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桑紧盯着这个宽肩厚背的“宦官”,目光中满是疑惑。

萧君默缓缓转过身来。

楚离桑一惊,差点叫出了声。

“别来无恙,楚离桑。”萧君默看着她,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

平康坊栖凰阁,李泰与苏锦瑟相拥坐在榻上,耳鬓厮磨,悄悄说着什么。苏锦瑟娇嗔地推了李泰一把,李泰朗声大笑。

这一个多月来,李泰已经成了这里的常客。准确地说,他已经成了栖凰阁头牌歌姬苏锦瑟唯一的客人。他以每月一千缗的费用包下了苏锦瑟,不许她再接待任何人。栖凰阁老鸨乐得合不拢嘴,因为一千缗差不多就是整个栖凰阁一个月的收入了。

“四郎在奴家这儿挥金如土,就不怕家里长辈怪罪吗?”苏锦瑟说着,从食案上的银盘中挑了一颗樱桃,塞进李泰嘴里。

“钱财乃身外之物,花在哪里不是花?何况花在你这可人儿身上,更是千值万值!”李泰笑道,“至于家里长辈嘛,你就无须担心了,家父他老人家有的是钱,让我花八辈子都花不完。”

“是吗?四郎家里作何营生,这么有钱?”

“这个嘛……”李泰迟疑了一下,“家父早年走南闯北,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也得了不少土地,算是……算是个大田主吧!”

“大田主?有多大?”苏锦瑟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上去纯真无邪。

李泰笑着,一把揽过她,也拿了颗樱桃给她:“反正大得很,绝对让你吃不穷,你就别打听那么多了。”

苏锦瑟看着手里鲜艳欲滴的樱桃,若有所思道:“四郎,都说这樱桃是‘初春第一果’‘百果第一枝’,寻常百姓难得吃上一颗,都是各地进贡给圣上,圣上再赏赐给重臣的。令尊这个大田主,莫非也得到圣上赏赐了?”

李泰呵呵一笑,抢过樱桃塞进她嘴里:“这么好的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你管是不是赏赐呢?我们自家地里长的不成吗?”

“这樱桃是哪儿产的?”

“好像是……洛阳吧。”

“你们家的地那么大?连洛阳都有?”

“锦瑟,”李泰嬉皮笑脸,“你是不是急着要嫁给我了,所以老打听我的家底?”

“算了,你既然不愿多说,奴家也不讨人嫌了。”苏锦瑟挣脱开他的怀抱,“就这樱桃,考考你,现作一首诗。”

李泰一怔:“作诗?”

“对啊!现在就作。”

李泰面有难色:“那我要作不出来呢?”

“作不出来就罚你。”

“罚什么?”

苏锦瑟娇嗔一笑:“罚你今夜老实回家睡觉,不准在这儿过夜。”

李泰愁眉苦脸:“这么罚是不是重了点?”

“嫌重你就拿点才气出来啊!”苏锦瑟道,“想跟我苏锦瑟做朋友,光有钱可不行!”

李泰挠了挠头,忽然眼珠一转,大腿一拍:“有了!”

“这么快?”

“听好了!”李泰矜持一笑,当即煞有介事地吟道,“毕林满芳景,洛阳遍阳春。朱颜含远目,翠色影长津。乔柯啭娇身,低枝映美人。昔作园中实,今为席上珍。”

苏锦瑟有点难以置信:“眼珠一转,一首诗就出来了?”

李泰一脸得意:“倚马可待,文不加点!什么叫才气?这就叫才气!”

苏锦瑟扑哧一笑:“好一个倚马可待、文不加点,只可惜……”

“可惜什么?你敢说这首诗不好吗?”

“好是好。”苏锦瑟淡淡道,“只可惜……是抄袭之作。”

李泰一惊,支吾道:“胡说!这……这明明是我自己作的。”

“这明明是令尊作的。”苏锦瑟幽幽地道,“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李泰更是惊得整个人站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方才李泰吟出的这首诗,正是太宗李世民所作的《赋得樱桃》,当时只在宫禁和朝中有传,民间根本不得而知,所以李泰这一惊非同小可。

“殿下,您不必再瞒奴家了。”苏锦瑟微然一笑,“您说的大田主,不就是当今圣上吗?”

