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手》作者:王晋康

内容简介
年轻有为的工程师猝死于家中卫生间,怀疑的矛盾指向性感风流的妻子小曼和她的情人、英俊的厂医许剑… 他们是一群被上帝之手弄乱了基因的人,他们的一生也因此变形,所有的挣扎与自救都是徒劳的,只能无奈地面对宿命。 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的转型之作,通过特车厂一个诡异凶杀案厂医许剑的一段婚外情,将一个较少被大众关注的特殊群体的隐秘生存状态层层揭开,直指人性的本质。

作者简介
王晋康,1948年生于河南南阳,高级工程师,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科普作协会员兼科学文艺委员会委员,河南省作协会员。有多不作品出版,迭获中国科幻银河奖及全球华语星云奖。

目录
1. 梦与上帝
张上帝说,在人体的大脑中,根本没有诸如灵魂、精神、感情、智慧、直觉之类实体性的存在,他们都是由普通物质派生的,是由复杂的物质结合所表现出来的高层面的东西。所以——不要过于自大,万物之灵的人类仍然只是一群跳跳蹦蹦的提线木偶,身后有一根细线永远牵在上帝手里。

2. 上帝的诱饵
这场婚外恋的来势太迅猛了,从池小曼打来电话的第一句交谈到上床,两人接触的净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上帝的诱饵是如此直截了当,言简意赅!

3. 众生相
郑孟丽、仝宁、池小曼、葛玉峰、许剑、德昌表哥…一群被上帝之手控制的人,或躲闪或逃避,或进攻或后退,但是都无济于事,该来的命运,以一种无可逆转之势,肆无忌惮地向他们扑来。

4. 命案
葛玉峰终于被上帝的细绳紧紧勒住了——但是他的死显得非常离奇,让警察们想破了脑袋也未能破解,最后只好以自杀结案。然而,这个案子所留下的种种疑点让许剑无法释怀。尽管他与小曼的私情已经暴露,尽管他已被妻子宋晴赶出家门,但是他仍冒着被牵连的风险,锲而不舍地追踪命案背后的真相。

5. 子阴之西
许剑在被山中老剃头匠“子阴子西”的那一瞬间找到了在案件中迷失的方向,与葛大姐的倾心交谈和从学校图书馆获取的确凿资料,让笼罩着葛玉峰之死的迷雾散去,真相缓缓呈现。

 


