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星球1:第五季》作者:[美]N.K.杰米辛
作者: [美] N·K·杰米辛
出版社: 天地出版社
出品方: 狮鹫文学
副标题: 破碎的星球 I
译者: 雒城
出版年: 2018-3-1
页数: 363
定价: 36.0
装帧: 平装
丛书: 破碎的星球
ISBN: 9787545532678
内容简介
在静寂的安宁洲中,一条巨大的红色裂隙将大陆从中心撕裂,残酷可怕的第五季到来。
桑泽帝国的心脏尤迈尼斯城面临崩溃。隐姓埋名在雷诺镇上的伊松,儿子被谋杀,女儿消失,她的平静生活一夕之间不复存在,命运走向不可逆转的另一端。悲恸的绝望使伊松长期蛰伏的隐痛化脓、溃烂, 将她推向一条孤独而疯狂的复仇之路。毁灭由此而始,邪恶再次苏醒。
一座城市变成废墟,一个帝国陷入恐惧。长夜降临,文明沦丧。
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最终末日
編輯推薦:
2016年雨果奖长篇小说获奖作品!
强势入围星云奖、世界奇幻奖,荣获英国《卫报》奇幻小说奖桂冠!
星云奖6次提名、雨果奖4次提名、轨迹奖得主N. K.杰米辛作品,破碎的星球系列首部曲!
开创雨果奖历史上黑人科幻女作家获奖先河!
TNT美剧盛大筹拍,Leigh
Dana Jackson执笔改编!
完全超出了我们对史诗奇幻故事的期待,并且呈现了伟大作品该呈现的样貌。 《美国国家公共电台》
改变了奇幻科幻小说!《卫报》
我们说的世界末日通常都是个谎言,因为这星球本身安然无恙。但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最终末日。
死亡是第五季,它主宰一切!凛冬已至,万物皆死!
写给那些不得不靠斗争来获得尊重的人,
而其他人生来就能得到这份尊重。


序幕
你在此地
我们还是从世界末日开始吧,有何不可?赶紧讲完末日,再讲其他更有趣的事。
首先,是某人生活中的一次终结。在未来一段时期里,她会不断反刍这段经历。她将回想起儿子的死,在天然就毫无意义的变故中寻求意义。她将会用一张毯子裹紧小仔纤小的、残破的躯体——脸要露出来,因为他怕黑。然后她会麻木地坐在尸体旁边,不闻不问,不去理会外面行将终结的世界。她的内心世界已完全毁灭。两种末日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时至今日,她成了应对末日的老手。
她当时想到、事后也一直在想的,只是:至少,他一生都自由。
对这个几乎是疑问的结论提出质疑的,是她本人——痛苦又疲惫的母亲,每当她惊魂略定,能够回答时:
他并没有。那不是真正的自由。但现在,他自由了。
但读者需要背景。我们试着重新讲一次末日吧,放大视角到整个大陆。
这是一片大陆。
它普普通通,跟其他陆地没有什么两样。有山地、平原和峡谷,还有三角洲,寻常地貌。很普通,只有它的规模和移动方式特别。这片大陆动得很多。像个睡不安稳的老头儿一样,它扭身又叹气,皱眉又放屁,伸懒腰还咽口水。毫无意外,大陆居民称之为“安宁洲”。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普遍都有冷幽默气质。
安宁洲曾有过其他名称。它的前身是几片互相独立的大陆,尽管目前是一整块,它将来还是要破碎的。
实际上,这事很快就将发生。
当前时代的终结,肇始于一座城市:也是这片大陆有人居住的城市中最古老、最巨大、最壮观的那一座城。这城市被称作尤迈尼斯,曾是一大帝国的心脏。它现在仍是众多事物的核心,尽管帝国在早期的繁荣之后,已经凋敝了几分,这也是帝国常见的命运。
尤迈尼斯并不只以规模见长。这颗星球的这片区域有很多大城市,呈带状,环绕在赤道附近的大陆上。而在星球表面的其他地方,村落甚至很少能发展成小镇。小镇也很少成长为城市,因为在大地动辄要把它们吞噬的情况下,居住社区总是难以存续太久……尤迈尼斯在长达二十七个世纪的生涯中,却大致保持了稳定。
