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房等着大爷呢!”杨立升说:“该换了官服再上去,让老爷看了也高兴。”说着,向旁边呶一呶嘴。

于是有个俊俏小厮寿儿,捧着一个锦袱,笑嘻嘻地请个安说:“恭喜大爷!”

说罢起身,将锦袱解开,里面是一套五品补服,蓝袍黑褂,用料之讲究,自不待言;那副绣白鹇的补子,精细非凡,更是罕见——织造的大少爷,这身补服怎能不出色?

换好补服,寿儿把帽笼提了过来,揭开盖子,里面是簇新的一顶紫貂暖帽,上缀水晶顶戴;他右手托着帽里,左手拿一面有柄的西洋玻璃镜,说一声:“大爷升冠!”等李鼎将帽子接了过去,随即退后两步,微蹲着身,将镜子擎了起来,镜面斜着向上,好让李鼎自己照着,帽子戴正了没有?

“这套衣服是谁教办的?”

“大伙凑的分子,恭贺大爷。”杨立升答说。“喔!”李鼎吩咐:“你到账房里支两百银子,记我的账!”

“是!”杨立升向外大声说道:“大爷有赏!”

“谢大爷的赏。”在场的厅差、小厮都请了安;然后簇拥着他,来到思补斋——李煦的书房。

磕了头,也叫应了,李煦先不答话;端详了他这身补服,点点头说:“五品可以挂珠;同头跟你四姨娘说,有串奇楠香的朝珠,让她检出来给你。”

“是!”李鼎又说:“儿子在京里买了一串翡翠的。”

“翡翠的?花了多少钱?”

“八百多两银子。”发现父亲神色不怡,李鼎赶紧又说:“给内行看过,足值一千二百两,算是捡了个便宜。”

李煦不语,过了一会才说:“如今不比从前了!那还这么能敞开来花?”

“是!”李鼎答应着,声音之中,显得有些委屈。

李煦有点懊悔,儿子远道归来,不该刚见面就搞得不痛快,所以放缓了脸色与声音问道:“皇上带你哨鹿去了?”

“是皇上亲口交代的,让儿子跟着‘三阿哥’的队伍走。八月初六出口,月底才回来。”

“皇上精神怎么样?”

“精神还好;身子可是大不如前了。”

“喔!”李煦异常关切地:“你是从那里看出来的呢?”

“是听梁九功说的。往年行围,皇上一早出行帐,总得到未时才回驾,今年出得迟,回得早了。”

提到梁九功,李煦有许多话要问;因为他这几年,对这个在皇帝面前最能说得上话的首领太监,很下了些功夫;有所图谋,都是走这条路子,“你把我的话都说到了?”他问。

“到热河的第二天,就把爹交代的话,都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件事急不得,要等机会。”

“总还有别的话吧?”李煦催问着:“你细说给我听。”

李鼎略有些迟疑。梁九功的话很多,但说出来怕伤老父的心,所以吞吐其词;此刻无奈,也只好拣几句要紧的话说。

“梁九功说,皇上言谈之间,嫌爹摺子上得多了。说是‘十四年的盐差,李某人一个人管了九年,也应该知足了;如何贪得无餍?’意思是,四月里那个摺子上坏了!”

听得这话,李煦像当胸挨了一拳,好半晌说不出话;而十多年来的往事,尽皆兜上心头。康熙四十三年,他跟他的妹夫江宁织造曹寅,奉旨轮视淮盐,十年为期——两淮巡盐御史,一年一任,由朱笔钦点。这是个有名的阔差使;皇帝因为几次南巡,曹寅、李煦办皇差,用钱有如泥沙,亏空甚多,所以有此恩命。

到得康熙五十一年夏天,曹寅在扬州得病;由伤风转为疟疾,日渐沉重。李煦特为从苏州赶去探视。曹寅向他说道:“我的病时来时去,医生用药,不能见效,必得主子的圣药救我。不过,我的儿子还小,如果打发他进京,求主子,身边又没有看护的人;请你替我代奏。”

所谓“圣药”,是来自西洋专治疟疾的“金鸡纳”。皇帝得奏,发出药来,限兵部差官照传递紧急军情的例规办理,星夜驰驿,从北京到扬州,限七天到达;又在原奏中,朱笔亲批“金鸡纳”的用法:“用二钱末、酒调服,若轻了些,再吃一服。往后或一钱、或八分,连吃二服,可以出根。若不是疟疾,此药用不得,须要认真。”下面连写:“万嘱、万嘱、万嘱、万嘱!”

