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河,就是被人和妖兽的血所染红的吗?冯斯呆呆地想,这简直就是地狱一样的场景。天昏地暗,毒雾弥漫,烈焰冲天,战鼓声声,人类和妖兽拼死混战在一起,断肢残骸染红了河水。这一幕不应该存在于任何时代、任何民族的正史中,它只应该存在于神话时代,存在于远古洪荒的传说中,存在于最原始、最古老的梦魇之中。

——这会是我的记忆?我应该找回的记忆?

——那我成什么鬼东西了?

冯斯开始奋力向着岸边游去。他想要突破这些浓雾去到河岸上,好近距离地看清楚这一切。但刚刚游出去不足百米,眼前又是一黑,身边河水的浮力瞬间消失,鼻端的焦臭味和血腥味也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又坐在了火车上。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又开始有节律地响起,车厢内充满了深夜里的呼噜声、呼吸声、小声说话声,与其他杂音混杂在一起的“嗡嗡”声响。睡着了的人们靠在座椅上东倒西歪,打着呼噜流着口水,没有睡的人玩着牌聊着天或者划着手机。一切又都恢复了活力,时间开始运行。

冯斯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先摸了摸衣服和头发,有一些冷汗带来的潮湿,但并没有多余的水分,更没有沾染上污渍血迹,这说明刚才那一幕血与火的宏大杀场只是一场幻觉而已。

他不禁有些糊涂了:难道之前列车进入异域空间和时间停止也只是幻觉吗?他一面想着,一面掏出手机来查看,手机壳上有新磕出来的痕迹。那是他刚才试图用手机录像时,不小心摔到地上造成的。

这说明,至少时间停滞那一段的经历是真实的。

冯斯掏出纸巾,擦了擦头颈上的汗水,慢慢平静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太有冲击力了,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几个月以来,他终于第一次实质性地接触到了那个隐藏在各个家族背后的神秘力量,而这第一次,就让他感受到了对方到底有多强大,而这样的强大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把一整列火车和火车里的上千人在一瞬间全部移入另一个空间,然后又全部移回来,还不露丝毫破绽,这的确是骇人听闻的。如果一定要用最简单的字词来概括这样的力量的话,那就是两个被用烂了的字:

神,或者魔。

“不要这样毁我的三观啊…”冯斯喃喃自语,“当一个好孩子不容易的。”

在冯斯的身边,那个一直读盗版网络小说的年轻人终于熬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手里那本板砖一样的盗版书落在地上,封面上衣着暴露的巨乳女郎正在恶魔的手中绝望挣扎。

第六章 觉醒日5 三

列车准点到达贵阳。冯斯直接在车站休息室租了个床位,睡了几个小时,然后换车向着西南山区进发。之所以不在去往双萍山的长途车上补觉,是因为他想要清醒地观察一下,看看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人跟着。或者说,他几乎能肯定自己身边有人跟着,只是想要揪出那么一两个来。

遗憾的是,从火车站到长途汽车站,从长途汽车站到晋安县,再到第二辆发往双萍山的长途车,他一路上瞪大了牛眼,却始终一无所获。身边的人要么看起来太正常了,要么太猥琐了,一看就是小偷,始终没有他想要找的那种“看上去不太对劲”的人。

可见侦探小说都是骗人的,冯斯气闷地想着,放弃了努力。去往双萍山的公路前半段还好,越往后面越是坑坑洼洼,颠得他再也不能睡,只能靠在座椅上胡思乱想了。

他又想起了死去的父亲。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很多情况下不愿意想到父亲,因为父亲留给他的印记实在是太复杂、太难以形容,一想起来就百味杂陈。但是眼下,很快就要到达父亲真正的家乡了,他没有办法不去想。

在将近20年的时间里,冯琦州在冯斯的心目中等同于窝囊的废物和没有责任心的混蛋。他是一个遇到危险就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抛到一边的王八蛋,是一个假装道士四处骗钱的大骗子,是一个自己一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冯斯努力地考上重点高中,努力地考上名牌大学,想方设法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地和这个人划清界限,永远不再和他有任何牵连。