尤迈尼斯独一无二,因为只有在这里,人类建造城市时所追求的才不是安全,不是舒适,甚至也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展示勇气。这里的城墙就是一件杰作,满是精美的镶嵌画,呈现城中居民漫长血腥的历史。城中密集的建筑群中,时不时有巨大壮观的高塔耸立,形如巨石砌成的手指;这里还有人工铸造的街灯,用水电这种现代奇迹照明,更有线条优美的拱桥,将玻璃制造技术和大胆的创意熔铸为一体。有一种被称为“阳台”的建筑结构,它们如此简单,但又愚蠢得让人窒息,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前所未见。(但历史的很大一部分并无文字记录。请记住这点。)街道也不是用易于取代的卵石铺成,而使用了一种平滑、坚硬,充满魔幻色彩的物质,本地人称为柏油。就连尤迈尼斯的简陋棚屋也非常大胆,因为它们只是用薄板搭建的箱笼,一阵大风就足以让它们垮塌,更不要说地震。但它们傲然屹立,挺过数代人的时间。
城市中心有好多高大的建筑,所以,可能并不会让人感觉意外的是——其中有一座建筑,要比其他建筑加起来更为巨大,也更为大胆:那是一座巨型复合体,基部是一座星形金字塔,用切割精准的黑曜岩砖块筑成。金字塔是最为稳定的建筑结构,而这个星形塔,更是五座金字塔连缀而成。有何不可?因为这是尤迈尼斯,金字塔顶端还支撑着一个规模巨大的圆球,看上去也就勉强能静止在那儿——尽管实际上,整个建筑群的目的就是支撑它。它只是看起来很危险:这才是最重要的建造目标。
黑暗之星,这是帝国要人讨论军国要事的地方。皇帝就被权贵们安置在琥珀色圆球里。他生活安逸,看似容光焕发;其实却整天带着一份高贵的绝望在华美的厅堂中徘徊。他只是权贵集团的傀儡,总在担心主子们改变主意,认定公主装饰效果更好,他自己被舍弃的那一天。
顺便说下,这些地方和这些人,它们都不重要。我指出来,只为给你一些故事背景而已。
但下面这个人,极为重要。
暂时呢,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他长什么样。你也可以设想一下他脑子里的想法。你当然可能想错,毕竟只是乱猜,但应该还是能命中一些什么。根据他随后做出的事情,在这个瞬间,他脑子里的想法也不外乎那么几种。
他站在一座山丘上,离黑暗之星的黑曜石围墙不远。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城市的大部分,嗅到它的气息,沉浸在它的喧嚣里。下方,有一帮年轻女人沿着柏油路散步;这小山位于广受市民喜爱的一座城市公园中。(《石经》有云:城墙之中,应有绿地。但在大部分社区,这绿地会轮播各种庄稼——豆类,或者其他增强土壤肥力的类型。只有在尤迈尼斯,绿地才被雕琢得很美。)女人们一起欢笑,因为其中一个人说了些什么,那笑声随风传到山丘上的男子耳边。他闭上双眼,欣赏她们嗓音的轻微颤动,她们的脚步带来更轻柔的律动,一如蝴蝶振翼,刺激他的隐知盘。告诉你啊,他并不能隐知整个城市里七百万居民的全部动静。他很强,但还没有那么强。不过大多数人,都可以被他感知,他们都在场。在此地。他深呼吸,与大地融为一体。所有人类都在他的神经末梢上面活动;他们的话语声刺激他的毛发;人类的气息扰动他吸入肺腑的空气。他们围绕在他周围,他们在他体内。
但他知道: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他本人都不是这些人中间的一员。
“你知道吗?”他随口发问,“最早的《石经》,真的是刻在石头上的。就是为了让它免于遭受篡改,不必去适应时代和政治诉求。也为了让它万古长存。”
“知道。”他的同伴说。
“哈。是啊,经文刻录的时候,你们很可能就在现场,我都忘记了。”他叹气,目送那些人类女子走出视线。“爱上你还算安全。你不会让我失望。你不会死。而且我提前知道这份爱的代价。”