1 梦与上帝
许剑这半生做过许多梦,像所有人一样。大部分梦境第二天睁开眼睛就会忘掉,那些睁开眼时尚能记住的梦又大半被时间冲刷走了,最终保存在记忆中的只是极少数,是那些多次重复的梦,或比较有创意的梦。等许剑在中原医学院(如今改为中原医大)上学时,这类可称为经典的梦已经积累了几十个,可以做一番综合分类的研究工作了。
一类梦境明显与人类的本能有关,比如梦见坠落,从高高的树杈上、或山顶、或不知道什么地方,向深深的黑暗中坠落。坠呀,坠呀,你能清楚地感受到坠落过程中的恐惧,但也只限于过程,梦中不会出现肉体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声闷响。据心理学家们说,所有人都会做这类梦,这是人类祖先几百万年的树上生活所留下的遥远的回声;或者梦见逃跑,跑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两腿发软,心惊胆战,至于是要躲避什么,也就是那个造成恐惧的主体,倒常常不在梦境中显现。专家们说,这同样是人类祖先几百万年生存的遥远回声,那时人们总是在猛兽爪下挣扎逃命,百万年的恐惧如今固化在基因深处。还有就是青少年时的绮梦,家乡话叫花梦,梦景当然与异性有关,在梦中你干了平时不大敢想更不敢干的事,最后常结束于一次快意的喷射,然后恍然从梦中醒来。不用说,这样的梦更是来自于本能了,毕竟性欲是人类及所有有性动物最重要的本能。
另一类梦境则来自于个人的社会经历。比如他常常梦见考试,梦境总是笼罩在焦虑之中,或者钢笔没水了,或者看不清考题,或者憋着撒尿,等等,反正绝不会顺顺当当让你把考题做完。即使他大学毕业并永远告别了考试,这些梦仍顽固地出现。偶尔也有轻松适意的梦,比如许剑七八岁时总梦见自己在池边玩耍,池水如镜,垂柳依依,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拂开柳丝向他跑来,笑容像天使一样灿烂。这个梦多次重复,以致于许剑曾问过妈妈:我梦见的究竟是哪儿?是不是我上辈子去过的地方?妈妈想了想,笑了,一语道破天机。原来很平凡的,那只是他童年生活的倒影。四岁之前他生活在老家,那儿就有一个这样的水塘,也有一个同龄的玩伴,但小女孩的名字他们再也回忆不起来了。这类梦从表面上看,似乎和人的本能无关,但若仔细考究的话,仍能从中看到本能的影子,看到“恐惧”和“性欲”。
还有一些梦似乎归不到上述两类中去。在大学期间,许剑做过几次内容雷同的怪梦――竟然梦见他变成了上帝!并不是说他变成宗教画中的上帝,那个上帝是雅利安人种,高鼻深目,浅瞳彩发,许剑在梦中也变不来这种模样的。不过,他在梦中确实有了上帝(西方那个爱思考的上帝)的目光,高踞云端,俯瞰尘世众生,包括一个叫许剑的医学院学生。
这当然是教马列哲学的张上帝害的。张上帝的名讳已经忘了,课堂上他口不离上帝,故在学子中落了这个雅号。他的话被学生们戏称为“上帝语录”。一个干巴瘦小的中年男人,其貌不场,不修边幅,毛衣袖口和下摆总是散了边,散落的毛线如流苏一般,他就拖着流苏为学生们上课。他的皮鞋常常积着浮尘,而衬衣领口的颜色也十分可疑。看着他的尊容许剑总是免不了想:在这位上帝家中,后权肯定强于王权。
在大学里教马列哲学是件不讨好的事,但张上帝却因其不务正业而在学生中极受欢迎。在课堂上,他除了该讲的课本内容不讲外,什么都讲,天上地下无所不包,还常常有一些相当异端的观点,来几句十分闪光的隽语。很多老师上课都有独特的习惯,比如教外语的赵老师只在黑板的左边板书;教生理解剖的向老师在结束一堂课时,会准确地、动作潇洒地把粉笔头掷到粉笔盒里;而张上帝的习惯动作是抿围巾:身体微向后仰,脊背靠在黑板上,两手在胸前一左一右地抿着他的老式围巾(冷天),或虚拟的围巾(热天),慢声细语、从容不迫地开始他的胡侃,黑板上一直是空白。下课铃响时他才匆匆让大家翻开课本,说:
“快,咱们把课本内容串一下。”
同学们很欢迎他的胡侃,但对他的拖堂啧有怨言。张上帝从善如流,很快改了他的教学流程。以后上课时,他先用三五分钟时间把授课内容匆匆串一下,然后合上课本,笑眯眯地向讲台下俯过身子:
“现在咱们开始?”
下边哄然同意:“好!开始!”

