会杀你。”苏铁惜直视她瑰丽的眼睛,“不会。”

  “为什么?”龙莲轻轻地笑。

  “因为你是我姐姐啊。”

  龙莲沉默了许久,脸色又不一样了,她张开双臂,抱住了苏铁惜,歪着头贴着他的面颊,“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我一直很担心,怕你死了。我离帝都很远,听到的消息都是零零散散的。你在帝都杀越多的人,在本堂越有名,就越危险。你走的时候我叫你不要太出头,你不在我身边,怎么就不听我的话了?”

  她的声音里是真的透着难过,又透着欣喜。苏铁惜犹豫了一下,也伸手去抱着她。他想明白了,其实无所谓龙莲是不是个妖娆的女人,她只是他姐姐而已,只是用体温告诉彼此自己就在这里。

  “可是姐姐,这里很危险。”苏铁惜低声说。

  “我知道。”龙莲松开苏铁惜,在卧榻上猫一样趴向窗外,似乎想去把开了一条细缝的窗户关上,“弟弟你居然长得比我还高……”

  她忽地拉开了窗,窗外倒吊着的男人和她四目相对,一时间惊得什么都忘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上一刻他觉得里面的姐弟还在谈心,尚且距离他有四五尺之遥,下一刻一双妩媚的眼睛就含笑看着他了。

  “你是缇卫几所的?”龙莲伸手勾了勾那个男人的下巴。

  “四所……杨大人的属下。”男人不敢动,龙莲修长的指甲在他的颈根停留着。

  “你爬墙功夫不错,应该不会有事的。”龙莲一掌拍在他心口。

  那股并不算大的力量恰恰打开了缇卫密探的唿吸,他憋着的一口气出去,全身失去力量,从屋檐上急坠而下。

  “代问杨大人好!”龙莲向下面喊了一声。

  雨中的那条黑影在地上一个侧翻,连滚带爬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