他的同伴没有回答。他实际上也没有期待答复,尽管有过那么一点儿希望。他一直都如此孤单。希望是无足轻重的东西,正如那么多其他类型的感情。于他而言,反思只能带来绝望。他已经花了足够多的时间考虑这种事。如今已非优柔寡断之时。
“有条戒律,”那人张开双臂宣称,“也早就刻定在石头上。”
想象他脸部肌肉抽痛,因为笑了太多。他已经持续微笑了好几小时,上下牙齿相抵,双唇向后咧开,两眼微微眯起,让鸦脚纹显现。微笑有一套诀窍,遵照执行才能让人相信你的真诚。永远都要特别注意自己的眼睛;要不然,别人就会看出你对他们的痛恨。
“刻出的字迹不容变更。”
他并没有特别针对任何人说话,但在那名男子身旁,的确站了一个女人——至少像是女人。她对人类性别的模拟仅止于表面,只是礼节。与之类似,她身披的宽松袍服也并非人类衣装。她只是让身体表层的坚硬物质变了形,让周围这些脆弱、速朽的生物更容易适应。从远处看,这些幻象的确足以让她看起来很像静立不动的人类女性,至少能伪装一小段时间。但是凑近了看,任何假定在场的旁观者都会发觉她的皮肤是白色陶瓷——这句话不是比喻。作为雕像,她应该算是美丽的,尽管以当地人的艺术鉴赏品味而言,线条过于大胆写实。多数尤迈尼斯人更喜欢礼貌的抽象艺术,胜过粗俗的现实主义风格。
随后她转身朝向那名男子——动作很慢。食岩人在地面之上总是行动迟缓,只有在地下才迅捷灵活——这个转身动作,让她富有艺术感的美妙躯体完全走了样。
男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但还是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他不想让自己的反感破坏了当前的氛围。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问那女子,“等这事完成。你的族群会不会从废墟中崛起,取代我们接管世界?”
“不会。”她说。
“为什么?”
“我们很少有人对那种事感兴趣。无论如何,汝等还会在此间存续。”那男人明白,对方说的“汝等”是复数。你们的族群。人类。她常常把他视作整个人类的代表。他也同样对待她。“你听起来很确信。”
她没有理会这句话。食岩人很少愿意说废话。他很满意,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反正也会让他烦;这话语声并不会像人类的声线一样震动空气。他并不知道这些异类怎样发声。他也不想知道,但他的确想要对方安静。
他想要一切都安静。
“终结,”他说,“拜托啦。”
然后,他启用自己全部的精细控制能力——这个世界通过愚弄、欺诈和暴力教会了他的能力——出击;动用他的师长们传递给他的全部官能——来自一代代的凌虐、哄骗、邪恶遗传选择过程的官能。他十指张开,微微颤动,在自己的感官地图中找到若干震颤着的小点:那是跟他一样的奴隶们。
他无法释放他们,至少在现实意义上不能。他此前曾经尝试,并且失败。但是,他毕竟可以让这些奴隶的苦难服务于更加伟大的目的,而不只是把一座城市变成废墟,让一个帝国陷入恐惧。于是他深入地底,紧握那嗡嗡振鸣的一整座城市——它全部的嗡鸣、来往、震荡和波动,以及更深处那更为平静的岩床,还有岩床以下翻滚的热浪和压力。然后他探入更大范围,握住滑动拼板一样的地壳,整座大陆扎根的地方。
最后,他抬手向上,汲取空中的力量。
他摄取这一切——地壳,地幔,所有人类的力量,全部握在他想象的双手之中。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并非独自一人。大地与他同在。
然后,他让一切碎裂开来。
这里是安宁洲,就算是它最安定的时候,也算不得安宁。
现在它波动、战栗,天翻地覆。现在它表面出现一条断裂带,大致呈东西走向,过于平直,过于规整,不自然之处显而易见。它贯穿大陆腰线。而裂谷的起点就是尤迈尼斯城。