“你怎么进来的?”楚离桑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君默。

萧君默拍了拍身上的宦官服,笑道:“虽然有点辛苦,不过这大唐天下,还没有我萧君默想进却进不了的地方!”

“好大的口气!”楚离桑冷笑,“你就不怕我大声一喊,你的人头就落地了?”

“你不会喊。”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好心好意来看你的,你这么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不识好人心呢?”

“我跟你毫无关系,你为什么要来看我?”

“谁说我们毫无关系?咱们虽然算不上是老朋友,也可以说是旧相识吧?”

“我和你之间,不过是有一桩宿怨罢了!”楚离桑冷冷道,“谈不上是什么旧相识。”

“宿怨也好,旧仇也罢,”萧君默大大咧咧地在床榻上坐了下来,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总之咱们关系匪浅,对吧?再说了,你不是扬言要来长安找我算账吗?你现在又出不去,我只好自己找过来了。”

楚离桑一听,微微有些尴尬,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萧君默道,“就是问问你,到底想跟我算什么账。”

“你还有脸问?”楚离桑愤然道,“把我害到这步田地的,难道不是你吗?”

萧君默摸了摸鼻子:“我承认,虽然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为,但你的事情,我确实负有部分责任。所以,我这不是还债来了吗?”

“那好啊!”楚离桑也在一只圆凳上坐了下来,“你想怎么还?”

萧君默一摊手:“你是债主,由你说了算。”

“很好!”楚离桑手一伸,“先把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萧君默装糊涂。

“我的匕首。”

萧君默做出一副舍不得的表情,在袖子里摸摸索索,半晌才掏出匕首,指了指上面的硬皮刀鞘:“这个皮套值不少钱呢!刀子是你的,刀鞘却是我后来找人做的,你不能都要回去吧?”

楚离桑一怔,不悦道:“东西让你用了那么久,难道就白用了吗?那刀鞘就算是利息,便宜你了,快给我!”

萧君默想了想,点点头:“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说完作势要扔。楚离桑伸手去接,萧君默却又缩了回来。楚离桑一恼,狠狠盯着他:“又怎么啦?”

“不对呀!”萧君默道,“我忽然想起来,这东西我付了钱的呀!”

“胡说!”楚离桑柳眉倒竖,“明明是你强行夺走的,什么时候付钱了?”

“在甘棠驿啊!”萧君默急道,“我不是给你留了好几锭金子吗?难道是被刘驿丞那家伙给吞了?”

楚离桑一愣,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啧啧,现在的人哪,真是靠不住!”萧君默做痛心疾首状,“瞧他刘驿丞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竟然会把我留给你的钱吞了,真是人心不古!”

“你别冤枉人家了。”楚离桑悻悻道,“他把钱给我了,没吞。”

“是吗?这就好,这就好。”萧君默连连点头,“那说明此人人品不错。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有明说那些钱是买这把匕首的,所以这事我也有错,你一时没想起来,也可以谅解,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

楚离桑大为气恼,可是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她确实花了萧君默不少的钱,人家拿这把匕首抵账也不算过分。本来理直气壮要讨回自己的东西,这下反倒理屈词穷了,一时恼恨却又无从发泄,眼泪登时便流了下来,赶紧背过身去。

萧君默一看,顿时慌了神,心里懊悔不迭,连声暗骂自己玩得过火了,随即走到她身后,拿着匕首碰碰她的手臂:“喂,别生气了,跟你闹着玩呢,今晚我把这东西带过来,本来就是想还你的。”

“我不要,你拿走!”楚离桑的眼泪扑扑簌簌地往下掉。

萧君默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绕到她面前,楚离桑立刻又转身背对他。萧君默急得抓耳挠腮,从没感觉这么狼狈过。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开,旋即响起敲门声。米满仓在外面低声道:“时,时,时辰……”

“敲什么敲?”萧君默赶紧蹿到门后,没好气道,“我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再给你一锭金子,买你一刻。”

门外停了一下,又敲了起来:“这不,不是钱,钱的事……”

“两锭。”

敲门声又停了片刻,然后再度响起。

“三锭!”

敲门声终于静止下来。

萧君默感觉几乎可以透过门板看见米满仓见钱眼开的嘴脸,恼恨道:“米满仓,你这是敲诈勒索你知道吗?”