直到他临死那一夜,冯斯才发现了父亲的另一面。在那天晚上,冯琦州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场:冷静、果决、凶狠,以及对自己不惜性命的保护。这也让冯斯产生了新的困惑:父亲是那样厉害的一个格斗高手,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也就罢了,为什么当年会被一个小县城里的黑社会老大吓得离家逃跑,以至于葬送了母亲的性命。

而在家乡找到的那些零散的证物,更加让冯斯感到困惑,因为那些东西让原本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祖父以及父亲的整个家族浮出水面。他并不是父母亲生的,但父亲却养育了他19年,为了他隐姓埋名乔装改扮,把自己变成一个猥琐的江湖骗子。更加蹊跷的是,从祖父留下的书信残章来判断,这一切并不是冯琦州的个人选择,而是从属于某种家族意志。

而除去冯琦州,从那一夜的杀手们到何一帆,再到林静橦,再到火车上遇到的神秘男人,他已经遇到了四股不同的势力,如果再加上把他的生母带到小诊所、强迫翟建国为她接生的“玄和子”,就一共出现了五家人。这些人之间可能是敌人,却有着一种共性,那就是都对他十分感兴趣。从只言片语中分析,甚至这些人的存在都是为了他,但他却死活闹不清楚这些家伙到底图的是什么。

“你到底图的是什么啊,爸爸?”冯斯低声自语着。他的心里其实还藏着一个疑惑,一直不敢去仔细想:父亲临死前对自己的拼死保护,究竟仅仅是出于家族因素而对他十分重视,还是稍稍包含了那么一点父子亲情呢?虽然并非亲生,但冯琦州好歹养育了自己十多年,会不会生出一些真感情呢?

他忍不住又掏出那张已经反反复复看过不知多少次的父亲和祖父合影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看上去朴实而快乐。而旁边的中年人,也就是冯斯的祖父,有着一双猎鹰般犀利的眼睛。虽然素未谋面,甚至都没有听冯琦州正经提到过他,冯斯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人绝非善类。自己奇怪而坎坷的命运,说不定就和这个老家伙的操纵有关。

这个冯氏家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尽管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冯斯还是禁不住分外好奇。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勾勒这个家族的情况,那大概是一个名门望族,搞不好一个家族就填满了一个村庄。这个家族有一个严厉的大家长,有一堆有威望的长辈,有许多能干的青壮年骨干。他们就像蚂蚁社群一样紧密运作,一切听从家长的指示,冷酷而高效,必要时不惜采取一切破坏法律、超越人伦、灭绝人性的手段…

所有小说或影视剧里的神秘家族似乎都是这个路数。

要是能和这样的家族打交道,倒也挺有意思的,冯斯心里居然隐隐有些期待,但这样的期待在到达目的地村庄后被迅速打得粉碎。

“姓冯的?”被他拦住问路的老农把一颗头摇得好似拨浪鼓,“我们四合村就没有姓冯的。”

“没有姓冯的?”冯斯一怔,“那么…会不会是迁走了?20年前呢?20年前有姓冯的吗?”

“我在这个山头住了60多年了,村里从来没有姓冯的人!”老农很不耐烦地转身要走。

“那村里有什么人特别多的大家族吗?”冯斯慌忙拦住他,想了想,从身上掏出十块钱递到他手里。其实我应该想得到的,冯琦州很有可能是假名,冯这个姓可能都是假的。

老农把钞票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哪儿来啥家族啊?这个地方穷成这样,以前闹饥荒的时候,经常一个村死掉一大半的人…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人家,能活下来凑成户就不容易啦,还家族呢,你怕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谢谢您了,”冯斯点点头,“你们不是穷吗?还有电视看?”