断裂带又深又陡,像是切断了行星的血脉。
岩浆从它底部涌出,新鲜的血红岩浆。大地很善于给自己疗伤。以地质尺度而论,这道伤口很快就将结痂;然后,治愈一切的海水就将涌入,将安宁洲截断成两片大陆。不过在此之前,伤口中冒出的将不只有热力,更有带毒气体和油腻的黑灰,在几周内就足以覆盖安宁洲表面大部分空间。一切植物都将死亡,以植物为食的动物将饿死,肉食动物也会随后饿死。冬季将提前到来,极冷,持续时间将很长、很长。它当然还将过去,像每一个冬季一样;然后,这世界依然故我。
最终会的。
最终。
安宁洲的人们,永远都在准备应对各种灾难。他们早已建起高墙,挖掘深井,收藏好了食物,即便在没有太阳的世界上,他们也能轻易撑过五年,十年,甚至二十五年。
但这次的最终,意味着几千年以后。
看啊,那尘云已经开始扩散。
当我们在大陆层面、行星层面讨论问题,就理应考虑那些方尖碑,它们飘浮在一切混乱之上。
这些方尖碑曾经有过其他名称,在它们刚刚被建造、配置、使用的初期,但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些名称,也无人知晓它们的用途。在安宁洲,记忆跟书写用的石板一样脆弱。事实上,现在根本没有多少人注意这些东西,尽管它们巨大、美丽,还有一点儿瘆人:巨大的晶体状石块飘浮在云层之间,缓缓转动,沿着几乎无法理解的路线,时不时变得模糊,就好像它们不完全真实,只是某种光线假象(它们不是)。显然,空中的方尖碑也不是自然现象。
同样明显的是,它们无关紧要。令人敬畏,却毫无用处:只是又一种文明留下的墓碑,它们被不知疲倦的大地成功摧毁。
整个星球上还有很多其他乱石堆:上千座城市废墟,上百万的纪念碑,献给无人铭记的英雄和神明,数十座没有彼岸的桥梁。安宁洲当前的共识是:人们不必膜拜这些事物。
建造这些旧物的人都很孱弱,也像所有弱者一样已经灭绝。更值得藐视的是他们的失败。建造方尖碑的人们,只不过比其他人输得更惨。
但方尖碑们还在,而且它们在世界的这次灭绝中扮演了角色,所以值得一提。
回到个人经历。我们不能总是天马行空。哈,哈。
我提到过的那个女人,死了儿子的那个。她不在尤迈尼斯,还好啦,否则这个故事会很短。你也将不会存在。
她在一座小镇,镇子名叫特雷诺。在安宁洲这个地方,小镇也是人类社群——或者说社区的一种。但是跟其他社群比起来,特雷诺小得几乎不值一提。它坐落在同名山谷里,山谷又在特里玛斯山山脚下。最近处的水体是一条季节河,本地人把它叫作小特雷卡河。在一种不复存在、只剩下古老残迹的语言里,伊特雷的意思是“幽静”。特雷诺距离赤道线上那些华丽、稳固的城市很远,所以这儿的人盖房子,都会考虑到不可避免的地震。这儿没有什么富有艺术气息的高塔和飞檐,墙体只用木料,加上本地烧制的廉价棕色砖块,下面是粗石块垒成的地基。没有什么柏油路面,只有长满青草的山坡被泥土路分割;只有一部分路面铺过木板或者卵石。这是个平静的地方,尽管尤迈尼斯城开始的剧变很快就将带来强震,一路向南,把整个区域夷为平地。
在这座小镇有座普普通通的房子。这房子,也在一条斜坡上,只不过是个挖入地底的洞,边缘用砖块和泥浆加固过,以免进水,然后用木板和切割来的草皮搭建了顶棚。尤迈尼斯城里的那些聪明人(在世时)会嘲笑如此原始的地窖——当他们(在世期间)屑于提及这些卑俗事物时。但对特雷诺的居民而言,住在地窖里的选择合理又简单。冬暖夏凉,能防地震,又能挡风雨。
这女人的名字叫伊松。四十二岁。长相跟其他中纬度的女人类似:站立时很高,腰杆子挺直,颈子修长,臀部轻易就能生两个小孩,胸部轻易就能喂大他们,两手宽阔、灵活。看上去很壮实,肌肉发达。这些特色,在安宁洲都被人推崇。她的头发垂在面部周围,结成散乱的绳辫,每一根都有小指那么粗,黑发在辫梢渐变成棕色。她的肤色,按某些标准来说过深,偏向棕赭色,不好看;按另外一些人的标准,又过浅,偏向苍白的橄榄色,也不讨人喜欢。中纬度杂种,尤迈尼斯人(生前)这么称呼她这样的人——有足够的桑泽人血统,能显现出某些特征,但又不足以断定为桑泽人的正统后裔。