历来帝皇关切臣下生死,从无如此认真的!可惜药晚了一步,曹寅已经病殁,留下了一大笔亏空,和一个娇生惯养,年方弱冠的儿子曹颙。这对曹家自是沉重的打击;不过还不要紧,皇帝一定有逾格的恩命,因为曹寅之与皇帝,名为君臣,情同手足。皇帝在八岁即位之前,由于未曾出痘,随保母住在西华门外的福佑寺;保母在内务府上三旗包衣中挑选,正白旗中选中四名,其中一姓孙,一姓文,就是曹寅的生母,以及至今健在,年已九十有三的李煦之母。

在上十个保母中,皇帝独与孙嬷嬷最亲,所以随母当差的曹寅,自然而然地成了皇帝的总角之交。及至顺治十八年正月,世祖宾天,当时皇帝正好刚出过痘;所以太皇太后——孝庄文皇后接纳了他的教父天主教士汤若望的建议,挑选他继承大位。曹寅亦就随帝入宫,当了一名小跟班;满洲话叫做“哈哈珠子”。

皇帝身心两方面都早熟,十三岁就生了第一个皇子。也就是这个时候,下了“削藩”的决心;而第一步是要翦除跋扈不驯的顾命大臣鳌拜,于是密密定计,挑了一批哈哈珠子练摔角;本事练得最好的就是曹寅,在他十岁的时候,便能够追逐黄鼠狼,凭一双小手制服了它。

看看可以动手了,皇帝才将收拾鳌拜的法子,告诉了包括曹寅在内的几个最亲信的哈哈珠子。有一天鳌拜进宫,照例赐坐;曹寅故意端一张有条腿活动的凳子给他,一坐上去,自然倾跌在地。于是曹寅与他的同伴,一拥而上,缚住鳌拜;干清官外早有参预机密的一班大臣在接应,依律论罪、肃清君侧,曹寅小小年纪,便已立下了大功。

那时他的父亲曹玺,已经久任江宁织造;到了康熙二十九年,曹寅外放为苏州织造。

隔了两年曹玺病殁,曹寅由苏州调江宁,承袭父职;苏州织造补了李煦。郎舅至亲,做的又是同样的官,无论于公于私,都亲得跟一家人无异。皇帝亦常说:“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应该视同一体,彼此规劝扶持。一个不好,其余两个一起说他;一个有难处,其余两个一起帮他。”而三处织造,其实只由曹寅为头;皇帝能够充分信任的,亦只有一个曹寅,因为他能做一件他人不容易做到的事,而且做得很好。

原来“三藩”虽平,前明的遗老志士,不肯臣服于清的,比比皆是。江南的岩壑中,不知藏着多少内心炽热,表面冷漠的隐士;想访着流落民间的“朱三太子”,奉以起事。皇帝曾经特开“博学弘词”科,以渴求遗才为名,希望罗致这批岩壑之士,但不应征辟的仍旧很多。为了弭患于无形,皇帝赋予曹寅一个极秘密的任务,设法笼络江南的名士,潜移他们反抗清朝的念头。

于是曹寅大修由前明汉王高炽府第改成的织造衙门西花园,广延宾客,论文较艺;他为人不俗,而赋性肫挚,加以饮撰精美,家伶出色,所以南来北往的名士,几乎没有一个人没有作过他的座上客。当然,他的官声亦很不坏,保护善类,为民请命的好事,由于能直达天听,总能做得很圆满,因此曹寅的声名,远出其他两处织造之上。

到了康熙四十三年以后,曹寅的恩眷益隆,不但与李煦十年轮视淮盐;他的长女并由皇帝“指婚”,匹配“镶红旗王子”平郡王讷尔苏为嫡福晋;第二年冬天成婚,隔了两年诞育世子,取名福彭。又奉旨在扬州开书局,刊刻“全唐诗”、“佩文韵府”,富贵风雅,难得相兼;曹寅却占全了。

谁知好景不常,不到六十岁下世,但看御批的四个“万嘱”,便知他宠信至死不衰,所以李煦上摺,奏请代管盐差一年,以盐余偿还曹寅亏欠,皇帝自然照准。及至康熙五十二年,十年差期已满,李煦以曹寅的亏欠未清为由,奏请再派盐差,皇帝没有许他,责成两淮盐运使李陈常代补曹寅亏空。不过康熙五十五、五十六两年的巡盐御史,仍旧派了李煦,直到康熙五十七年十月,方始差满交卸。算起来,十四年中他当了九回巡盐御史;谁都没有他这么好的机会,应该可以知足了;那知他还亏欠着公款。