这位口不离上帝的人其实根本不是宗教狂,而是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非常彻底非常纯粹的那种。对这几代的中国人来说,“唯物主义”这个词天然带着褒意,但聆听了张上帝的教诲后许剑有一个感觉:过于彻底的唯物主义比较可怕,很有一点无君无父的味道。明朝李贽的《藏书》、《焚书》是无君无父的典型,不过比起张上帝的言论,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比如张上帝说:
“男女之爱,父母之爱,这是被诗人讴歌了几千年的东西,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但实际上呢,它们既不神秘,也不高雅。男女之爱不过是上帝设的一个诱饵,去诱使两性生物完成交配和繁衍;父母之爱的本质是自私的,是为了通过后代把自己的基因永远延续下去。以上的解释是从进化论的远因而言,若从物理学的近因来看,那就更平凡了,‘爱’不过是由激素、神经通路所完成的一套程序,与电脑下象棋的程序没嘛区别。科学家做过实验,为雄鼠――听清了,是雄鼠,不是雌鼠――注射雌性激素,这些本来只会做父亲的雄鼠们立即充满母爱,啣草作窝,满洞乱跑,一副好母亲的作派。”
想起身受的母爱,许剑觉得张上帝很可恶,他亵渎了一个人心中最神圣的珍藏。
张上帝似笑非笑地盯着讲台下的少男少女。那时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人的本性已经从政治高压下复苏,姑娘们穿得鲜艳性感,面庞花一样娇艳,与讲台上衣着古板的张上帝形成强烈的反差。张上帝目光炯炯,隐含讥讽:
“当然,上帝是大能的,他设的这个诱饵绝对有效,没人能逃得出去。看看你们这些思春期的少男少女吧,你们看见漂亮的异性就心跳加速,肌肉战栗,你们渴望着异性之爱,认为那是天下最可贵的东西。但实际上你们都很懵懂,你们陷于过程而忘记了终极目标。爱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就是找到生命力强悍的异性基因,与之结合,从而把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可你们呢?你们在热恋时,能不能清醒地知道这个目标?你们这些买椟还珠的愚人哪。”
男生们哈哈大笑。女生们红着脸笑,有些女生悄悄地呸他。不过这类羞怯或不屑的表情只是姑娘们必需的作秀,其实她们照样听得津津有味。
他还说过:“科学远不能说已经认识了人体自身,但至少已达到这样的阶段性结论:在人体包括大脑中,根本没有诸如灵魂、精神、感情、智慧、直觉之类实体性的存在,它们都是由普通物质所派生的,是由复杂的物质缔合所表现出来的高层面的东西。精神高于物质,但又完全基于物质。你我的精神行为都在冥冥中受自身物质结构的制约。所以——不要过于自大,万物之灵的人类仍然只是一群跳跳蹦蹦的提线木偶,身后有一束细线永远牵在上帝手里。”
“这么说吧,科学之神帮助唯物主义战胜了唯心主义,但人类仍然臣伏在上帝脚下。”

他口中的上帝并不是神甫(牧师、阿匍、拉比)所说的那个“他”,其实只是一个方便的人格化代称。他也常使用一些同义词:造化之神,大自然,自然之道,进化之道,客观上帝,等等。
张上帝的一条著名语录:
“要学会以上帝的目光看世界。跳出你的皮囊,跳出人类的圈子,翱翔在尘世之上,想象着你已经经历了多少亿年的沧桑。”他认真地强调,“建议你们一定按我的话去试试,肯定会有一种全新的体验啦。你将透过事物的纷繁外表,看到大自然的深层机理。当然,你所看到的真相可能没有诗意,甚至相当冷酷,对此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许剑真的照张上帝的话去做了,于是就有了前述的那些梦境。那确实是全新的体验:我(上帝?)翱翔在尘世之上,平淡地俯看我(许剑)在尘世中的生活:吃喝拉撒睡、追逐异性、梦遗、嫉妒、做绮梦、恐惧、发怒(从医书上知道,所有哺乳动物,当然也包括人,脑中都有一个发怒中枢,只要对它来点电刺激,就会引起主体的狂怒反应。想想这事真有点他妈妈的,连人的怒火也在冥冥中受上帝的支配!)…许剑(我)活得很投入很认真,但上帝(我)却注视着他背后的提线,怜悯着这个不知道身后有提线的木偶。