那男孩是她的儿子。生前名叫小仔,快要满三岁了。跟同龄人相比,他个头儿偏小,大眼睛,扁鼻头,鬼灵精,笑起来很可爱。人类理智觉醒以来,父母能从孩童身上感知的可爱之处,他一点儿也不缺乏。
他健康,聪明,理应还活在世上。
这间房就是他们的家。它舒适,宁静,这间小房子本可以让家人相聚,聊天儿,吃饭,玩闹,抱在一起,或者互相呵痒。她曾很喜欢在这儿照料小仔。她觉得那孩子应该也是在这里受孕的。
他父亲也是在这里把他打死的。
现在,我们来讲最后一点背景:一天后,在环绕特雷诺镇的那条峡谷中。到这时,大灾变的第一波冲击已经过去,但随后还将有余震。
这条山谷的最北端一片狼藉:树木断裂,山崖坍塌,灰土遮天蔽日,久久悬滞于硫黄味的死寂空气中。第一道冲击波途经之处,再没有耸立的建筑:这种强震会撕裂一切,再把废墟筛成瓦砾。现场也有尸体:没能逃走的小动物、鹿和其他逃跑途中跌倒的大型动物,被砖石砸得筋断骨折。后一类包括人类,他们不幸选择了错误的日期走上这条商路。
特雷诺的探子们来过这边,察看破坏情况,但没有攀越废墟;他们只是站在残留的路面上,用远望镜观察。他们惊奇地发现:山谷的其他地方,特雷诺镇中心附近的区域,有一个半径数英里的地带没有被波及,几乎是正圆形。那个,这么说吧,惊奇这个词并不准确。他们不安地对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种表面的好运意味着什么。务必提防圆心。《石经》上有这样的警告。有个基贼,就在特雷诺镇的某个地方。
这想法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北方的各种迹象,还有特雷诺镇长的命令,让他们返程时尽可能收集较为新鲜的动物尸体。尚未腐烂的肉可以风干,皮毛可以剥下来揉制。以防万一。
探子们最终离开灾难现场,满脑子都是以防万一。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担心,很可能就会注意到某一道新形成的断崖根部有东西。它毫无遮挡地卡在一棵瘤节突出的冷杉树和乱石之间。那东西的个头儿和形状都比较惹眼:腰子形的长椭圆,由熔融后凝结的玉髓组成,深灰绿色,跟它周围掉落的浅色砂岩明显不同。如果探子们站在它旁边,会发现它的高度到人胸口,长度跟人类身体接近。如果触摸它,会为它表面的密实程度感到吃惊。它看起来很沉,带着一股类似铁器的味,让人想起锈迹和鲜血。表面的温热程度也会让他们感到惊讶。
但相反,现场没有人,当那东西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然后开裂,沿着长轴出现规整裂痕,像被锯开一样。在此期间,有响亮的蒸汽嘶鸣声,炙热的高压气体逃逸出来,让周边幸存的林中生物纷纷逃离。在几乎转瞬即逝的一次闪光期间,裂缝里透出光亮,有点儿像火焰,也有点儿像液体,在那神秘物体基部周围的地面上,留下一些熏黑的玻璃状碎块。然后那东西安静了好半天,渐渐冷却。
几天时间过去。
在此之后,某物从内部把那东西推开成两半;新生之物爬出几尺,随后倒地。又过去一天。
现在,椭圆物已经冷却,裂开,成了不规则晶体组成的壳,有些晶体是烟白色,有些艳红如毒血,排布在它的内侧表面。每一半硬壳的底部,都有浅白色的液体积聚,尽管这晶体球中的大部分液体,已经渗入下方地面。
晶体球中爬出来的那个东西,身体像是人。他脸朝下俯卧在乱石间,全身赤裸,肌肉干燥,但仍有起伏,看似疲惫不堪。不过渐渐地,他就能撑起身体站直。每个动作都很小心,而且非常非常慢。这花了他很长时间。直立以后,他蹒跚着,很慢地,走向晶体球,扶住外壳支撑身体。这样稳住之后,他弯腰,还是很慢,手伸进半球里面。他突然用力,敲掉一块红色晶体尖端。很小一块,也许只有葡萄那么大,像碎玻璃一样棱角分明。