这时有个织造衙门的司库,满洲话叫乌林达,向李煦献议,由理藩院员外本缺,派充浒墅关监督的莽鹄立,差期将满,很可以取而代之。

李煦心想浒墅关在苏州以北,东起上海、西迄太湖,凡松江,太仓、嘉兴、湖州这些江浙有名的膏腴之地,都在浒墅关以南,丝、茶以及其他土产如“南酒”之类,由运河北销,浒墅关是必经之地,这个差使每年也有好几万银子的好处,而且近在咫尺,照料也方便,很值得去求一求。

于是在四月十五那天,亲笔写一个奏摺,请皇帝赏他兼管浒墅关税差十年;“余银”除弥补亏欠的公款以外,每年报效若干。不想碰了个钉子;但李煦不死心,趁李鼎到热河送桂花之便,打点了一份厚礼,又写了一封极切实的信,重托梁九功从中斡旋。那知还是白费心机。

李煦这时才警觉到,境遇确是很艰窘了!意烦心乱,不想跟儿子多谈;便即说道:“你见老太太去吧!”

“是!”李鼎答应着退了出来。

已经走到廊上了,李煦突然想起一件事,将他喊住了说:“你媳妇的事,瞒着老太太的,只说她上南京去了。此刻身子不爽,暂且不能回来。老太太提起来,你说话可留点儿神。”

其实,这是多余的叮嘱,李煦早在家信中,便已这样说过;李鼎不但紧记在心,而且也编好了一套话,相信能够瞒得住祖母。

※※※

回到晚晴轩实在倦不可当了。在祖母那里话说得太多,光是行围哨鹿,当一段新闻来讲,就费了不知多少唾沫;因为上了年纪的人,爱问细微末节,而且颠三倒四,一句话往往讲了再讲,越费工夫。

谈到鼎大奶奶,倒是轻易地瞒过去了。但问到曹家的情形,却使得李鼎难于应付;因为这一趟南归,未到曹家,而假说去了曹家,问到“你姑姑跟你说了些什么”之类的话,得要自己现编一套说词,自是很累的事。

虽已累极,少不得还要在灵前一拜;起身揭开白竹布帏幔,看到灵柩,终于忍不住失声而号,凭棺大恸。

“大爷!”珊珠绞了一把热手巾来:“别伤心了!哭坏了身子,大奶奶也不安。”

“到底是怎么死的呢?”李鼎收泪说道:“你们来!好好儿讲给我听。”

他出帏幔,拿手巾擦净了眼泪,看到珊珠跟瑶珠的脸色,不由得疑云大起!

这两个丫头、珊珠十五、瑶珠十四,这般年龄的少女,心思最灵、胆子最小,风吹草动,都会受惊;而两人眼中的神色,除了惊惶以外,还有相互警示、保持戒备的意味。怎不令本就在怀疑妻子死因的李鼎,暗暗心惊!

不过他也不会鲁莽;鲁莽无用,无非吓得她们更不敢说实话而已。李鼎默默盘算了一会,打定了一个曲折迂回、旁敲侧击的主意。所以回到卧室坐定,先要茶来喝;等珊、瑶二人恢复常态,方始从容发问。

“从我动身以后,大奶奶的胃口怎么样?”

这话问得两个丫头一楞,原以为会问到鼎大奶奶去世时候的光景;那知是这么稀不相干的一句话!

“大奶奶的胃口跟平常一样。”珊珠答说:“不过夏天吃得清淡,饭量可没有减。”

“睡呢?”

“自然比大爷在家的时候,睡得早。”

“我不是说睡得迟早,是睡得好不好?”

“那要看天气。天气太热,就睡不好了。”

“那是一定的。”李鼎好整以暇地剥着指甲说:“家里事情多不多?”