由于学生们的揄扬,张上帝的大名甚至传到校外,比如宋晴所在的财经学院。宋晴和许剑是高中同学,从高二起就是恋人了,上大学后自然常常串门。一般都是宋晴来许剑这儿,因为财经学院的女生宿舍管得比较紧,看宿舍的大妈像王母娘娘似的,一双老眼犀利无比,能一眼看透来访男生的卑鄙用心,所以许剑不大愿去那儿。而医学院男生宿舍的门卫相对宽容,同宿舍的学生更是宽容而识趣,一见宋晴来了,就笑着来几句调侃,像“不要让良宵虚度呀”,等等,然后一个个离开宿舍,把封闭的空间留给这对儿恋人。两人随即关上门,急煎煎地干那些男女们不学自会的勾当,拥抱,亲吻,深吻,抚摸。经过从高二到现在几年的开发,宋晴的身体已经对男友全部开放,许剑的手指可以自由游走,上至高山,下至草原——不过她的开放仅是对抚摸而言,最后时刻她总是悬崖勒马,令行禁止,阻敌于国门之外。有时弄得许剑十分恼火,狗咬刺猬,干着急就是无法下嘴。
不过,恼火之余,他对宋晴的忍性十分佩服的,因为在两人的贴身肉搏中,其实她也被撩拨得情热如火了,她的坚守是非常艰难的,不啻是一种酷刑。但宋晴非常顽强地坚守着一个美丽的信念:把那一刻留到新婚之夜。
一个星期六晚上,照例的一次幽会,在干了整一套“可笑的忙乱动作”(柏拉图的话)之后,许剑突然扑哧一笑。宋晴怀疑地盯着他: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在笑我?许剑笑着说:怎么会单单笑你呢,是笑咱俩。他对宋晴讲了张上帝的那句名言——人只不过是上帝操纵的提线木偶。他说,你看咱们这会儿又是亲又是摸又是搂又是蹭,手忙脚乱的,如果咱俩真是上帝的提线木偶,那他老人家这会儿够忙活了,手里得有多少根提线呀,得是千手观音才行。
宋晴也笑了,说在我们学校就听说过张上帝的大名,哪天轮到他讲课时你通知我,我也来听一堂。
这天夜里许剑送宋晴回去,公交已经停了,他们在学校东门口等出租时,恰巧碰见了张上帝。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马路牙子上慢悠悠地晃着,穿拖鞋,手里拎把蒲扇,太乙散仙般闲适。许剑说:宋晴你快看,你看,前边那位就是张上帝。宋晴借着路灯仔细端详,失望地说:噢,原来是这么一副尊容啊,可不大像上帝。她陡发童心,拉许剑藏到树影里,大声喊:
“张上帝!”
张上帝应声转过身子,寻找喊他的人。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转身继续前行。宋晴忍住笑,又大喊一声。张上帝再度扭过头,仍不见人,知道是学生和他逗乐,便把右手的蒲扇交到左手,扬起右手,很有气度地向这边挥手致意,然后转身走了。宋晴笑得咯咯的,说:
“他倒不谦虚,真的自认是上帝呀。你看他的气度,像不像上帝立在云端里向子民施福?许剑,等他上课时记住通知我,我真的要听一堂。”