老农咧嘴一乐:“一个村还是有那么一两台的,一到晚上全村人都上他们家去挤着看。”

老农离开后,冯斯侧头看着身边的大山,从身上再次取出那张照片,对照了一下。

“没错啊,就是这儿嘛…”他困惑地挠挠头皮,“看来老头子信里写的‘家族’另有文章啊,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妈的,屁股疼死了…”

进山的最后一条路坑坑洼洼的,他是坐一辆手扶拖拉机慢慢颠进来的。

太阳正在缓缓西沉。如血的余晖下,这座小山村显得黯淡而破败,仿佛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阴云之下。

双萍山不是什么旅游热点,按照文潇岚找到的背包攻略里的说法,这里山路崎岖难行,景致一般,物产贫瘠,也没有任何历史文化热点可供挖掘,所以旅游业一直很冷清,一年能来上几个背包客就算不错了。从县城开往山区的客车一天只有一趟,冯斯算是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

所以,这里也压根儿没有什么专门接待游客的旅馆,村长家里算是条件最好的,也就是多几间空房,平时可以腾出来接待一下偶尔的散客。冯斯没有费什么唇舌,五十块钱一晚得到了一个阴暗的小房间,被褥湿得能滴出水来,蚊虫与肥大的飞蛾围着昏黄的电灯飞来飞去,墙上时不时能见到壁虎、蜘蛛,或是蚰蜒之类友好的生物。

冯斯吃了一碗卧了个鸡蛋的素面条,然后欣喜地发现此地手机还有信号,只是房间里除了那盏电灯外,连个可供充电的插头都没有,手机电量不多了,只能到村长家的堂屋里去充。刚一下楼,就听到堂屋里热闹无比,原来是不少村民聚在这里看电视。他环视一圈,发现他问路的那个老头儿,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那里。老头儿瞧见他,冲他招招手,他也挥了挥手,无声地笑了。

看来老头儿说的是真的,还真是全村人都聚到有电视的人家里来了。村长家不但有一台29英寸的彩电,可以用锅盖天线接收信号,还有一台国产山寨DVD机,此刻正在播放一部古老的好莱坞大片:动作明星施瓦辛格主演的《真实的谎言》。衣着简朴到近乎破烂的村民们,坐在从自家带来的小板凳或小马扎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这部老电影,忽而为了惊险劲爆的动作场面欢呼惊叫,忽而为了女主角那段性感至极的脱衣舞表演而嘿嘿傻笑。最为有趣的是,这些村民应该是文化程度太低,看简单的字幕都费劲,因此电视机旁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儿作解说,给村民们念一念关键对白。

冯斯靠在楼梯口,看着这些贫穷的人的简单娱乐,不知怎么有点羡慕。他当然不是羡慕那种连电视机都买不起的生活,而是羡慕那种简单纯朴的心态。这种羡慕并不少见,随便点开一个旅游论坛,满世界的男男女女都在向往原始的纯净,鞭挞工业文明的罪恶,每到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就要“嗷嗷”叫两声“好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劈柴喂马”。这种论调原本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律斥为“矫情型弱智小清新的无病呻吟”,每次见到都要毫不留情地挖苦一番,但此时此刻,他却怎么也无法抑制那种被他鄙夷嘲笑的感受。在这个天翻地覆的年代里,他忽然间认识到,所谓的简单纯朴,真的不一定完全是小清新们的装逼矫情,某些时候,知道得越多的人越痛苦,越复杂丰富的人生越让人无奈。

而这部《真实的谎言》也让他想到一些和父母有关的往事。这部片子是我国20世纪90年代中期最早以分账方式引进的商业大片之一,在国内上映的时候引发了观影热潮。不过冯斯当时还是个小小的婴儿,对此不可能有任何记忆。据后来冯琦州说,那一年夫妻俩确实很想去看这部片子,但那段时间恰好冯斯生病了,持续高烧不退,因为两人没什么亲戚,找不到人帮忙照顾冯斯,最终也没有挤出那几个小时去看一场电影。好在就在那两年,VCD开始风行,第二年冯琦州咬咬牙买了一台,和池莲一起在家里看完了《真实的谎言》的盗版碟,总算是弥补了一点缺憾。