“不多。”珊珠又加了一句:“这个夏天,老爷的应酬也少。”

鼎大奶奶当家,顶操心的一件事,就是应酬。亲友婚丧喜庆,要看交情厚薄,打点送礼;逢年过节,南北两京总有七八十家礼尚往来,尤其是年下,还有二、三十家境况艰窘的族人亲戚等着馈岁,一个腊月,能忙得她连说句闲话的工夫都没有。此外若有南来北往的官眷,至少也得上船叙一叙寒温,送几样路菜,虽是交代一句话的事,但少这么一句话,也许就得罪了人。至于逢到李煦请客,更是里里外外,非她亲自检点不可。妻子持家之累,是李鼎所深知的;但不胜负荷之感,不起于前两年,而起于这两年家境较差,门庭渐冷,尤其是在夏天应酬不多之时,岂不可怪?

由珊珠的这句话,李鼎觉得已可认定,妻子遗书中的话,不尽不实;不过还有一点需要查证。

“大奶奶那个‘流红’的毛病,犯了没有?”

“那得问她!”

她是瑶珠,专司浣涤之事。瑶珠也知道主人问这句话,自有道理,但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撒谎;因而楞在那里,无从回答。

“你没有听清楚吗?”李鼎追问着:“大奶奶流红的毛病犯了没有?别人不知道,你管大奶奶换洗的衣服,总知道啊!”

瑶珠被逼不过,心想说实话,总比撒谎好;便答一声:“没有!”

这越发证实了遗书无一字真言。李鼎内心兴起了无名的恐惧;“叭哒”一声,失手将一只细瓷茶碗,打碎在地上。

两个丫头赶紧收拾干净;然后为李鼎铺床,希望他不再多问,早早上床。

这本来是琪珠的职司;李鼎便问道:“琪珠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自己投在荷花池里寻的死。”

瑶珠的那个“死”字还不曾出口,珊珠已恶声呵斥:“什么叫听说?千真万确的事!你不会说话就少开口,没有人当你哑巴!”

李鼎奇怪!珊珠的火气何以这么大?

多想一想明白了,必是有人关照过:等大爷回来,提到那件事,你们可别胡乱说话!

意会到此,索性不问。他觉得知道的事已经够多了;需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在想,妻子随和宽厚,生性好强;不是那种心地狭隘,一遇不如意就只会朝坏处去想,以致钻入牛角尖不能自拔的女子;所以若说她会自尽,必有一个非死不可的缘故!

得找个什么人谈谈?此念一动,不由得想起一个人。

此人可以说是个怪人;他是李鼎五服以外的族兄,名叫李绅,画得一笔好花卉,写得一手好小楷,但从不与李煦的那班清客交往。

事实上,全家上下,包括织造衙门的那班官员及有身分的工匠在内,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不到十个人;大家都说他性情乖僻,动辄白眼向人,敬而远之为妙。

然而他跟李鼎却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这因为他是看着李鼎长大的;他五十未娶,一个人住在邻近家塾的一座小院子里。李鼎只要一放了学,一定去找这个“绅哥”。

在李鼎十三岁那年,李煦奉旨刊刻御制诗文集及佩文韵府等书,将李绅派到扬州,照料书局;一去数年,再回苏州时,李鼎已成了一名挥金如土的纨袴,声色犬马,无所不喜;光是搞一个戏班子,添行头、制“砌末”、请教师,就花了三万银子。

李鼎倒还不忘小时候的情分,依旧“绅哥、绅哥”地叫得很亲热;李绅待他,亦一如从前,不过,只要李鼎提到“请你看看我新排的‘长生殿’”;或者,“有几个在一起玩的朋友,想请一请绅哥”,他总是虎起了脸,声冷如铁地答一句:“我不去!”

碰过几个钉子,李鼎再也不会自讨没趣了。但是就像小时候闯了祸总是向“绅哥”求援那样;遇到疑难之时,不期而然地会想起李绅,而且一席倾谈,亦每每会有令人满意的结果。放着这样一个智囊,如何不赶紧去求教?

于是李鼎唤来珊珠:“你到中门上传话给吴嬷嬷,让他告诉小厨房,不拘什么现成的东西,备几个碟子送到芹香书屋绅二爷那里。”他格外叮嘱:“多带好酒!”

“怎么?”珊珠问道:“大爷要跟绅二爷去喝酒?”