宋晴果然来听了一堂课,也就一堂而已。说实话,那时学生们乐意听张上帝胡侃,都是带着胡闹的心态。三点一线的校园生活太枯燥,听张上帝的胡侃权当是课间休息。其实内心里对他没有多少敬重,想想他这辈子身无长技,没有足以立身处世的专业造诣,只能以清谈玄谈混日子,未免可悲。同学们也奇怪,学校怎么能长期容忍他,一个不务正业又比较另类的人在这儿混工资,足见许剑的母校还是相当包容的。
许剑没想到,他在医大学的几十门课程,除了谋生所必需的小部分外,毕业后基本都还给老师了,唯独张上帝的胡侃伴他终生。比如,他在欣赏女性(不光是宋晴)的漂亮时,会下意识地、简直迹近可恶地、联想到她们的生殖力。因为张上帝说过,对异性美的评价其实只有一个客观标准:凡能表露其生殖力旺盛的性别特征就是美,如雄鸟羽毛的光泽(这个特征表现了鸟类对寄生虫的抵抗能力,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生存能力);如女人的细腰肥臀和丰满的胸脯。当然这样的审美观是无意识的,莫说动物,就连人类也是无意识的。男人喜欢女人的细腰肥臀,不会联想到大的骨盆易于分娩;喜欢丰满胸脯,不会联想到乳汁丰富。不会的,他仅仅是从直觉上喜欢——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因为千百万年来,凡是挑选这种女人交配的男人才能更好地延续种族。进化无意识,但十分漫长的进化就形成了目的性极为明确的选择,好像世上真有个思路清晰工作高效的上帝。
大学毕业后,许剑和宋晴都没考研,也没到外地就业,相约回家乡北阴市了。北阴在历史上曾显赫过,西周时是朝廷南方重镇,周宣王派其舅申伯在这儿镇守,防止楚国北上,“于邑于谢,南土是保”。秦及两汉时这儿是全国一流都市,相信那时的北阴话肯定像今天的京腔粤语一样吃香。但唐宋之后北阴就衰退了,今天仍是一个不脱乡蛮之气的农业城市。这儿缺少机遇,对年轻人的发展来说不合适,但许剑和宋晴都不是胸有大志的人。他们只盼望赶紧建一个温馨的小家,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此生足矣——其实他们不必对自己的平庸而自卑,这些“低等愿望”恰恰暗合生物最重要的本能,即保存自己,繁衍后代。500万年前的猿人是这样,500万年后的超人类也不会改变。
回家乡后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单位:北阴市矿山特种车辆厂。许剑在厂医院,宋晴在大厂任厂办会计。春去秋替,寒来暑往。结婚,怀孕,分娩,送孩子上学,这么波澜不惊、一帆风顺地过下来。他们的婚姻相当美满,夫妻两个潇洒漂亮,在全厂5000人中算得上人中龙凤。性格又都宽厚开朗,彼此相处甚洽,连婚姻专家们常常警告的“七年之痒”也没出现。经济上虽不富裕,勉强算得上小康。如今儿子戈戈已经12岁,而夫妻两人都近不惑之年了,没想到在这当口儿婚姻有了变故。
古人说四十不惑,对极。许剑的个人经历从反面证实了这句格言。39岁那年他“惑”了那么一次,被一个叫池小曼的漂亮女人所惑。这次被惑的代价颇为惨重:被妻子赶出家门,又被牵连到一场命案中。所以,四十岁以后他就“不惑”了,坚决地不惑了。
这次事变中许剑有一点体会:人的一生中,有些路径的选择并不能由你作主,比如他与小曼的私情,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男女私情难成正果,常常以悲剧或闹剧结尾…问题是理智斗不过欲望,凡人斗不过上帝,木偶强不过身后的提线。后来看了电影“手机”,影片中的费老对男女偷情有一句语重心长的教导:麻——烦。他对这句话感触良深。所以,当他开始剥下池小曼的高档文胸和内裤时,其实是在顶着麻烦上。
要命的是,这次惨败并非只留下黑色的回忆,倒是很有几抹亮色,让许剑铭骨刻心,欲忘不能。复婚后,在与宋晴行夫妻之事时,小曼仍然似嗔似怨地卧在头顶的黑暗中。他的人格(甚至他的肉体)已经残缺,一部分永远嵌入小曼的体内了,就像蜜蜂蜇人后必然把蜂刺留下。