“那会儿我和你妈看碟,你就在沙发上爬来爬去,”冯琦州说,“后来女主角开始跳脱衣舞的时候——听说那一段只有盗版影碟才有,电影院给剪了——你妈还要我把你抱开,说小孩子看了不好,差点儿把我笑岔气。那么小的小屁孩,能看明白个屁…”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算得上这个三口之家的生活中难得的温馨片段了。在那段时间里,纵然冯琦州也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但总体而言还算得上是个好父亲,直到池莲的去世毁掉了所有的一切。冯斯禁不住要猜测,父亲为什么会娶母亲,真如他临终所言,就是为了用家庭来作为掩护,方便他一直把自己带在身边吗?自己对于冯琦州而言,到底算是什么:一样工具?一个人质?一件实验品?或者是——儿子?

我的生活,乃至于整个生命,其实都是一种真实的谎言而已,冯斯想。

此时此刻,他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追问冯琦州,但冯琦州已死,已经化为骨灰,再也不可能和他说一句话了。

冯斯正在出神地想着心事,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村长家,躲在堂屋门口偷偷看着电视,却被一个又黑又胖的中年男人发现了。中年男人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揪过少女来,劈面就是一耳光。

“叫你不许出来,在家里看着弟弟,怎么就是不听话?记性被狗吃了?”男人打完耳光还不过瘾,一脚把少女踢倒在地上。这个少女瘦骨嶙峋,被踢了一脚后,疼得爬不起来。她的双眼里流下了眼泪,嘴巴一张一张的,却既没有发出哭声,也没有说话。她的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不但破旧,而且完全不合身。

“你他妈是个哑巴,又不是聋子,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男人似乎是越说越上火,对着少女拳打脚踢,嘴里不断喷出各种污言秽语,大意是说这个少女简直是他的家门之大不幸,生而为女不能传宗接代,还是个哑巴,想要嫁出去都没人要,只能放家里浪费粮食。而她的交了超生罚款才生下来的弟弟,一出生就呆呆傻傻的,快10岁了还读不过一年级,也一定是被她这个丧门星给克的。

这一幕对于村里的其他村民来说好像司空见惯,人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止。少女是个哑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瘦弱的胳膊护住头和脸,把身子蜷作一团,任由自己的父亲殴打辱骂。

男人打得兴起,从腰间抽出皮带,抡在了半空中,正准备用力抽下去,他的手腕却一下子被人死死攥住了。

“谁?”男人恼怒地一扭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再看看衣着,也不是乡民的打扮,仔细一想,似乎是今天到村长家里投宿的那个外地游客。

“差不多就行了吧。”冯斯抓着男人的手腕,平静地说,“你用皮带的金属头打下去,可能会出人命的。”

“我生的种,打死也活该,关你什么事!”男人手上用力,但冯斯力气也不小,他抖了几下没有甩开冯斯的手,一时气急,举起还空闲着的左手就要向冯斯打过去。冯斯并没有躲闪,目光里却隐隐有了一种凛冽的杀意。

“住手!”一声高喝响起来,那是村长的声音。村长在村里威望很高,男人愣了愣,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打下去,悻悻收回了拳头。冯斯这才放开手,走上前几步,把在地上滚得满身污秽的少女扶了起来。他注意到,这个哑巴姑娘虽然脸上沾满了尘土,但目光却很清澈。她望了冯斯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是在致谢,然后挣脱冯斯的手,转身跑出了大门。

“好啦好啦,没事儿了,接着看接着看!”村长大声说。没有人忤逆村长的话,人们乖乖地重新坐下,继续看浑身肌肉的施瓦辛格以一当百血洗恐怖分子的秘密基地,似乎刚才那一场风波完全没有发生过。男人狠狠地瞪了冯斯一眼,也不看碟了,系好裤子,抄起自己的板凳大踏步离去。

村长这才走到冯斯身边,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来玩就好好玩,我们乡下不比你们城里头,有些东西你看不惯,在我们这儿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少管点闲事吧。”

冯斯笑了笑:“明白了,麻烦您了。”