那男孩(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个男孩)把它放进嘴里嚼。这动作的声音也很大:研磨声、崩裂声,在空地里回响。这样嚼了一会儿,他吞咽。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很剧烈。他两臂环抱身体,过了一会儿,发出轻柔的呻吟声,像是突然发觉自己赤身裸体,觉得冷,而这是很可怕的事。
男孩吃力地重新控制住自己。他伸手到晶体球内部(现在动作更快了一些)扳下更多晶体。他把晶体堆在石壳上面,成一小堆。那粗壮的晶体在他手里崩断,像是糖做成的,尽管事实上,这些东西的硬度要比糖晶大很多。但他实际上并不是小孩,所以这事对他来讲很容易。
最后他站起来,身体摇晃,两臂下夹满了奶白色和血红色晶石。有一会儿风力加大,他的皮肤感到刺痛。这让他抽搐起来,这一次的动作较快,有如痉挛,感觉像发条玩偶。然后他低头,皱眉,审视自己的身体。随着他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动作也更加流畅,频率更为均匀。更像人类。就好像要强调这一点,他自顾自地点头,也许是表示满意。
这时男孩转身,开始向特雷诺方向行进。
你必须牢记:一个故事的结束,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毕竟这一切,以前都曾经发生过。人会死,旧秩序会终结。新的社会也将诞生。我们说的“世界末日”通常都是个谎言,因为这星球本身安然无恙。
但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这次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最终末日。


第一章
你,在末日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是伊松。可还记得?就是那个死了儿子的女人。
你是个原基人,过去十年一直住在特雷诺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只有三个人了解你的真实身份,而且其中两个是你生的。
好吧,到现在,有个知情人已经不在人世。
过去十年,你过着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你从别处来到特雷诺;村里人并不真正在乎你来自哪里,为何而来。因为你显然受过良好教育,你成了本地童园里的老师,负责教十到十三岁的孩子。你不是最好的老师,也不是最差的;孩子们离校之后就会把你忘掉,但又能学到些什么。镇上的屠夫知道你的名字,很可能因为他喜欢和你调情。面包师不知道你的姓名,因为你很安静,也因为他跟镇上其他人一样,只把你看作杰嘎的妻子。杰嘎是个土生土长的特雷诺人,一名石匠,属于抗灾者职阶。所有人都认识并且爱戴他,这份好感也延伸到你身上。在你俩的共同生活画面上,他是前景,你是背景。你喜欢这样的安排。
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现在一个已死,另一个失踪。也许她也死了。你有一天从工作的地方回到家,发现生活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房子是空的,过于安静,小男孩小小的身体沾满血迹,伤痕遍体,就在穴屋地板上。
然后你……懵了。你并不想这样。这就是太过分,是吧?太过分。你曾经历过很多,你的意志力很强,但即便是你,承受力也还是有限。
两天过去了,才有人来找你。
那两天,你一直在房子里,守着死去的儿子。你曾站起身,上过厕所,还从冷存窖拿过些东西吃,喝掉了水管里滴出的最后一点儿水。这些事情你不用动脑,呆板地去做就好。做完之后,你就回到小仔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