毕业18年后,即许剑同宋晴离了婚尚未复婚的当儿,他回过一趟母校。母校已经大变样,路旁是修剪整齐的小叶黄杨,花圃里姹紫嫣红,树荫上边露出现代化的白色图书馆大楼。让他印象最深的是18年后的学生,迎面而来的少男少女比当年的学兄学姐更漂亮了,更性感了,更张扬了。记得他毕业那年,即1983年,班里曾搞了毕业纪念册,人手一份,那时的工艺水平和财力都有限,纪念册很粗糙的,但他们干得相当精心。扉页上是许剑的题诗(为这首歪诗他曾苦吟了几个通宵),其中有一段:
“或许有一天,你回来
一个白发老人,披着夕阳的橙色
梧桐林荫,石子路,年轻的男女身上
你劈面撞见二十岁的自我。”
现在可不正是这样?自己的头发倒还没白,但目光中已经满含沧桑。他就这么满目沧桑地看着学弟学妹们步态轻盈地走路,看着他们在林荫中热拥长吻,心中免不了过来人的感慨。
他这次回母校是为了查资料,以便为被疑为杀人犯的情人洗冤。上午他一直泡在图书馆查找资料,下午他去探望了专业课的老师们。大学生回校一般只看望专业课老师而不看望基础课老师,因为基础课是上大课,老师和学生没有太多的私人接触。该看的老师都看完了,他告辞老师准备去火车站。但走出学校家属区门口时,总觉得意犹未尽,似乎有一个很该拜访的人给忽略了…是张上帝!他也是基础课老师,而且教的是学生们最不看重的一门课,但那些“上帝语录”给许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迭遭变故之后,痛定思痛,更能感悟到那些隽语的睿智。他返回家属区,辗转打听“18年前教马列哲学的张老师”。这番打听相当困难,因为他叫不出张老师的名字。“张上帝”这个名讳当然响亮,但它只在那几届学生们中流传,家属区的老师们大概未受感化。
最后总算找到了,是在一幢老楼。楼房也是有年龄的,这一位已经是沧桑老者,面目灰暗,精气全无,楼道里贴满了疥癣般的小广告。一个老妪来开了门,问清来意,冷淡地指指屋内,就自顾回卧室了。客厅里的张上帝这时已经站起来,迎接难得来此拜访的往届学生,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已经退休多年,头发全白了,皮肤枯黄,锁骨凸出。家中摆设与许剑拜访过的专业老师相比,明显低了几个档次,沙发是旧式的,只是新蒙了布面,显然是手工制作,比较粗糙。地上是较低档的小瓷砖。客厅里也都是面目灰暗的旧式家具。这不奇怪,如今哪个老师不赚外快,医学院老师赚外快更容易一些,但张上帝靠他的玄谈是赚不到钞票的。
许剑心中微微发苦,心想张老师这一生太失意了。不过两人一开始谈话,他就知道自己的怜悯是弄错了对象。张上帝显然并没因生活清贫而折了锐气,照旧得意地生活在他的玄谈世界里,根本不在意尘世的荣辱。他的谈锋依然很健,像过去一样,“上帝”这个词在谈话中仍然有很高的频次。
许剑在这儿谈得很放松。他把对方看成了听取忏悔的上帝,而且这是“上帝”本人,不需经过牧师作中间人。他谈了毕业18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谈了他亲历的偷情、凶杀、性怪癖,等等。最后他抱怨说:
“张老师,你的上帝语录害了我一辈子。”
张上帝笑问:“怎么害你?”
“它让我太清醒了,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张上帝得意地笑了,说了一句新语录,言简意赅,足以流传千古的:
“做上帝——是要付出代价的呀。”