他缩到角落里,等手机充完电就重新回到楼上,躺在床上,心里倒也有些隐隐后悔。此地人生地不熟,想要打探消息的话,原本应该藏起锋芒才对,但看着那个粗鲁的中年男人殴打自己的哑巴女儿,他实在是忍不住要去干涉。幸好村长及时制止了,不然要是真和这个男人打起来,麻烦说不定就大了。

这其实还是拜冯琦州所赐,他想着,从当初帮助宁章闻,到现在帮助这个哑巴女孩,似乎是一遇到涉及父子母子的事情,一向冷静的他就会头脑发热。

这算是童年阴影的一种表现方式吗?冯斯苦笑一声。

耳边噪音不断,那是楼下影碟放完之后,电视里开始播放新闻。依然不肯散去的村民们,边看边议论着每一条新闻:国足又输球了,“这一群人抢一个皮球有啥好玩的?”;某影星出轨找小三儿了,“把那个烂货抓起来沉塘!”;日本某知名企业家到省里考察投资环境了,“咱们得几辈子才能挣到人家那么多钱啊?”

在这些吵吵嚷嚷的声响中,冯斯渐渐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村长家熬了玉米粥,他喝了一碗,带上照片出门。这一带山区的主要农作物是玉米和土豆,七月阳光毒辣,村民们仍旧早早下田喷洒农药,以防治近期传播得较凶的玉米螟。

冯斯转了一圈,惊奇地发现在田地里劳作的居然大多是青壮年劳力,这在如今的贫困山区十分少见。贫困山区往往是越种地越穷,有把力气的年轻人一般都会外出打工寻求机会,以至于留守的全是妇孺老人。但在这个村子里,年轻人却好像更情愿守着贫瘠的土地过穷日子。

好容易见到一个看起来有40多岁的中年农民,刚刚在地里喷完农药,坐在树荫下休息。冯斯走上前,和他打了个招呼,取出身上的照片,指着照片上的祖父问:“大叔,您见过这个人吗?”

中年农民瞥了一眼照片,面色一变,开口时声音略显慌张:“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您知道他吗?”

“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

中年农民连连摆手,但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表情和眼神都已经出卖了内心。冯斯不动声色地走开,又问了几个上年纪的人,得到的回应差不多。

奇怪了,这些人明明就认识祖父,却偏偏要假装不认识,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祖父在当地是一个连谈及都不能的禁忌人物吗?

看来需要改变策略了,冯斯想,继续拿着照片追问祖父是得不到答案的了。但是接下来能够采取什么策略,却实在让他有些茫然无措。他只能继续在村子里闲逛,无论怎样,观察一下地形也好。

这一逛,他又产生了新的困惑。按照网络上找到的旅游攻略,双萍山的景致一般,并没有太多值得一看的东西。但他走了这一圈,却发现附近的山山水水都别具风味,山峰虽然不高,但山势陡峭雄奇,而几条河流与山涧也是清澈透亮,沁人心脾,尤其是一个阳光下呈现出碧蓝色的深潭,隐隐有几分九寨沟五彩池的味道。

站在这个位于半山腰的蓝色深潭旁边,冯斯有些纳闷,这里的风景明明不错,所欠缺的无非是开发和包装。如果能把道路修整一下,好好开发旅游资源,这里的经济条件能改善很多,只是这些纯净无污染的自然风光,就足够让小清新们捧着自拍神器趋之若鹜了。但偏偏四合村的村民们没有任何动作,既不开发风景区,也不外出打工,就好像是非常适应这种贫困而半封闭的生活,甘心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全村只有两台电视机的日子,甚至连通车的公路都不修。那些低矮破旧的泥砖房,那些远离现代化的耕牛和农具,那些从几十年前遗留到现在的过时的标语,都在分明地诉说着时间的凝滞。仿佛和他在火车上的遭遇一样,时间在这个遥远的小山村也停滞了。

冯斯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有些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这个村子的麻木和封闭,或许是出自某种人为的安排,目的很有可能是掩藏某些东西。为了这些东西,他们不惜过着贫困的生活,可见所守护的东西有多么重要。假如他们想要掩盖的恰恰就是冯斯所寻找的,那么,联想到过去这些日子所遇到的那些狠角色…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