门外似乎轻轻一笑:“又不是,我,我逼……”

“又不是你逼我的,是我自己愿意的对不对?”萧君默不耐烦,“三锭金子买你半个时辰,给我闭嘴,别再吵了!”说完赶紧走回楚离桑身边,还没开口就听她冷冷道:“你给他再多金子也没用,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你快走吧!”

萧君默笑了笑,把匕首放在案上。

“那东西你也拿走,我不要了。”

“你在这里不安全,得有个东西防身。”萧君默说着,旋即正色道,“楚离桑,时间紧迫,咱们得说正事了。”

楚离桑忍不住抬头看他:“什么正事?”

“你爹的事。”

“我爹?”楚离桑诧异,“你到底想说什么?”

“圣上一心要逼你爹开口,现在又把你抓来了,我担心你爹撑不了不久,迟早会把什么都说出来……”

“我爹说不说,跟你有什么关系?”楚离桑冷冷打断他。

“跟我个人是没什么关系,但关系到你和你爹的性命。”

楚离桑一惊:“怎么说?”

“你爹保守的秘密干系重大,在把他的秘密掏出来之后,圣上是不会留着他的。”

楚离桑大惊:“你的意思是皇帝会杀人灭口?”

萧君默点点头。

楚离桑满腹狐疑:“可是,你一个玄甲卫,为什么会跑来跟我说这些?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又在骗我?”

萧君默苦笑:“楚离桑,看着我的眼睛,你看我像是在说谎吗?”

楚离桑一听,不由自主地看着他。果然,他的双眸无比清澈,似乎一眼能看到心里。可蓦然间,楚离桑又想起了伊阙菩提寺中的一幕——那个暴雨之夜,那个叫“周禄贵”的落魄书生打着一把伞给她遮雨时,眼神也是如此清澈,但那明明是个骗局!

思虑及此,楚离桑迎着萧君默的目光,只说了一个字:“像。”

萧君默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演戏了!想当初,那个周禄贵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结果呢?”楚离桑冷冷一笑,“你一个堂堂玄甲卫,却装出一副要来帮我的样子,你觉得我会信吗?”

萧君默苦笑无语。

是啊,我曾经把她和她一家人骗得那么惨,现在凭什么让她相信我?

栖凰阁中,李泰又惊又疑地看着苏锦瑟,下意识倒退了几步:“苏锦瑟,你是不是把我和二郎他们说的话,全都偷听去了?”

苏锦瑟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迎着李泰的目光:“殿下,您难道真的把奴家当成个无知无识、只会卖笑的烟花女子吗?”

“我知道你这人心高气傲。”李泰冷冷道,“可我没想到你竟然居心叵测!”

苏锦瑟淡淡一笑:“殿下自幼长于深宫,应该比谁都清楚,宫里头的人,哪一个不是居心叵测?奴家一个沦落风尘的弱女子,再怎么居心叵测,也不如他们吧?”

“你说,你偷听我们的谈话,意欲何为?”

“奴家没有偷听殿下的话。”

“事实就摆在眼前,你又何必强辩?”

“殿下,事实是,从您第一天来到栖凰阁,奴家便已知道您的身份,还有房玄龄家的二郎房遗爱、杜如晦家的二郎杜荷,也都一样。从你们第一天出现在这里,奴家便什么都知道了。您说,奴家还需要偷听什么吗?”

李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那就是说,这个表面上灯红酒绿的温柔乡,其实是你精心布下的陷阱,就等我们一个接一个往里跳了?”

“奴家若是成心想害殿下,倒是可以这么说。”苏锦瑟嫣然一笑,“可奴家非但不是要害殿下,反而是来帮殿下的。您说,这还能叫陷阱吗?”

“帮我?”李泰冷笑,“你不过就是栖凰阁的一个头牌歌姬,凭什么帮我?”

苏锦瑟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殿下,奴家说过多少遍了,可您还是用这种眼光看奴家。”

“那我该用什么眼光看你?”

“谋臣。”

“你说什么?!”李泰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倘若殿下觉得这个头衔太大了,不适合奴家这种身份的女子,那咱们就换个说法。”苏锦瑟从容自若,“殿下要夺嫡,奴家可以做您的铺路石;殿下要对东宫下手,奴家可以做您的一把刀!”