2 上帝的诱饵
许剑同池小曼的私情是从一次诊病开始的,那是两年以前的事,也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上世纪末的一个星期一,许剑在新的医院大楼里值门诊。他是内科主任,平时在病房值班的时间多一些,但至少星期一、三、五是要看门诊的。新大楼是第一天使用,建筑相当豪华壮观,赶上三星级饭店的水准了。这正是医院门口挂的宣传横幅:欢迎你到“三星级”医院就诊。这个横幅是医院宣传科特意针对外行拟的,因为老百姓对医院的几级几等没有概念,但一般都知道饭店的星级。
特车厂是一个部属大厂,职工医院规模比较大,但远远大不到眼前这个份上。能有今天的规模,都是现任院长鼓捣出来的。十几年前曹院长打听到北京某研究所搞出一种烧伤药膏,正急于找一家医院做临床试验,他果断决定参与合作,上马烧伤专科。如今,这种“暴露式湿润疗法”已经成了烧伤的标准疗法,而特车厂烧伤专科在国内也有了名气,甚至常常被选派出国,执行国际紧急救助。当然,名气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票子。烧伤治疗很费钱也很赚钱,病人只要进了医院,花费就以“万元”为单位。而且北京那个研究所照顾老关系,至今仍是按特价向这儿提供烧伤膏。如今医院的固定资产已经积累到一个亿,所以,许剑从心底里很佩服曹院长,他绝对属于新时代的弄潮儿。
医院门口新拉了一幅巨型横幅:热烈欢迎市领导到我院检查指导。今天是市公安局牵头搞防火安全检查。那年是多事之秋,全国火灾十几万起,还有死伤上百人的特大型事故,包括死伤280人的烟台海难等。各级头头们为保住头上的乌纱,对安全防范动了真格。不过,听说公安局长的巡查原来不包括厂医院,是曹院长通过关系硬争来的。他是想借新大楼启用这个东风,和公安局长拉上关系。本来新大楼半个月前就可以启用了,他特意推迟到今天。
特车厂位于城乡结合部,病人中除了本厂职工外,郊区农民占了很大一部分。这会儿许剑对面坐的就是一家农民。小病人只有九个月大,抱孩子的是奶奶,同行的是孩子爹。这家人明显没和财神爷攀上亲家,衣着寒伧,满面皱纹里嵌着灰土。小病号面色发黄,嘴唇发乌,有气无力,连哭声也十分细弱,没有同龄小孩应有的鲜嫩。他们上星期已经来过一次了,许剑诊断是先天性心脏病,让他们再做X光、心电图和超声心动图,今天他们把化验结果都带来了。许剑看了结果,对他们说:
“没错,可以确诊是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而且症状比较严重,你看病人的嘴唇青紫,这说明缺氧相当厉害了。多普勒超声也探到相当重的收缩期湍流。必须尽快做手术。特车厂医院是做不了的,建议你们到市中心医院。”
孩子爹垂下目光,木然说:“那就做吧,有啥法子哩,做吧。这种手术得多少钱?”
“三万元左右吧。”
“那俺们回去凑钱吧,三万块,对俺们可不是小数啊。”
孩子奶眼泪汪汪地说:“小宝的命比钱关紧,回去想办法吧,砸锅卖铁也要治。老天爷呀,你咋恁偏心,偏偏让这病落到俺小宝头上。”
许剑天生心软,当了十几年医生,死人也见过几十个了,至今没把心淬硬。他尽力安慰道:“这种病也算是常见病了,一百人中就有五六个,最近几年格外多,一百人中已经有七八个了,发病率的增加可能与环境污染有关。你们别担心,手术不算危险,而且术后效果很好的,不会留后遗症。”他随便问一句,“孩子妈咋没来?”
这句话无意中戳着了这个家庭的痛处。孩子爹看看许剑,没说话。孩子奶咬着牙说:“那贱货不算个当妈的,连人也算不上。小宝病成这样,你猜她咋说?她说别治啦,花那个冤枉钱干啥,这个死了再生个没病的。俺们知道她的心思,嫌咱家穷,结婚后就操心着往别家走(离婚),她怕有了孩子是累赘。”
男人低声说:“妈你别说了,丢人。”
许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而且刹那间心有所动——想起了张上帝。张上帝曾说过一种非常异端的观点,与那位狠心的孩子妈颇为类似。他说上帝主管着大千世界,但上帝的道德规范常常不符合现代人所珍视的人道主义,倒是更像古希腊时代的斯巴达人。斯巴达人生下孩子就丢在山沟里,几天后再去看,能活下来的证明生命力顽强,抱回去继续抚养,死了就喂野兽。正因为这种比自然选择更残忍的人工选择,所以斯巴达民族的体质极为优秀,其军队令人闻风丧胆。张上帝说现在不行啦,现在无论什么遗传病都要尽力救治,直到医学无能为力时才作罢。于是大量的社会财富被用于矫正上帝的工作疏忽。而且更糟糕的是,这样还会留下危险的隐患:让不良基因躲过自然选择,传给千秋万代。其实完全可以用远为简便的办法去解决——再生一个,仅仅耗费一颗精子和卵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