“嗯?!”李鼎答说:“心里闷不过,找绅二爷去聊聊。你先去;顺便告诉吴嬷嬷把东边的角门打开。”

等珊珠一走,李鼎换了衣服;又开箱子找出一瓶“酸味洋烟”,叫值夜的老婆子点上灯笼,送到东角门;吴嬷嬷已手持一大串钥匙,带着人在那里等着了。

“大爷刚回来,又折腾了这么一天。依我说,该早早安置;就明天去看绅二爷也不迟。”

“是的。”李鼎略略陪着笑说:“实在是睡不着,跟绅二爷喝着酒聊一会儿;人倦了,反倒能骗个好觉。”

“可别喝醉了!”吴嬷嬷说:“大奶奶这一走,老爷就跟折了一条膀子一样;往后都得靠大爷替老爷分劳,千万想着,要自己保重。”

“嬷嬷说得是!”

原来李、曹两家都是“包衣”;这句满州话的意思是“家里的”,说实了就是“奴才”。不过李、曹两家上代的运气都不算太坏,前明万历年间,为“破边墙”南下的八旗劲卒从山东、河北掳掠到关外,拨在正白旗内。这一旗的旗主是睿亲王多尔衮;一片石大破李自成,首先入关,占领北京;正白旗包衣捷足先登,接收了明朝宦官所留下来的十二监、四司、八局共二十四衙门。及至多尔衮身死无子,正白旗收归天子自将,与正黄、镶黄并称为上三旗,而在上三旗包衣为主所组成的内务府中,始终以正白旗的势力最大;因缘时会,常居要津,外放的官员以家臣的身分,品级虽低,却能专摺言事,因而得与督抚平起平坐。但是说到头来,毕竟不脱“奴才”的身分。若是下五旗的包衣,那怕出将入相、位极人臣,遇到旗主家的红白喜事,一样也要易朝服为青衣,或为执帖的舆台,或为司鼓的门吏。

因此,在李、曹两家便有与众不同的忌讳;与众不同的家规。“奴才”二字轻易出不得口;年长的老仆,特受礼遇,隐隐有管束小主人的责任及权柄,是故吴嬷嬷说这一番告诫的话,李鼎即或心中不快,表面上还得装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大爷什么时候回来?”吴嬷嬷又问:“我好叫人等门。”

李鼎心想,这一谈不知会到什么时候;便即答说:“我跟绅二爷五个多月不见,他不会放我早回来的。索性不必等门了,我就睡在他那儿好了。”

“也好!不过可别睡过了头,忘了一早到西院去请安;老太太不见大爷,会派人来找。”

“是了!你请赶快回去睡吧!别招了凉。”说完,李鼎提着灯笼,出了东角门。

走到一半,他的一个小厮柱子得信赶了来,接下灯笼领路;横穿两排房子,来到最偏东的芹香书屋,绕回廊往北一拐,尽头处有道门,里面三间平房、一个小天井,就是李绅的住处。

柱子拍了两下门;稍停有人问道:“谁啊?”

“是小福儿不是?我是柱子。我大爷来看二爷。”

“喔!”门启处,李绅的小厮小福儿擎着手照笑嘻嘻地说:“听说大爷回来了!请里面坐。”

“你家二爷呢?”李鼎一面踏进门槛,一面问。

“二爷到洞庭山看朋友去了。”

李鼎大出意外亦大失所望;转过身来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才动身。”

“那天回来?”

“半个月,也许十天。”

“这可是没有想到!”李鼎怔怔的说:“那怎么办呢?”

角门虽已上锁,再叫开中门,亦未尝不可;但李鼎自料这一夜决不能入梦,怕极了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所以不愿回晚晴轩,那就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正在彷徨之际,只见小厨房有人挑了食担来,四碟冷荤,一大盘油炸包子,居然还配了一个什锦火锅来;挑子的另一头是,五斤一坛的陈年花雕。这一来暂时解消了难题,不妨寒夜独饮,喝醉了就睡在这里。

“小福儿你来!”李鼎指着座位说:“陪我喝酒说说话。”

“没那个规矩!”小福儿陪笑答道:“大爷你一个人请吧!”

“原是有事要问你,坐下好说话。”

小福儿知道他要问的什么?越发不敢坐了,“大爷有话尽管吩咐。”他说:“规矩我可是不敢不守。”

一见不能勉强,也就罢了;李鼎喝着酒闲闲问道:“大奶奶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晚上很热,我弄了一床凉席,就睡在走廊上;天凉快了正睡得挺香的时候,绅二爷走来踹了我一脚说‘快起来,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我说:‘会出什么事?’绅二爷说:‘你没有听见传云板?’果然,云板还在打;我忙忙地去了。总管老爹说大奶奶没了!”