李泰再度震惊,警觉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锦瑟却不作答,兀自走到榻上坐下,渺渺地望了窗外一眼,然后浅浅一笑:“静夜未央,更漏正长,值此春宵,莫负良辰!殿下,您不必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说着拍拍身旁的坐榻,“坐吧殿下,奴家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您不成?”

李泰犹豫着坐了下来,却只靠在一侧,离她远远的。

苏锦瑟笑了笑,用纤纤玉指夹起一颗樱桃,挨到李泰身边:“殿下,不管奴家是什么人,这樱桃还是樱桃,不会因为奴家的身份而变味,是吧?”说着便把樱桃凑到他的嘴边。

李泰迟疑了一下,才僵硬地张开嘴。

樱桃含在嘴里嚼着,李泰却只觉味同嚼蜡。谁说不会变味?方才还是那么清甜可口的东西,现在全然没了味道。

“回答我的问题。”李泰板着面孔,把还没嚼碎的樱桃一口咽了下去。

“这样吧,给奴家三天时间。三天后的此刻,请殿下再来,奴家介绍一位娘家人给殿下。到时候,奴家是什么人,凭什么能帮殿下,您问他便清楚了。”

李泰冷笑:“你觉得过了今夜,本王还会来你这个栖凰阁吗?”

“反正奴家把话带到了。”苏锦瑟依旧笑靥嫣然,“至于殿下来不来,那是您的自由。”

李泰不语,接着霍然起身,径直朝外走去,同时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告诉你那个娘家人,三天后最好自备一口棺材,兴许用得上。”

凝云阁中,萧君默和楚离桑默然相对,气氛凝滞而尴尬。

“楚离桑,那你说,你要怎么才能信得过我?”萧君默打破了沉默。

“别费劲了,我永远不会信你。”楚离桑的语气十分冰冷。

“那要是我把你和你爹都救出去呢?”

情急之下蓦然蹦出这句话,连萧君默自己都感到颇为惊讶。

楚离桑更是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萧君默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股勇气,“既然是我亏欠了你们,当然得由我来弥补。”

“你想怎么做?”

“此事并不容易,你容我好好谋划一下。”

“救我们,不就等于背叛皇帝了吗?”楚离桑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你一个玄甲卫郎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萧君默故作轻松地笑笑,“也许,是良心不安吧。”

“你们玄甲卫做事,不是向来只求结果不问良心吗?”楚离桑揶揄道。

萧君默一怔,旋即笑笑:“你是不是把我说过的话都记着?”

“我可没那闲工夫!”楚离桑白了他一眼,“我只是好奇,一个没良心的人,现在怎么就良心发现了!”

萧君默叹了口气:“说心里话,我一直想用玄甲卫的这条铁律说服自己,可后来发现……我还是说服不了。”

“这么说,你要弃恶从善、改邪归正了?”

萧君默忍不住一笑:“也没这么不堪吧?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去抓你爹,我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可现在不同了,我已经知道皇帝抓你爹的原因,也大致知道,你爹保守的那个秘密非同小可,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身家性命,所以看法自然跟以前不一样。”

“关于那个秘密,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吧,不多。”

“能告诉我吗?”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正所有秘密都跟《兰亭序》有关。若能把你们救出去,我再慢慢跟你说,或者,你再好好问问你爹。”

楚离桑想着什么,忽然自嘲一笑。

“你笑什么?”

“我在笑,本来是想找你报仇的,可现在这样子,倒像是跟你一伙的了。”

“这是天意,说明咱俩有缘。”萧君默笑,“可能命中注定,咱俩就该是一伙的。”

“谁要跟你一伙?!”楚离桑羞恼,“要不是被关在这里,我杀你的心都有!”

萧君默看着她,蓦然想起桓蝶衣那句话:“女人的话往往是反着说的,她嘴上说恨你,其实心里就是喜欢你的意思。”随即笑了笑,道:“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当然!要不是你抓了我爹,我娘她也不会……”楚离桑说到这儿,眼眶登时又红了。

萧君默刚刚有些自鸣得意,立刻又慌了神,忙道:“现在要救你们出去,只好委屈你跟我一伙,不过等你们逃出去后,咱立马散伙,好不好?或者你要是不甘心,到时候再捅我一刀!”

“再捅一刀可不是捅你的手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